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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長卷壯嘯十年夢 賭客悲歌一行詩(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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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是灌了鉛的,不過他沒有作弊。

骰子在地上「滴瘤溜」地轉了一會,才不請願似地停了下來:別十。

韋小寶沒有喪氣,反而十分高興,道:「好好,老子做過流氓無賴,又做過大官將軍,再弄個和尚佛爺做做,倒也呱呱叫,別別跳。」

心無知道這位師兄慣於胡說八道,也不理他,自顧自地思忖道:「師兄跟著他們,確實如在虎狼窩裡一般,還是早日離開為妙。」

便道:「師兄,我先探一探。」

心無一個「倒掛金鉤」,一點兒聲息也沒有,雙腿已吊在房梁之上。

那客房的窗戶極高,心無舔溼了窗戶紙,向外看了一看,又仔細地聽了一聽,輕輕落下地,道:「後面是你的盟弟於阿大守著的。」

韋小寶大喜,道:「那就好啦,於老三敢不放老子走路麼?」

想想又總覺得於阿大的身上,似乎有著甚麼不妥,忽然大聲道:「他奶奶的鄭克爽,人家晴兒姑娘不願意跟你,你做甚麼老是纏著人家?晴兒姑娘,如今是老子義弟的相好的,你插的哪一條腿啊?」

心無驚愕地低聲道:「師兄你……」

韋小寶擺了擺手,又大聲道:「晴兒姑娘,你忒也不成話了。你既又是山盟又是海誓地做我的弟媳,那便不該與鄭克爽小甲魚勾勾搭搭啊。於阿大戴了十七二十八頂綠帽子,我做義兄的臉朝哪兒擱啊?鄭克爽小甲魚還說甚麼夜深入靜不要緊,可隔牆有耳,老子可聽得一清二楚、三清四楚。」

果然,就聽得外面輕輕地腳步聲,快疾無比地向遠處奔去了。

韋小寶笑道:「妹子,這一招‘調狗離店’之計還使得麼?」

心無沒有回答,卻在自己的行囊裡面又掏又摸地取出了一大堆物事,笑道:「師兄,你看看我這一招,還使得麼?」

韋小寶一看,原來全是自己的物事:削鐵如泥的匕首、「含沙射影」的暗器、癆病鬼小叫花百毒不沾的手套、一大包蒙汗藥、一大把銀票。

甚至連那對骰子,也在其中。

這些物事,都是在康熙的書房裡,讓多隆搜了去的,不知如何怎麼到了心無的手中?

心無道:「我去了皇宮大內,知道這些東西都是師兄時刻離不開的,就順手牽羊拿來了。」

皇宮大內,戒備何等森嚴,豈是「順手牽羊」那等的輕描淡寫!

