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沒有名字的身體》小說信息

第7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我認為我不能過份被動,畢竟這是我們兩個人的事,所以我也張開口,把舌尖迎出去。我們的舌尖碰觸到一起之後,彼此都感覺到驚奇,原來人的身上還有如此柔軟的部位,那樣一種彼此融化的奇妙的交合。我們就這樣探著腦袋,嘴巴張開,舌尖相觸,緩慢地摩挲,像兩隻面對面尋求溝通的鳥兒。唾液從我們的舌尖上一點點地湧出,我們不知道舌咽,就讓它順著自己的舌根絲絲地流進口腔。初起湧出的液汁是溫暖的,從舌尖流往舌根的過程中,被夜風吹撫滋潤,變得冰涼,冰涼而且清甜,把口腔和喉管潤得非常舒服。

圖書館閉館的電鈴聲忽然撕心裂肺地叫起來,把沉浸在品嚐階段的我們嚇得一個激靈。我們像一對倉促行動的小偷,慌張地收回自己的舌尖,下意識地後退一步,站好。我們的心怦怦地跳著,有片刻時間竟不知道如何是好,是趕快走出樹林,還是大大方方地原地靜立,等著下自習的同學從身邊過去?

在我們舉棋不定的時候,紛沓的腳步聲和說話聲已經由遠而近,潮水一樣地漫過來,在樹林前面的岔路上分出無數支流,往四面八方漫過去。也有一部分學生抄近路,從樹林子裡穿著走。但是他們沒有發現黑暗中悄無聲息的我們。也許因為人太多了,誰也顧不上注意誰。

唐仁拉了拉我的手,說:「走吧。」

我們一前一後,相隔了一米左右的距離,走出樹林。唐仁沒有送我回宿舍。他從來都不送的,我們都是在宿舍區的丁字路口分手,各自回樓。

那天他已經往另一條路上走了幾步,忽然又轉頭,追上了我。他對我附耳說了一句話:「你的唾液很甜。」

我一個人站在樓門口的路燈下,很長時間地想著他所用的這個詞。我記得他說這句話時,臉上有很純的孩子氣的笑。

每天晚上的日程都是固定的:我揹著沉重的書包,站在飯廳的一個角落裡,飛快地吃完排隊買來的半盆玉米粥和一個饅頭,擠到水龍頭下衝一下飯盆,溼濾濾地塞進飯袋,拎著它一路小跑地往圖書館走。在館門口排隊,等著開館放人。然後衝進大廳,飛奔上樓,在二樓閱覽室門口再一次排隊。我必須排得儘可能靠前,才能在閱覽室裡佔到一個座位,同時用我的書包替唐仁佔好另一個座位。

總是排隊。沒完沒了地排隊。千篇一律地排隊。日復一日地排隊。

唐仁從來不替我做這樣的事情。他買了晚飯,要慢嚼細嚥地吃,否則他會胃疼。他吃過晚飯還要先回一趟宿舍,把晚上要用的開水打好。如果等自習回來打水,開水房裡又是人滿為患,他討厭那種擁擠。也許他還會趁這段空閒給他家裡寫一封信,貼上郵票投進郵筒。要是有人喊他打羽毛球,他也會下樓揮幾拍子。總之他有了我為他排隊,儘可以不慌不忙,把日子過出貴族般的悠閒。

一個星期總有一兩次,在閉館電鈴叫響之前的十分鐘,我們互相遞一個眼色,提前收拾了自習作業,一前一後地悄然離桌。

我們去小樹林接吻。

僅僅就是接吻。除此之外我們不知道還可以做什麼。我們小心地抱在一起,他的手搭在我的肩頭,我的手扣在他的腰間,客客氣氣的,有分寸有距離的,抱在一起。我們已經熟悉了彼此舌尖的柔軟程度,我們在口唇相交的瞬間就能夠知道對方今天是不是專心致志,有沒有敷衍應付。我們的神情有一點莊重,有一點虔誠,還有一點像完成試驗那樣的,一絲不苟地遵守一個過程。

每天如此。每星期如此。我不知道唐仁心裡是怎麼想的,可我已經覺到了厭倦。

香港迴歸的那一年,我跟郭衛星正式離婚。之後沒有多久,唐仁回國探親,專門到我居住的這個城市來看我。

他給我打電話,而且打的是我的手機。他居然搞到了我的手機號碼。他的聲音我應該是熟悉的,但是他說話的腔調卻令我陌生,那一口廣東腔或說是臺灣腔帶著一點讓人頭皮發麻的嗲勁兒。我當時正在一家商場裡,手機的通話效果不是太好,四周人聲又太過嘈雜,所以對方老是架著我,要我猜他是誰的時候,我不耐煩了,大聲地對話筒吼了一句:「我不認識你!」

