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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長卷壯嘯十年夢 賭客悲歌一行詩(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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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放走了反賊!」

數不清的御前恃衛、御林軍,手執弓箭、火器,將韋小寶一眾圍得水洩不通。

洪安通與九難師太等人,都是見過大陣仗的,此刻也不禁微微色變!

前來劫獄的人,一個個都是經過認真挑選的,武功高強不說,還得膽大心細,是以入選的人並不多。而他們不但要衝出皇官大內,而且要維護韋小寶一家十一口人的周全。

面對著密密麻麻的敵人,特別是火器,大夥兒若想生出此門,只怕難上加難了。

九難師太暗自慶幸:幸虧誤打誤撞,順手牽羊地捉了個「活口」,使得敵人投鼠忌器,不然的話,只有全軍覆滅九難師太將皇太后推上前一步,沉聲說道:「韃子皇帝,你看看這是誰啊?」

她的聲音不大,卻使了渾厚之極的內力送出,便將敵人的喊叫聲盡數壓了下去。人聲鼎沸的午門,頓時沉寂下來了。

九難師太喝令皇太后道:「你與你兒子說罷!」

皇太后艱難地挪動了一下腳步,道:「皇兒,我是你皇額娘啊。」

康熙壓根兒沒有想到母親會落在了敵人手裡,驚問道:「皇額娘,你怎麼……」

忽然大喊道:「韋小寶,他奶奶的你敢劫恃太后,還有天良沒有?」

韋小寶道:「皇上,他奶奶的皇太后要來殺我,韋小寶要天良,性命可就丟啦。」

康熙忽然柔聲道:「小桂子,你放了太后,咱們甚麼都好商量,我也甚麼都依從你,好不好啊?咱們君子一言,甚麼馬難迫。」

韋小寶笑道:「小玄子,咱們甚麼都好商量,就是皇太后放不得。要是放了她老人家啊,那就君子一言,甚麼馬也追不上了。」

倆人又是「他奶奶的」,又是「小桂子」、「小玄子」,還有甚麼「君子一言,甚麼馬難追」,一陣胡言,猶如江湖切口一般,讓在場的人都聽懵了。

皇太后忽然道:「皇兒。」

康熙含淚道:「兒臣在。」

皇太后道:「我問你,大清的江山是怎樣來的?」

康熙恭恭敬敬道:「太祖皇帝打出來的。」

皇太后道:「傳位到你,是第幾代了?」

康熙道:「兒臣是第四代。」

皇太后道:「你以後還要傳給誰?」

康熙道:「子傳孫,孫傳於。子子孫孫無窮匱。大清江山萬萬年。」

皇太后面露微笑,點頭道:「很好,很好!不愧是愛新覺羅的後代。」

皇太后身子孱弱,被九難師太使內力逼住了穴道,氣息便有些不接。

她微微喘息了一陣,又過:「皇兒,還有一層大道理。

你就不大懂了。」

康熙道:「請皇額娘教誨。」

皇太后道:「你可記住了:盡忠難得盡孝,盡孝難得盡忠,自古忠孝不能兩全。」

康熙道:「兒臣銘記在心。」

皇太后突然大聲道:「為了大清的江山,你將這裡的反賊,盡數斃了!」

九難師人猜想她要說出這等話來,拂塵已是伸出,點向皇太后的啞穴。可是,她的目光與皇太后的目光相對,個由得心頭一顫。

瘦弱、纖細的一個弱女子,此刻眼裡顯現出來的,竟是一股震懾人心的凜然正氣。

九難師太的拂塵,沒有氣力點下去了。

康熙大驚,道:「皇額娘,那你……」

皇太后勃然大怒,道:「不孝的東西!到底是大清的江山要緊,還是我的命要緊?」

九難師太冷笑道:「哼哼,真正看不出,你倒是硬氣得緊哪!」

韋小寶心道:「這有甚麼看不出的?真太后老婊子被假大後老姥子關了許多年,可硬是熬出來了,還不是為了小皇帝的安危、小皇帝的江山?他奶奶的,再膽小的女子,一做了太后便不怕死了。」