韋小寶道:「師妹,你不該冒這個險。」

心無拉住韋小寶的手,道:「咱們走罷。」

韋小寶在心無的帶動下,竟然也是身輕如燕,破窗而出……

心無輕功卓絕,韋小寶的「神行百變」也初具規模,兩人離了險地,馬不停蹄,晝夜兼程,半個月之後,已是來到了鹿鼎山。

鹿鼎山在關外滿洲極北之地,其山逶迤數百里,高聳入雲,險峻無比。

韋小寶伸長了舌頭,半晌縮不進去,道:「在地圖上,‘呼你媽的山’像粒芝麻,‘希你爸的江’也不過是一條細絲線,辣塊媽媽不開花,真正是望山跑死馬,敢情這麼大啊!」

依照韋小寶原先的想法,鹿鼎山寶藏便如埋在一個小小的地窖子裡一般,不想卻要在這大山之中轉來轉去的尋找。

心無心思縝密,道:「師兄,你將那些地名再背一遍看看罷。」

韋小寶的記性倒是甚好,不打嗝地將甚麼「嘰裡咕嚕江」、「呼你媽的山」、「阿爸兒」「阿媽兒河」的倒背如流他說了一遍。

心無略作沉思,道:「看來藏寶之地一極有可能在西里木的河、精奇里江、呼馬爾窩集山等等地方的交界之處了。」

韋小寶介面道:「可交界的地方那麼大,卻又哪裡去找?」

心無又想了一想,問道:「師兄,地圖上有沒有不是山河、江的地名啊?」

韋小寶不假思索,道:「有是有一個,只是太過奇怪,叫少林寺。」

心無奇道:「少林寺?那不是在河南麼?」

韋小寶道:「是啊,定是筆貼式稀裡糊塗地弄得錯了,是以也沒放在心上。」

心無抬眼望天,自言自語道:「真正奇怪之極,滿洲極北之地,竟然出來了一個少林寺。」

一陣金風吹過,樹葉紛紛落下。

就在江岸邊上,群山環抱之中,樹梢晃動處,驀地顯現出一隻紅磚琉璃屋角。

又是一陣金風,送過來和尚頌經的聲音。

心無眼睛一亮,道:「師兄,那是甚麼?」

其實並不用打聽,兩人急奔過去,心無一看,那寺院的門匾上,赫然寫著三個大字:

「少林寺」!韋小寶在少林寺出過家,依稀認識這三字,喜道:「乖乖隆的冬,豬油炒大蔥,老子這不是回了老家來了麼?他奶奶的,禿驢怎麼也不來迎接高僧?」

心無極是把細,與韋小寶到了寺門,向知客僧施禮道:「大師有請了。」

知客僧年約四旬,合什還禮。

心無道:「貧尼兄妹外出,錯過了宿頭,想借寶剎歇息一宿,不知可以麼?」

知客僧道:「都是佛門弟子,師太不必客氣。」

韋小寶心道:「他奶奶的,河南的那個少林寺連女子都不讓進去,這個少林寺卻是連尼姑也收羅,不知到底哪個少林寺錯了?」

雖說同是佛門弟子,畢竟男女有別,是以知客僧將韋小寶與心無,安排在寺院旁邊的一個幽雅僻靜的院子裡歇息。

侍候茶水的是一個小沙彌,心無問道:「小師父,前些年我路過這個地方,怎麼沒見過少林寺啊?難道這是新建的麼?」

小沙彌笑道:「師太,你忒也小瞧了少林寺啦,這是順治五年建成的呢。」

心無笑著誇獎了他一句,道:「小師父年紀輕輕,倒是博學得緊呢。我看那匾上的字,也寫得極為渾雄,極具大家風度。」

小沙彌更是得意,道:「師大的識見,果是不凡。聽師父說,這字是順治爺親筆寫的呢。」

待得小沙彌走後,心無極為高興,道:「師兄,咱們找準地方啦,你想,順治五年,也就是清兵入關不久,在關內搶劫的珍寶,正巧運回。少林寺三字,格局雖然宏大,卻是透出稚氣,順治其時正值年少,是他的親筆無疑。」

韋小寶道:「還有,他巴巴地建個少林寺在這裡做甚麼?無非留個特殊的記認罷了。」

心無點點頭,壓低了聲音,道:「不過,咱們得處處小心才是。你看那個知客僧麼?施禮之時,衣袖微微飄起,顯得內力深厚。還有剛才那個小沙彌,你可千萬不要看輕了,輕功大約不在你我之下。」

韋小寶驚詫道:「是麼?我怎麼看不出來?」

心無道:「只怕少林寺是個藏龍臥虎之地呢」。

韋小寶想了一想,道:「對了,既是這等重要地方,朝廷自然得處處小心。不要說藏龍了,只怕連野豬、狗熊,都藏在這裡,臥在這裡。」

忽然聽得一聲長笑,房梁之上,「呼」地落下了四個人來,將韋小寶與心無圍在了核心。

韋小寶大驚失色:晴兒、鄭克爽、癆病鬼小叫花和於阿大。

韋小寶道:「他奶奶的,老子說甚麼野豬啊狗熊啊,當真來了幾隻。」

韋小寶心裡卻極是奇怪:「他們怎麼也知道這個少林寺?」

晴兒笑道:「妹子的功夫與心計都好得緊啊,只是不知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心無卻是顯得極為平靜,道:「既是大夥兒一塊來了,平分就是。」