對方的聲音一下子就沉寂下來,有好幾秒鐘時間我只聽到手機裡電流的雜音。我以為對方確實是打錯了電話,被我嚇唬一聲才醒過神。這樣的情況是經常會發生的。我在心裡罵了一句「神經病」,就準備收線。這時候我耳朵裡忽然聽到輕輕的幾個字:「我是唐仁。」

我大聲問:「你說什麼?你是誰?」

他說:「我是唐仁。」

我閉上眼睛。這世界真像一個巨大的旋轉門,你明明看著他一聲不響從這邊的門扇裡轉出去了,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又從那邊門扇裡轉進來了,而且是面帶微笑,一副躊躕滿志的樣子。荒唐得一塌糊塗。

我去賓館見了他。我們約在樓下茶座裡碰頭。他早早地就坐在了那裡,可我猶豫了好一會兒不敢走上前確認。我以為我會見到一個滄桑嚴肅的中年男人,或是一個風度翩翩的儒雅學者,恰恰就沒有料到我面前的唐仁依然清秀柔弱,皮膚還是那樣的光潔白淨,高聳的鼻樑略顯單薄,嘴唇是孩子氣的潮潤,就連額髮也是從前那樣軟軟地垂著,讓人忍不住要伸手過去揉一揉,在掌心裡體驗那種綿軟和滑順。

我很奇怪,所有我認識並且付出過一段感情的男人,他們像商量好了不再改變自己似的,從他們年輕時候與我碰面的那一刻起,他們的容貌就定格了,他們身體中骨骼的生長、肌肉的走向、五官的位置、甚至毛髮的疏密……通通都在那一天裡確定下來,時光從此對他們不做任何修正。與此相反,我認識的那些女人們,我的親人和女友,我喜歡和不喜歡的諸多的工作女性,她們的變化總是令人扼腕,歲月走過她們身邊的時候,想方設法也要留下某種痕跡,非如此不可,好像不這樣就是白寵了她們一場,無論如何都不能甘心。

唐仁一看見我,馬上就站起來跟我打招呼。從這一點來說,他比年輕時候還是有一些進步,多懂了一點世故人情。他從錯落放置的迷宮般的桌椅間快速繞過來,制止了我在靠窗的某一張桌前坐下來的企圖,抓住我的手臂要求我:「上樓,到我的房間去。」

我們上電梯,然後進到他的房間。他的房間和他衣服上都有淡淡的香水味,是一種中性的香水,柑桔香。他的襯衫也是柑桔的顏色,醒目,鮮亮,很配他不帶滄桑感的眉眼和皮膚。從始到終,他都是一個纏綿的,柔性的,被嬌寵與被溺愛的小男孩。我喜歡他的恰恰就是:他從來不對我隱瞞和藏匿這一點,他願意像孩子一樣被我嬌慣,當我的玩偶和寵物。

他請我在視窗的沙發上坐下,自己巴巴地坐在我的對面。坐下不到三秒鐘,他屁股著火一樣地站起來,提出要求:「我要先抱抱你。」

我憋不住地笑出了聲。唐仁的舉動一點都不像他這個年紀的人。也正因為這樣,他比這個年紀的大多數男人可愛。我把後背貼在牆上,任由他用雙臂環住我的肩頭。我想尋找到我們從前在小樹林裡相擁相抱的感覺。他有些性急,還沒等我們的身體彼此適應,就勾下頭,開始用舌尖來碰觸我的嘴唇。我推他,說,別這樣。我認為我們到達親吻這一步還缺少過程,起碼我面前的嘴唇暫時還是陌生的。他顯得異常嚴肅,用力地把我按在牆上,不讓我反抗,一邊喃喃自語,說他憋不住了,他必須要做完這件事才能跟我像正常人一樣相處,說話。他說,十五年中,他最想念的就是我的唇舌的滋味,我們之間交往的最高階的狀態就是接吻,所以他的思維永遠停留在那個狀態,他瘋狂地想要重溫那種時刻。求求你,他說,讓我吻你,求求你啦。

章節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