九難師太道:「韃子皇帝,你的意思如何啊?」

康熙道:「九難師太,請你放了太后,我恭送諸位出宮,你看如何?」

皇太后還要說話,九難師太的手腕微微抖動,拂塵已然點了她的啞穴。

經過一番變故,韋小寶對康熙、特別是對皇太后僅存的一點兒幻想也破滅了。

生怕九難師太被康熙說得心動,韋小寶急忙叫道:「親親好師父,小皇帝的話聽不得,這筆買賣做不得。小皇帝要做鳥生魚湯,不做一碗壞之又壞的場,便顧不上講甚麼江湖道義啦。」

九難師太皺眉道:「小寶,你說話就是這等難聽,甚麼親……甚麼的!」

她年少時便皈依佛門,雖說默默地愛過心上人,然而始終沒有點破,連一句情話也沒有說過。這些年青燈古佛,更是看破了紅塵。

聽得韋小室說話如此輕薄,雖說他是自己的弟子,九難師太卻也面紅耳赤。

韋小寶心道:「師父臉一紅,也如小花娘一般,美得緊呢,可惜老了點兒。想必年青時也是落魚沉雁、閉花羞月甚麼的。」

韋小寶道:「話難聽,理不難聽。親親好師父,人家成語都說啦:不聽徒弟言,吃虧在眼前,鳥生魚湯,不講義氣,過河拆橋,卸磨殺驢。」

九難師太俗家是明朝的公主;生在帝王之家,自然知道帝玉的心性,便道:「韃子皇帝,小寶的話你都聽見了?

咱們可是信你不過。」

康熙冷笑道:「信不過又能怎樣?難道朕堂堂一國之君,能受屑小脅迫不成!」

九難師太道:「洪教主,你說怎麼辦?」

洪安通長鬍子一卷,將皇太后高高地拋向半空,口中說道:「他奶奶的,哪裡有這許多的話說?左不過同歸於盡罷了。」

韋小寶一驚一乍地叫道:「神龍教的洪教主啊,你可要鬍子下面留人情啊……」

「神龍教洪教主」六個字一人康熙的耳朵,立即將他的臉色都嚇黃了。

康熙喊道:「洪教主,你不要亂來啊!」

皇太后被高高地拋向了半空,就在即將摔到地面的時候,洪安通鬍子貼地捲去,將皇太后橫卷著,問道:「你說怎麼辦?」

康熙嘆了口氣,道:「好,你們贏了。」

說著,喝令御前侍衛和御林軍:「放人!」

九難師太道:「好,咱們成交了。不過,我們要請你母親跟我們走一趟。」

康熙道:「你,你要將皇額娘帶到哪裡?」

九難師太道:「城門口。我們出城,你派人接了你母親回去。」

康熙道:「你說話可得算話。」

韋小寶笑道:「君子一言,甚麼馬難追。」

於阿大低聲對九難師太道:「師太,夜長夢多,還是趕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罷。」

一行人出了北京,在城外接應的人早已僱好了馬車、馬匹,大夥星夜向關外疾馳。

韋小寶原先以為,只要離開了天牢,便如飛烏投林,自由自在了。

豈知卻是大謬不然。

洪安通、黃龍大俠、癆病鬼小叫花、鄭克爽、玄貞道長、晴兒、舒化龍……這麼多的人,每人都用自己獨門的點穴手法,在韋小寶的「手太陰肺經」、「足太陰脾經」、「手少陰心經」、「任脈」、「督脈」上點了穴道。