韋小寶道:「是啊,何必狠霸霸的?按照江湖規矩,見者一份也就是了。」

晴兒冷笑道:「江湖上還有另一個規矩,叫做黑吃黑,二位難道不知道麼?」

心無道:「你要怎樣?」

晴兒道:「不怎麼樣。只是想挑斷了二位的琵琵骨,再幫我們找到室藏就是了。」

韋小寶嚇得說不出話來,心無卻冷冷道:「姐姐,你想你幾位做得到麼?」

晴兒道:「從前我們幾個人合起來,也不是你的對手。

眼下麼,哼哼,你相助心上人打通穴道,功力消耗殆盡,處置你還有何難?」

韋小寶望著心無,心無默默地點點頭。

韋小寶心道:「他奶奶的,老子註定了要死在晴兒小花娘手裡的了。」

絕望之時,韋小寶看著於阿大,道:「三弟,你打譜怎麼辦?」

於阿大道:「我……」

忽然,晴兒輕聲哼起了動聽的小曲兒:「熨斗兒熨不開的眉間皺,剪刀兒剪不開的腹內憂,菱花鏡照不出的你我形容瘦……」

於阿大頓時含情脈脈,目不轉睛地看著晴兒,道:「我聽晴兒姑娘的。」

韋小寶罵道:「於阿大,你忘恩負義!有了老婆,便不要兄弟了麼?你難道不知道有個成語,叫做妻子如衣衫,衣衫破了能換,兄弟又是手又是腳的,斷了就他奶奶的接不上啦。」

晴兒嫣然一笑道:「人家於大哥啊,就是喜歡要衣衫,不喜歡要手足,你管得著麼?」

韋小寶道:「晴兒姑娘;你要挑斷琵琶骨甚麼的,價碼實在大高了些,能不能落一落?」

晴兒道:「你當本姑娘與你做買賣麼?喂,你們還等甚麼?趕快下手罷。」

於阿大撇開了韋小寶,與晴兒一人一把長劍,挑向心無的肩頭;癆病鬼小叫花與鄭克爽對韋小寶恨之入骨,自然將兵刃遞向韋小寶。

心無斷喝道:「姐姐,你們不要胡來,我有要事要說。」

韋小寶也道:「對對,你們不要胡來啊,我也有要事要說的。」

晴兒道:「挑了再說。」

率先長劍挑出。其餘三人一看,也是立即下手。

就在這時,只見黃龍大俠疾步搶了進來,身形晃動,也不知用了甚麼手法,四人的穴道,一起被點,手舉長劍,一個個泥雕木塑一般。

黃龍大俠將心無與韋小寶拉在了身後,道:「晴兒,鄭義虎,你們自相殘殺的本事,倒是大得緊哪。」

晴兒罵道:「又是你!你是甚麼東西,敢來教訓本姑娘!」

心無喝道:「姐姐不得無理!他老人家是……」

話音未落,黃龍大俠一把拉下了蒙在煉臉上的人皮面具,道:「晴兒,你不認識我了麼?」

在場的人,除了韋小寶,誰也沒見過黃龍大俠的本來面目,晴兒和癆病鬼小叫花鄭義虎一見之下,魂靈嚇得出竅。」

晴兒顫抖著聲音,道:「你,在怎麼會是你?你到底是人還是鬼啊?」

心無喝道:「還不快叫義父!」

那時候的雯兒、眼下的心無曾經給韋小寶講過丐幫原幫主成龍的事情,這時見突然冒出了雯兒姊妹的「義父」,心道:「怎麼黃龍大俠是兩個小花娘的義父麼?她倆的義父,不就是丐幫的前幫主成龍麼?雯兒親口告訴我的,說是成龍死了,由此而引發了丐幫的許多變故,她也因了這個干係成了丐幫叛徒的,卻又怎麼沒有死?他奶奶的,丐幫行事亂七八糟。」

