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妹妹哭了,眼淚大顆大顆地流出來,成串的玻璃珠兒一樣。哭還不敢哭出聲,嘴角撇成一個彎彎的八字,肩膀一聳一聳,萬般的隱忍和悲苦。
我看不下去。我丟下手裡做數學用的三角板和量角器,站起來走到他們面前。「你放開她。」我要求我哥哥。
「走開,不關你的事。」他瞄了我一眼,不屑的樣子。
我說:「你放不放?」
他不放。他把那根可憐的辮子揪得更緊。我妹妹護疼,只好把腦袋一個勁地往他手邊送,腰跟著弓起來,彎曲成一隻蝦。
我轉身離開,走到廚房裡,抄起一把切菜刀。那一刻我對我哥哥恨透了,我的血呼呼地往頭頂上衝,眼睛通紅,心臟狂跳,一心一意要幹出一件石破天驚的事情。我要殺了他。我要看見他的血,聽見他死前的慘叫,讓他從此不能在這個家裡稱王稱霸。
我哥哥看見了刀。他驚叫:「你瘋了!」
我逼視他,重複那句簡單的話:「你放不放?」
他的手下意識地鬆了一下,跟著又扯緊,開始嘲笑我:「想幹什麼呀?兩個對一個嗎?別這麼虛張聲勢好不好?你要真敢殺了我,我自己先把頭剁給你!」
我一聲不響,唰地揚起切菜刀。刀刃在空中劃出一道銀亮的弧形。我看見我哥哥的臉在瞬間扭曲和發白,變得慘兮兮亂糟糟,像一團用舊的抹布。
還好我沒有完全地喪失理智,刀口揚上去的那一刻,我的手背鬼使神差地翻了過來,改用刀背對準我哥哥的腦袋。而且我的力量沒有用足,刀背只輕輕地在他耳朵上方砍了一下。但是也已經夠可以了,他的腦袋上已經綻出了一道血口子,血湧出來,聚集在傷口處,似乎還猶豫了一小會兒,然後才細細地往下流淌,越過發叢,染紅了耳朵,再滴落到衣服的領子上。
我哥哥抬手按住傷口,一聲不響地看著我,滿臉都是驚訝和疑問,怎麼也不肯相信的樣子。他的手不由自主地鬆下來,放開了我妹妹的辮子。我妹妹倒是一點兒也沒有發懵,重獲自由之後,立刻奔到我父母的房間裡,去取常用的那隻藥箱。
作為一個醫生之家,我們家的紗布藥棉碘酒紅汞之類向來不缺。而且我們兄妹幾個都懂得一些粗淺的急救知識,小傷小痛是毫無疑問能夠對付的。那天我哥哥對著鏡子自己給自己療傷,拿一把小剪刀剪去傷口周圍的頭髮,然後用酒精藥棉清洗血跡,塗上碘酒,還撒了一點消炎藥粉,敷上紗布棉花,用膠布帶粘牢。最後他妥善地服下兩粒消炎止痛藥。
他一個人忍著疼痛,齜牙咧嘴做這一切的時候,我和妹妹遠遠地站在他身後,全神貫注地看著。我看見鏡子裡的他彆扭地抬著手臂為自己療傷時,那副肅穆莊嚴、自愛自憐的樣子。他偏著腦袋,不斷地動來動去,調整角度,好讓他把自己鏡中的形象看得更全面一些。他洗傷口、擦藥、敷紗布時,翹著蘭花指,動作輕柔而細緻,簡直就像《木蘭詞》裡「對鏡貼花黃」的妙齡少女。他不時還抬頭,暫停了手裡的忙碌,看鏡子深處倚牆而站的我和妹妹,不敢多說話,卻發出怪異的冷笑,幸災樂禍的神氣。他知道等會兒我父母下班回來,不會輕易饒恕我的行為。
我開始感到後怕,心裡怦怦地跳得厲害,渾身肌肉輕微地顫抖,痙攣,使我感覺異常疲倦。我的手把我妹妹的小臂抓得發紅,是下意識的,撈住救命稻草一樣的。我妹妹雖然小,卻真的是善解人意,不住地用她的小手指輕輕摳我的手心。我知道這是她慣用的動作,每次她對一個人表示忠誠和安慰時,就給出這樣的暗示。
我的父母看見哥哥頭上的傷口,果然大為震怒。我母親抬手就給了我一個耳光。她秀目圓睜,指著我的鼻子說:「我真沒想到你這麼歹毒,小小年紀就有殺人的心思。」
我父親首先檢查哥哥的傷口處置情況,確認過程無誤之後,把我叫到房間裡談話。他說:「如果你那一刀下來,又偏巧砍在頭部的哪根動脈血管上,我們現在要對付的就是一場喪事。而且你會立刻被判入牢,在牢中長滿十八歲,然後被拖出去槍決。我和你媽媽還要為你付五毛錢的子彈費。如果你砍傷的是神經,那更糟,你哥哥會痴呆,或者癱瘓,你要為他負一輩子責任,懺悔一輩子。那樣你更是生不如死。」
我緊抿著嘴唇,竭力不讓自己的眼淚掉下來。我拼命想一些不好的事,讓我氣憤的事,用來阻止自己傷心,那就是:為什麼沒有人去反省事情發生的起因?他們為什麼不去責備我的哥哥?