韋小寶渾身受制,動彈不得。

雖說九難師太為他輸入了渾厚的內力,但並不能起到解穴的作用。

充其量,只是讓他不至於大過難受而已。

一路上,韋小寶被死死地關在車子裡,渾身麻木。半躺半坐地如廢人一般。

韋小寶生性好動,眼下,將他憋得臉部黃了,真比死了還要難受。

忍無可忍之時,韋小寶便大喊大叫道:「親親好師父。

快來救命啊。韋小寶要死了,死得貨真價實,死得不能再死了。」

九難師太心疼弟子,卻在眾目睽睽之下,又不敢公然出手相助。

她只得溫言相勸道:「小寶,你忍著點兒罷,過了幾日,就會好的。」

韋小寶幾乎要哭出聲來,道:「忍不了啦,一刻也忍不了啦。」

九難師太看他實在可憐,便道:「你將丹田真氣,慢慢地搬運至四白、曲池……」

洪安通忽然冷笑道:「哼哼,哼哼!」

於阿大道:「喂,你笑甚麼?」

洪安通道:「老子笑有的人啊,明著不幫暗著幫,只是可惜啊可惜……」

黃龍大俠依然戴著人皮面具,是以看不出他臉上的神情。

他慢條斯理地問道:「又有甚麼可惜了?」

洪安通道:「可惜的是這小子內力全無根基,卻又如何搬運?哼哼,九難師太,你這門高深的內功,豈不是對牛彈琴了麼?」

於阿大怒極,道:「你!」

九難師太到底是出家人,淡淡道:「洪教主,貧尼失禮了。」

韋小寶道:「師父,弟子就要死了啊,你怎麼還幫著洪老烏龜!」

九難師太厲聲道:「小寶!你能將就著活著,便頂天立地地活著,實在不能活了,師父便一掌斃了你,也不能讓你給鐵劍門丟人!」

韋小寶潑皮無賴之極,雖說九難師太動了了真怒,他不敢公然頂嘴,卻嘟囔道:「甚麼鐵劍門、木劍門的?我看也是稀鬆平常,受人欺負了也無計可施,無法可想。師父,弟子退了狗屁鐵劍門了罷。」