晴兒道:「義父不是死了麼?妹子,還有鄭師兄,我們都是親眼看見的,又是親手將他老人家埋了的,怎麼又出來一個義父?」

心無道:「姐姐,鄭師兄,義父根本就沒有死,那不過是女兒與義父演的一場戲。」

又對韋小寶道:「韋大哥,我也騙了你……」

兩年之前,由於天地會內部的糾紛爆發,一夜之間土崩瓦解。於是在江湖上,原先被大地會顯得名聲不大的幫會,就顯山露水了。

丐幫就是其中之一。

正在這個時候,韋小寶隱蔽雲南,江湖上不知從哪裡吹來了一股風,將韋小寶掌握了鹿鼎山藏寶圖的秘密,拂拂揚揚吹得到處都是。

丐幫幫主成龍,也就在這個時候,心中動起奪寶的念頭。

他自知事情極為不易,便與義女雯兒商議,演出了這幕假死的悲劇。

這樣,丐幫內亂,江湖門派不至於太過防備,而且這樣雯兒與晴兒以及成龍自己分兵三路行事,劫寶之事又多了幾分希望。

這個秘密,只有成龍與雯兒知道。

成龍以「龜息」之法,屏住了呼吸假死,在埋葬的當天晚上,被雯兒悄悄地救了出來。

從此,黃河岸邊出現了一個黃龍大俠,而江寧織造曹寅的府上,多了個善解人意的丫鬟……

心無道:「師兄,我所以選中了織造府,是因為江寧織造曹寅不但在朝廷中極有權勢,而且在江湖上也交遊極廣。以師兄在朝廷中爵爺的身份和在天地會中香主的位置,又是揚州人氏,只要在江南現身,江寧織造曹寅都不會沒有耳聞。」

韋小寶沒想到其中還有這麼大的隱情,驚訝得伸出舌頭,許久吞不口去,道:「辣塊媽媽不開花,丐幫的這等心機,比起小玄子皇帝與老婊子大後,也是有過甚麼而甚麼不及啊。」

心無身為尼姑,卻向韋小寶福了一福,道:「韋大哥,多有得罪。」

成龍也是深深一揖,道:「韋兄弟,你若要怪罪,便怪罪我罷。」

韋小寶苦笑道:「也沒有甚麼怪罪不怪罪的,丐幫的兄弟得了這許多珍寶,叫花子一個個成了大富翁,那也好得緊哪。」

成龍道:「韋兄弟,本來我是想將珍寶據為丐幫己有,不過這兩年在黃河邊上,親眼看到數不清的百姓飽受黃災之苦,家破人亡,流離失所,就改變了主意,要將這些珍寶運到黃河沿岸,賑濟災民。韋兄弟,這珍寶本該為你所有,你說這樣行不行?」

韋小寶心道:「小命握在你的手裡,我說不行也得你願意啊。」

可是,一想到這麼多的珍寶,自己卻一無所得,又暗自惋惜。

正猶豫間,一眼看到了心無的一雙秀目,正滿懷希冀地凝視著自己。

韋小寶脫口而出,道:「這些珍寶麼,我早就送給了雯兒……不,送給了心無師妹了,她說怎麼辦,就怎麼辦好啦。」

心無眼裡滿是笑意,道:「謝謝你!」

成龍道:「韋兄弟,我替黃河百姓,也謝謝你啦。」

韋小寶道:「不值甚麼。」心裡卻道:「空口說白話麼?

你要謝我,就叫你女兒不要做尼姑罷。」

成龍道:「丐幫弟子聽著,就這麼定了。人各有志,勉強不得。於阿大、鄭克爽兩位朋友,按照道上的規矩,挖了珍寶之後,你們儘自己所能搬運就是。不知兩位意下如何?」

鄭克爽胸懷抱負,一心想的是復興祖業,是以對錢財看得較重,當下默不作聲。

於阿大卻搖頭道:「我不要錢。」

成龍道:「那你有甚麼盤子,儘管開來罷。」

韋小寶笑道:「成老爺子,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我這個把兄,看上你家大小姐啦。」