袁小圓又到我家裡來了。
是在夏天的晚上,父親母親都在醫院裡值班。他們經常要值夜班,用一把鐵鎖把我們三個人反鎖在家裡。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如果他們不鎖門,由我們在臨睡前從裡面把門銷插上的話,他們回來時就很難把門敲開,因為我們一個比一個睡得更死,常常是鄰居被叫醒了,我們還沒有醒,鄰居們很有意見。
其實鎖門也就是一種形式,所謂防君子不防小人。我們住的是平房,朝南一排玻璃窗,夏天窗戶都是開著的,手扒著窗沿,身子一聳,輕而易舉就躍上來了,不費吹灰之力。就連我妹妹這樣瘦小的人兒,都能夠出出進進如入平地。我們很喜歡從窗戶裡跳進跳出的遊戲,有時候實在找不到出門的理由,就把鉛筆橡皮扔出去,再翻窗出門揀回來。那個時代的少年們就有這樣的本事,能夠把平淡的生活過出不平淡的滋味。
袁小圓很規矩,也很客氣,他絕對不會在黑暗中冷不丁地竄上我們家的窗臺,然後賊一樣地跳進屋裡。他來了,就在外面輕輕敲擊某一扇窗戶,「嗒嗒嗒」三聲,不多不少,不輕不重,像戰爭年代地下工作者的接頭暗號。我哥哥一聽到這樣的聲音就會眼睛發亮,喜形於色,豹子一樣敏捷地跳起來,奔到視窗,伸出一隻手去。袁小圓在外面搭住他的手,腳底下一用勁,長腿就邁上來了。他從來不像我和妹妹那樣,要把肚皮貼在窗沿往上爬,他嫌那樣的姿態不雅,還會弄髒他雪白的襯衫。
袁小圓帶來了一盒棋,他要跟我哥哥下象棋。他把土黃色卡其布的西裝短褲束在襯衫外面,短褲上系的是一條軍用皮帶,半舊,有一種不動聲色的高貴和威嚴。我想這皮帶肯定是他爸爸送他的,我哥哥說過,袁小圓的爸爸是團職幹部,在上海駐軍。那天他還穿了一雙咖啡色塑膠涼鞋,跟他的短褲及皮帶的顏色十分般配,所以我印象深刻。
袁小圓一來,我哥哥就拉著他的手,把他帶到裡屋我父母的房間裡去了。當時我和妹妹在外屋飯桌上合看一本小人書,打仗的。我對寫打仗的書一向有興趣,我妹妹卻不喜歡,一看到死人斷腿的場面就要捂眼睛。她老是催我翻頁。我們頭頂上吊著一盞十五瓦的電燈泡,燈光昏黃,時不時有米粒大小的蠓蟲從窗外飛進來,繞著燈泡飛舞。蟲子的身體綠得很漂亮,翅膀掀開是一層層的,輕紗疊起樣的。蟲子不咬人,但是飛翔中冷不丁地撞到我們臉上,皮膚就有微微的蜇刺感。
袁小圓一來,我的心思不在小人書上了,我的眼睛繼續瞄著書頁,耳朵卻彈簧一樣不斷地伸長,一直伸進我父母的房間,聽那裡兩個男孩子的動靜。我希望能聽到他們在一起都說些什麼,他們下棋時會不會爭吵,袁小圓是不是比我的哥哥更加聰明,肯不肯在棋盤上痛下殺手,把我哥哥弄個人仰馬翻。
我時時都盼著看到我哥哥沮喪和失敗的樣子。
時間過去了十分鐘。接著又過去了十分鐘。裡屋安安靜靜,恰似無人。我實在猜不出來他們在幹些什麼。我妹妹用一根食指捅捅我的胳膊,小聲提供了她的想法:「你猜他們會不會跳裡面的窗戶出去了?」
我把小人書推給了我妹妹,站起身,離開飯桌,把走路啪嗒作響的木屐留在桌下,光腳丫子往裡面屋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