蘇荃見他越說越不成話,便勸道:「小寶,你怎麼這樣說話!」

韋小寶道:「老子就這樣說怎麼了?哼,你以為我不知道麼?你與阿珂小花娘,巴不得老子即刻死了,免得礙了你們的眼。」

蘇荃愕然道:「你甚麼意思?」

韋小寶道:「沒有甚麼意思啊,有兩個小花娘,原先的丈夫又活轉來了,便想給現任的丈夫戴十七二十八頂綠帽子。」

阿珂忽然道:「你們好好的說話,怎麼又牽扯上我了?」

韋小寶詫異道:「我牽扯上你了麼?我牽扯上你甚麼了?老子說的是兩個小花娘勾結了姦夫,點了本夫的穴道,謀殺親夫啊,與你們兩位小花娘可是沒有一點兒干係的啊……」

阿珂「哇」地哭出聲來了。

蘇荃喝道:「阿珂,你哭甚麼?」

阿珂道:「他誣賴人!」

蘇荃神色平靜,道:「小寶,你倒是說說,我蘇荃與阿珂,到底有甚麼對不起你的地方?」

韋小寶道:「對得起得緊,無非送了老子十七二十八頂綠帽子戴戴,那也沒有甚麼。」

蘇荃抬起手來,咬著牙,「啪」地摑了韋小室一個響亮的耳光。

蘇荃雖說完全失去了內力,也打得韋小寶兩眼直冒金星。

韋小寶一怔,喊道:「臭婊子!臭花娘!當真謀殺親夫麼?」

蘇荃冷笑道:「謀殺了又能怎樣?省得在擔虛名!洪安通,鄭克爽,你們兩個滾過來!」

美人發怒,自有一番威勢。

喜怒無常的洪安通,狠辣陰沉的鄭克爽,竟然被震懾了,一起走了過來。

蘇荃一指鄭克爽,問道:「鄭克爽,你原先是阿珂相好的,是也不是?」

鄭克爽神情木然。

蘇荃又問洪安通道:「洪安通,我原來是你的老婆,對不對啊?」

洪安通竟然結巴起來,道:「蘇姑娘,我……」

阿珂道:「荃姐姐,你說話怎麼這麼難聽啊。」

蘇荃冷笑道:「甚麼叫難聽?他們男人,一個個的三妻四妾,就沒罪了,怎麼女子有個相好,或者先嫁了人,罪過就這樣大了?」

蘇荃臉色鐵青,珠淚盈盈,道:「鄭克爽,洪安通,你兩個若是一條漢子,便一掌斃了他,我們兩個便跟了你們走,做你們的老婆。」

雙兒大驚道:「荃姐姐,阿珂,你們說歸說,笑歸笑,怎麼開這等玩笑?」

蘇荃冷笑道:「人活到這種度數,還有甚麼臉留在這裡?阿珂,咱們走罷。」

說著,拉起兩個兒子,便賭氣離開。

豈知剛剛走了幾步,晴兒忽然身形躍起,輕輕地落在二女面前,笑吟吟他說道:「二位姐姐,這出戲就不必唱了罷。」

阿珂怔道:「晴兒姑娘,甚麼戲啊?」

蘇荃也大方得緊,拉了阿珂的手,重又走了回來,笑道:「小寶,這出戲看來不怎麼高明啊,沒開演。晴兒姑娘就喝倒彩了。」

韋小寶道:「我說不行罷,荃姐姐非說行。你們不知道的,晴兒姑娘在揚州麗春院裡,爭風吃醋的事情經得多了,哪裡瞞得過?」

阿珂越聽越糊塗,道:「我是越發糊塗啦!麗甚麼院那種地方,豈是晴兒姑娘所能去的?」

蘇荃道:「你信小寶胡說八道。」

又對兒子說:「虎頭,你那位姑姑不讓咱們走,你還是回到爹爹那裡去罷。」

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計謀。

韋小寶原本想讓蘇荃、阿珂將兩個兒子帶離險地,並且外出求救。卻讓刁鑽古怪的晴兒一眼便看穿了。韋小寶除了在心裡罵娘,也是無可奈何。

洪安通他們心中暗叫「僥倖」,便對韋小寶的看管,更加嚴密了。

然而他們卻又同床異夢,相互猜忌,不讓對方與韋小寶有所接觸。便是到了住店之時,也是讓韋小寶單獨住一所客房。

儘管如此,彼此間仍存有戒心,便誰也不能進入韋小寶的客房,只是輪班在外面守衛。

韋小寶罵道:「他奶奶的,要取老子的寶貝,連老子的老婆也不叫來侍候麼?你們難道不知道老子的脾氣,老子沒有小花娘是睡不著覺的。」

這一晚韋小寶生了一會氣,只得孤零零地一個人鑽進了被窩。

剛要睡著,迷迷糊糊的,突然看到床前站了一個蒙面女子!

韋小寶驚道:「誰?」

那女子一把捂住他的嘴,指了指外面。

韋小寶嗅著蒙面女子手上的少女體香,忽然大喜過望:「雯兒妹子!」

蒙面女子低聲道:「小尼心無,拜見師兄。」

韋小寶道:「雯兒妹子,你真要做尼姑麼?不過是說說玩玩而已,當不得真的。」

心無,也即雯兒,道:「師兄說這等言語,阿彌陀佛,罪過,罪過。」

韋小寶心中極是反感,心道:「雯兒小花娘才被我師父拐去了幾天,便這等一口一個阿彌陀佛,他奶奶的中邪了麼?」

韋小寶道:「雯兒妹子……」

雯兒道:「雯兒已是死了,小尼心無。」

韋小寶道:「好,心無就是心無,那又有甚麼區分了?