晴兒忽然「啐」了一口,道:「他看上我了,誰看上他了?哼,自作多情。」

於阿大結結巴巴地間道:「晴兒姑娘,你,你不是答應過我,我的麼?」

晴兒道:「我答應你甚麼了?哼,本姑娘只是想借你的手奪寶罷了。嫁你?你撒泡尿……」

一個黃花閨女的嘴裡,竟然吐出這等粗俗的村語,令人乍舌。

成龍大怒,喝道:「住嘴!」

心無道:「義父,你將姐姐的穴道解開了罷。」

成龍道:「哼,我不過是假死而已,你們便將丐幫鬧得天翻地覆!」

他先解開了於阿大和鄭克爽的穴道,手指向癆病鬼小叫花虛點,道:「你助紂為虐,那日在江南客棧之中,你中了神龍鞭的劇毒,我真不該救你。」

癆病鬼小叫花撲地跪倒,道:「原來是師父援手,弟子謝過師父的救命之恩。」

韋小寶心思敏捷,笑道:「我說鄭老兄怎麼老也打不死的呢,原來有成老爺子在暗中保駕。不用說,那日在山洞裡,雯兒妹子與我一起走投無路,鄭老兄與丐幫的兄弟都死在我的手上,我說我怎麼有這樣大的法力呢。還有,他們死後突然失蹤,大地會的弟兄又接信來相救,大約也是成老爺子的手筆了?」

成龍笑而不答。

他默默地凝視著晴兒,晴兒倔強地抬起了頭。

成龍嘆息了一聲,到底為她解了穴道、心無關切地上前攙扶道:「姐姐……」

晴兒一甩手,道:「要你假充好人!」

成龍喝道:「晴兒!」

心高氣做的晴兒眼裡噙滿了淚水,道:「我沒有義父,也沒有妹子!你們合夥兒欺負我……」

猛地衝了出去。

心無要去追她,成龍伸手攔住,搖頭道:「不必管她,隨她去罷。」

晴兒剛剛衝出門去,便「哎呀」大叫了一聲。接著,一個聲音冷冷道:「成幫主,為了寶藏,連貌若天仙的女兒也不要了麼?」

屋子裡的人大驚,一起衝了出去。

洪安通的長鬍子,緊緊地捲住了晴兒的脖子。

九難師太、玄貞道長、舒化龍……一眾劫天牢的江湖豪傑。一個不少的全部到了。

韋小寶的七位夫人、兩子一女,也來了。只是神情更加委頓。

於阿大一見咱兒受制於洪安通之手,大吼一聲,獅子般地猛撲了過去。

洪安通鬍子一緊,晴兒頓時幾近窒息。

洪安通道:「你不要胡來,再過來一步,老子便先送你的心上人見閻王去。」

成龍道:「洪教主,虧你也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這般與小輩過不去,不害臊麼?」

洪安通笑道:「成幫主,虧你也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這般不講江湖道義,不害臊麼?」

成龍道:「好罷,請你開盤子罷。」

洪安通道:「簡單之極。韋小寶是本教的副教主,你將他交還給本座,本座便還你女兒。」

玄貞道長道:「洪教主,韋小寶是咱們天地會青木堂的香主,江湖上人所共知。要交,也得交還給咱們天地會才是。」

成龍道:「兩位這樣說,那更是不能交了。韋小寶是丐幫新任幫主,諸位不會不知道罷?」

於阿大冷冷道:「韋小寶還是朝廷公爵呢,難道要將他交還皇上?」

一直像是置之度外的九難師太,忽然道:「你們這是做甚麼?幹麼搶我的徒弟?」

蘇聖道:「小寶,你哪裡也不能去!他們都沒安了好心!你是我們的丈夫,你該跟我們走……」

韋小寶忽然大吼一聲,道:「夠了!」

他根本沒有內力,可這一聲吼叫,竟然震懾得武林高手們一起不吭聲了……

韋小寶道:「我是公爵,我是副教主,我是幫主,我是鐵劍門的弟子,我是香主,我還是七個女子的丈夫……可是,我自己是誰?啊?我自己怎麼沒有了?啊?你們怎麼將我弄成這些東西!」

韋小寶越說越是悲憤,道:「老子告訴你們罷,老子是揚州麗春院裡婊子韋春芳的兒子,老子連老子的親爹爹是誰,是漢、滿、蒙、回、藏的那一族人,老子都不知道。麗春院的嫖客都叫老子小烏龜,老子的媽媽叫老子小王八蛋。……嘿嘿,老子若是就在揚州,做自己的小烏龜、中烏龜、老烏龜,做自己的小玉八蛋、中王人蛋、老王八蛋,聽書,賭錢,喝酒,嫖姑娘,老子的一輩於要過得多麼自由自在。」

韋小寶越說越是悲槍,道:「可是,自從你們將老子弄成了甚麼香主、爵爺,老子就坐在火盆上了,哪裡過得上一大的安穩日子?」

一直模模糊糊地凝結在心裡多少年的想法,此刻突然理順了,猶如撥開烏雲見了晴天,韋小寶的心頭頓時豁然開朗。

韋小寶朗聲道:「不錯,鹿鼎山藏寶圖是在我肚子裡,你們誰要,我便領著你們挖去就是。交了藏寶圖,老子順帶著將甚麼教主、香主、幫主、還有他奶奶的丈夫,一併交還給你們,討還老子個輕快身子,還回揚州麗春院,給嫖客拎大茶壺去。不過,老子勸你們得了珍寶,也不要太過得意,嘿嘿,錢多了不但咬手,也咬人,更咬心哪!」

眾人聽得他長篇大論的一席話,竟都怔怔的。

韋小寶斷喝一聲,道:「他奶奶的,還等甚麼?挖寶去罷!」

眾人正欲動身尋寶,於阿大忽然高聲喝道:「泰山石敢當!」

「泰山石敢當」五個字,韋小寶似曾相識,立時回想起來了,在揚州,囚禁雙兒的墓地,曹寅就向「盜墓賊」喊過。

韋小寶正疑惑,就聽得滿山遍野,千千萬萬的人喊叫得地動山搖:「泰山石敢當——」

倏地,火把高照,如同白晝。就見密密麻麻的清兵,將少林寺包圍得水洩不通。一尊尊褪了炮衣的大炮,炮口一起瞄準了群豪。

群豪大驚失色!

韋小寶恍然大悟,對於阿大道:「好個三弟,原來你是奸細!」

於阿大冷笑道:「哼哼,堂堂正正御前一等侍衛、鼎鼎大名江湖古怪老人的高足,豈能與你這個小流氓小無賴稱兄道弟?」

暮地出手,抓住了韋小寶,向山上疾奔。

群豪猝不及防,救援已是不及。

於阿大挾持著韋小寶,經過公主面前的時候,公主忽然叫道:「站住!」

於阿大以御前侍衛的身份,在皇室積威之下,聽了公主的聲音不由得一怔。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公主忽然直撲過來。