總而言之妹子在我的心中,不管叫了甚麼,都是我的親親好妹子。」

韋小寶說話油腔滑調,這一聲「親親好妹子」,卻是極為虔誠。

因心無戴了面紗,看不到她的神色。

然而她的聲音,卻是極為冷淡:「師兄若再是這等說話,心無只得告辭了。」

韋小寶急忙道:「好,好,從現在開始,我再也不叫你雯兒妹子了,更不叫你親親好妹子了,只叫你心無妹子,親親好心無妹子……」

心無到底被韋小寶逗得「撲哧」一笑,道:「阿彌陀佛,師兄嘴裡說不叫親……甚麼的,一口氣還是叫了這麼多。」

韋小寶這才放心,道:「妹子,你怎麼來了?這裡兇險得緊,你快走罷。」

心無沒有回答,心中卻極為感動,忖道:「師兄面子上看起來油腔滑調,卻是極體貼人的。」

想到「體貼」二字,不由得面孔一紅。好在戴了面紗,韋小寶也看不到。

韋小寶輕輕地打了自己一個嘴巴,道:「你看我見了親親心無妹子,喜歡得太也過頭了。心無妹子,你的內傷痊癒了麼?」

心無點頭著:「多虧了師父。」

說著,抓住了韋小寶的手腕為他把脈,半晌,道:「師兄,共有七個人點了你的穴道,只怕解起來,倒是極為繁難呢。」

韋小寶罵道:「甚麼繁難?他奶奶的,這是不打算讓老子活了!他們都說這些人使的是獨門點穴功夫,外人是解不開的呢。」

心無疑惑道:「獨門點穴倒是不假,可並非無法可解啊。解穴需要的是內力,師父九難師太,還有你的那位義弟於阿大,解起來許是不難。」

韋小寶急忙道:「等等,心無妹子,你方才說誰能解我的穴道?」

心無道:「師父和於大哥啊。憑他二人的內力修為,武功識見,解穴應當易如反掌。」

韋小寶怔怔地自語道:「易如反掌?易如反掌?我師父和我義弟?」

心無道:「你說甚麼哪?」

韋小寶掩飾道:「噢,沒甚麼。」

心無道:「時辰不早了,拖下去會被人發覺的。師兄,我替你解穴罷。」

韋小寶驚喜道:「你也……」

忽然想到,心無的功夫比之於阿大甚至師父九難師太,實在不相上下,他們能做到的,她自然也能做得到了。

便改口道:「你怎麼趕來的?」

心無道:「我一直暗地裡跟著你們,可他們武功高強,又戒備森嚴,我半點兒空子也得不到。今日早早就趕了來,藏在這家客棧,又藏在這間客房裡面,想碰碰運氣,倒是真的給我碰上了。」

韋小寶聽說她一直相跟著救助自己,極是感動,嘴上卻道:「韋小寶福大命大,遇到甚麼危難,觀世音娘娘便派了她的玉女來搭救。」

心無的聲音,忽地又恢復了出家人的冷漠,淡淡說道:「先解任脈的穴道罷。」

一直花了兩個多時辰,心無累得滿頭大汗、才解開了韋小寶的任脈穴道。

心無歇息了一會兒,道:「師兄,你還有七道穴道沒有解開。每日午後,你看到哪家客棧的招牌上貼著一片火紅火紅的楓樹葉,你就住哪家。住進去之後,哪間客房的窗子上也貼著一片楓樹葉,你就住哪間客房。我藏在那裡等你。」

韋小寶心花怒放,卻道:「他們一個個狠霸霸的,能聽老子的麼?」

心無微微一笑,沒有作答。

韋小寶心道:「雯兒妹子做了尼姑,還是這等聰明,知道潑皮撒賴的事情,她大哥最是得心應手。」

從那天之後,韋小寶每天都找出不同的理由,住進心無提前選好的客棧與客房。稍不如意,便撒潑耍賴,要死要活地胡鬧。

眾人的心思都盯在鹿鼎山寶藏上。倒也不敢大過為難了他。

八天之後,韋小寶的穴道盡數解開。

他這才下得床,美美地豎了個懶腰,道:「他奶奶的,這些日子憋也憋死了老子啦。」

心無急忙道:「師兄,你還得假裝著穴道沒解開的樣子才是。」

韋小寶道:「為甚麼啊?」

心無道:「若是被他們日後發覺,重新點穴,只怕不容意解了。」

韋小寶滿面得意,笑道:「日後?他奶奶的,他們還有日後麼?」

心無驚問道:「師兄,你是說?」

韋小寶道:「你師兄啊,一會兒便要與他們分手啦。老子走老子的陽關道,他們走他們的獨木橋。爺兒們哥幾們姐兒們井水不犯河水。」

心無道:「你想逃走?怕是不能罷?他們武功高強,又是戒備森嚴,你逃不了的。」

韋小寶笑道:「他們的武功高強,你的武功也不弱啊?」

心無道:「你是說,我們一塊兒跑?」

韋小寶道:「是啊,誰叫咱們是結拜兄妹,又是同師學藝的師兄妹的呢?」

心無略一躊躇,道:「可是,你逃了,你的夫人與孩子還在他們手上。」

韋小寶道:「我的傻妹子,正主兒走了,藏寶圖飛了,他們死拿住老婆孩子做甚麼?拿上十七二十八年,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他還得賠上銀子,幫我嫁女兒,幫我娶兒媳,不是太也吃虧了麼?」