於阿大知道,此地高手如雲、稍稍耽擱,便將身陷重圍。

不及多想,一掌擊去,已然中了公主胸口;公主悶哼一聲,頓時倒地。

一耽擱,九難師太、成龍等已是搶了上來,手中兵刃,徑直刺向於阿大的要穴。於阿大扔下韋小寶,幾個起落,已然到了清兵陣地。

韋小寶抱起公主,含淚道:「親親好公主,你醒醒,你快醒醒啊!」

公主睜開眼睛,微微笑道:「小寶,不要叫我公主,我是小王八蛋的老婆。」

韋小寶道:「好老婆,好老婆。」

公主緩緩地搖頭道:「不,我不是好老婆。小寶,下一輩子我們結成夫妻,我一定好好侍候你,做一個好老婆,好母親……」

忽然,她的頭一歪,就此斃命。

韋小寶搖晃著公主,哭叫道:「好老婆,你不能死,你為甚麼走得這樣早啊。」

忽聽山坡之上,康熙說道:「她走得不早。韋小寶,你能攆得上的。」

韋小寶道:「皇上,你不該殺了她。她不是你的親妹子,也是與你一塊兒長大的啊。」

康熙道:「不,就是她是我的親妹子,只要危及朕的江山,朕也非殺她不可。」

韋小寶道:「你,你真狠心!」

康熙嘆息道:「沒有辦法,朕若是與你一樣生在揚州,便與你一樣喝酒、賭錢了。可是朕生在帝王之家,一國之君,就顧不得甚麼江猢道義、兒女情長了。」

韋小寶道:「我明白了,小桂子與小玄子再要好,小桂子還是小桂子,小玄子還是小玄子,小桂子與小玄子,永遠成不了好朋友。」

康熙點頭道:「你算明白了一些。可惜的是你應該及早抽身,不該越陷越深,終至不能自拔。」

停了一下,康熙道:「小桂子,看在我們兩個打過架的份兒上,我讓你死個明白罷。你知道,鹿鼎山藏寶圖的秘密,為甚麼在江湖上傳了開去?那是江寧織造曹寅根據朕的旨意,存心在江湖上散佈出去的。還有,朕為甚麼要你做河督,讓你在江湖上興風作浪,朕又派了兵馬護衛你?」

韋小寶苦笑道:「我哪裡知道?小玄子聰明智慧,賽過諸葛之亮,運籌甚麼之中,甚麼千里之外,小桂子只有甘拜下風,大叫投降了。」

康熙冷笑道:「閣下也大可不必這等謙虛。告訴你罷,朕不能讓一個知道鹿鼎山藏寶圖的人逍遙法外,懂了麼?」

韋小寶道:「我懂了。韋小寶在江湖上一現身,江湖人物便都像蒼蠅見了屎一樣地圍了過來,你便能一網打盡了。」

康熙突然喝令道:「開——」

「炮」字未及出口,忽然聽得一個蒼老而又渾厚的聲音道:「玄燁,不可莽憧!」

康熙名字叫做愛新覺羅·玄燁,可是在當世之中,敢這樣直呼其名的,除了皇太后,哪裡還有別人?康熙喝道:「是誰?這樣……」

就見「少林寺」中,忽然飄起一朵紅雲,紅雲托起一位長髯過胸、寶相莊嚴的老憎。

老僧輕功極佳,縱身躍起,便如大紅袈裟托起一朵紅雲。老僧緩緩飛來,緩緩落在群豪之中。

康熙忽然跪倒在地,道:「兒臣參見父皇。」

韋小寶納悶道:「甚麼父皇?小玄子的父親不是順治麼?」正巧老僧落在韋小寶的身邊,韋小寶一見大喜,道:「行痴大師,你好啊?」

原來,這老僧正是康熙的父親順治,青年時便放棄了皇位,在五臺山清涼寺出家為僧,法名行痴。因韋小寶曾在五臺山保護過他,是以二人相識。

行痴朝韋小寶點點頭,便對康熙道:「玄燁,你要做甚麼?」

康熙道:「啟奏父皇,兒臣誅殺叛逆。」

行痴道:「就是因為鹿鼎山藏寶圖麼?」

康熙道:「父皇明鑑:藏寶圖干係太大,關係到大清的龍脈,也就是關係到大清的江山。」

行痴道:「玄燁,你對我的話,總也理會不深。要做牢江山,只須牢記‘永不加賦’四字,也就是了,與龍脈何干?」

康熙道:「父皇……」

行痴道:「再者,藏寶圖與眾人無涉,你不可濫傷人命。」

康熙只得點頭道:「是。兒臣遵旨。」

行痴道:「韋施主,你當真知道鹿鼎山藏寶圖麼?」

韋小寶道:「是。」

行痴森然道:「那可留你不得了。」

倏地,手起一掌,拍在韋小寶頂門的「百會穴」上。

行痴下手又準又狠又快,群豪不及搭救,韋小寶已是大叫一聲,身子一癱,倒地氣絕身亡……

若干年之後,五臺山清涼寺。

「風流殺手」韋虎頭與「蕭颯魔女」韋雙雙姊妹,大鬧清涼寺,非要找尋一個法號無心的和尚……

江湖又起波瀾!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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