心無在認真地琢磨韋小寶的話,道:「你說得有些道理,不過,將夫人她們丟在敵人手裡,你心裡難道不記掛著她們麼?」

韋小寶嘆氣道:「記掛是記掛的。一夜夫妻百日恩,老子的那些臭老婆,雖說一個有一個的毛病,可對老子都不錯,真正捨不得她們。」

停了一下,韋小寶又道:「不過,話又說回來,能與親親師妹在一起,老子也就不大想她們啦。」

心無站起身來,嗔怒道:「師兄,你再這麼出言輕薄,我就走了。」

韋小寶鄭重道:「師妹,我說的是真心話。我知道,你看不起我。我市井流氓小無賴出身,我,我甚麼也不會,甚麼也不懂……」

心無攔住了他的話頭,道:「師兄,師妹沒有看不起你。英雄不怕出身低,市井無賴也沒有甚麼了不起。不過,你是有妻室的人,說話就得有個分寸,懂得尊重自己才是。」

韋小寶道:「我有妻室,也不多啊,不過才七個。七個這數目大是不妙,自從有了七個老婆,老子便處處倒霉,處處受氣。所以啊,我決心娶第八個老婆,八仙過海,那才是大吉大利呢。」

心無「撲哧」一笑,道:「師兄真能說笑話。」

韋小寶一本正經道:「我不是說笑話,是說實話。皇天在上,后土在下,弟子韋小寶若不娶八個老婆,叫我萬箭穿身,死得苦不堪言。」

心無沉默半晌,道:「師兄,你有幾顆心?」

韋小寶道:「一個人當然只有一顆心了。」

心無道:「是啊,你只有一顆心,卻要分給八個女子,是做不到的。」

韋小寶急忙道:「做得到,做得到。我對她們一般的愛,一般的疼,一般的……」

心無搖搖頭,道:「你不會明白的。一個人只有一顆心,一顆心也只能給一個人。」

韋小寶若有所思地重複著心元的話:「一個人只有一顆心,一顆心也只能給一個人……」

忽然,他悟出了甚麼。

為甚麼與七位夫人見面時,只是想著男女之事;而見到雯兒,卻不起一一絲兒邪念?

為甚麼想到七位夫人,只想及她們的美貌;而想到雯兒,卻如想到了天上的神仙?……

他想起了「百勝刀王」胡逸之,為了得以接近心愛的女子陳圓圓,以一代大俠的身分,甘做一個種菜的農夫,去給她拉胡琴。

他也體驗了胡逸之的話:「你喜歡一個女子,為的是讓她心裡高興。為的是她,不是為你自己。」

韋小寶自小生在妓院,所聞所見的盡是男女肉體交接的情歡,現下隱約感受到男女之間,還有大大高出肉慾之上的情感。

韋小寶點頭道:「雯兒妹子,我明白了,從今以後,不,從第一回見到你,我這顆心就給了你了。我日日夜夜地想著你,思念你……為了你,我甚麼事情都敢去做,甚麼樣的罪也能忍受……我對我的七個老婆是不錯,以後還會對她們不錯。可是,那是一回事,對妹子你,心裡又是一回事……」

在女人面前,韋小寶一向皮厚之極,伶牙俐齒,能言善辯,可是今日,他說話也結巴了。

韋小寶恨恨地罵自己道:「他奶奶的,你平時那股機靈勁兒哪裡去了?」

心無身子顫抖了一下。

心無隨即合什道:「阿彌陀佛,師兄說出這等話來,罪過,罪過!」

韋小寶動情地抓住了心無的手,道:「師妹,你也不要做甚麼尼姑啦。還了俗,咱們悄悄地挖了寶藏,找一個人跡不至的地方,就咱們兩個,好好地過一輩子日月,你說行不行啊?」

忽然,心無的腕脈傳導過一陣強勁的內力,將韋小寶的手震脫了。

心無道:「心無心無,心都沒有了,此身已歸佛門,豈能再流落紅塵!」

韋小寶頹然坐落在床上。

半晌,忽然,韋小寶站了起來,就像下了極大的決心似的,掏出御前侍衛張康年送的骰子,道:「雯……心無師妹,這樣罷,咱們擲骰子打賭,聽大由命。擲了至尊寶,你跟我走;擲了別十,我跟你去。」

心無道:「你跟我去做甚麼啊?」

韋小寶道:「咱門師兄師妹,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你做尼姑,我只有去做和尚了。」

心無道:「師兄,你不要再說笑話了好不好?」

韋小寶道:「我今天的每一句話都是認真的,從來沒有過的認真。」

說著,將骰子高高的拋起,扔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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