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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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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站在飯廳外面吃飯。大家都是這麼吃:左手託飯盆,右手拿飯匙,連飯帶菜地舀。飯廳外面是一大片槐樹林,春夏之交的季節裡常有碧綠的「吊死鬼」從樹上落下來,被無數雙學生的腳碾爛,弄得滿地青紫。有一次一隻「吊死鬼」恰好落在哲學系男生的飯盆裡,他當時揮著飯匙大談西方的幾大哲學流派,順便就把那隻「吊死鬼」當肉絲舀進嘴巴。有兩個女生看見了,捂著嘴,因為恐怖而忘了驚叫,眼睜睜地看著悲劇發生。幾天之後她們才敢把真相告訴這位未來哲學家。哲學家並不慌張,笑一笑說,這沒什麼,他是廣東人,廣東人什麼都吃,海納百川。據說其中的一個女生對他大為佩服,由此而決定跟他戀愛。

唐仁吃東西很文靜,也很仔細,每舀起一勺飯菜,要看一眼才肯往嘴巴里送,不知道是不是怕吃進第二條綠蟲。他咀嚼飯菜的時候,舌尖會把西紅柿的皮準確地留下,吐出,不吐在地上,握在手心中,準備洗碗的時候扔進垃圾桶。

他問我,應該付給我多少飯菜票?一毛五還是兩毛?我說,是一毛五。我又說,其實每次付清很麻煩,我還要給他找零。我讓他明天再到飯廳來找我,還由我代他買飯,可以每星期結算一次。

他鬆一口氣,笑起來。他笑的時候眉眼花花的,有一些孩子氣。因為有了飯菜的滋養,他的嘴唇開始紅潤和鮮亮,顯出原本活潑的意味。

星期天,唐仁到我的宿舍來。我結餘了一些雜糧票,拿到學校附近的農貿市場換了一兜雞蛋,我答應給他煮雞蛋吃。

我們宿舍的五個女生中,有四個是北京人,星期天她們都回家,所以宿舍暫時成了我的單人房,我可以在十多個平方米的空間裡享受完全的自由。我有一個簡陋的電爐,偶爾偷著用一用,煮幾個雞蛋,下一碗麵條,冒險的快樂比吃的快樂更多。

唐仁來的時候,換了一身乾淨點的衣服,頭髮也是新理的,顯得清清爽爽斯斯文文。我問他那些髒衣服怎麼辦?自己會不會洗?他坦白地說,用洗衣粉泡在臉盆裡呢,泡到非用臉盆不可的時候,撈起來揉一揉,在水龍頭下衝一衝,馬馬虎虎就混過去了。我讓他下次把衣服帶到我這兒來,我負責幫他洗。他當時的表情很驚訝,驚訝中又有驚喜,像是走在路上撿著了大元寶一樣。他問我,是真的嗎?我說是真的。他用勁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腦袋,似乎想把這件事記得清楚一些。

我一共煮了五個雞蛋,全部剝給他吃了。我有一小瓶醬油,是買來下麵條用的,我倒了一些在茶杯蓋子裡,他就用剝好的雞蛋去沾,沾很少的一點,蛋白微紅就可以了。他後來告訴我,蛋黃沾醬油的味道更好,鮮味比較入骨。但是他在獨自享受鮮味的時候,一點兒也沒有想到讓我也嘗一嘗。

他那天的樣子很幸福,坐在窗前我平常看書做作業的位置上,在陽光下,仰著頭,皮膚光潔,眉眼生動,額上的茸毛泛出金黃的色彩,眼仁和鼻尖上跳躍著三個小小的太陽。

我忘記了他的自私,他的嬌寵,他的脆弱和懶散。我想要全心全意地去愛一個人,去伺候他,奉承他,嬌慣他,縱容他,慫恿他。為了我想愛的人,我願意出賣自己,扒光自己,剁碎自己,燃燒自己。

我坐在距離他有兩米之遙的另一把椅子上,不無好奇地看著他,心裡想,下一步我應該做什麼呢?

系收發室的老師叫住我,遞給我一個方方正正的牛皮紙包,讓我簽收。我看了紙包上的落款,地址是我們省城的大學。我不知道誰是這個大學裡的人,簽字之後,就迫不及待地把紙包撕開。

一套嶄新的小說書:《約翰,克利斯朵夫》。封面是淡灰色的,灰中帶綠,格調莊嚴而高貴。掌心輕輕撫上去,紙質冰涼滑膩,化入肌膚一樣。清爽的油墨味從書頁中飄出來,嫋嫋四散,從鼻孔到腦門都有被盪滌的愉悅。

套書的第二冊和第三冊之間,夾著他的簡訊。他說,他考上了化學系的研究生。本來也想考到北京來的,填表的時候忽然地自卑起來,怕沒有把握,終究是不敢。他說,獨自在省城讀書,為打發無聊,讀了不少小說,讀到羅曼,羅蘭的這本鉅著,忽然想到我肯定也會喜歡,在新華書店排了一上午的隊,才買到手。他最後寫道:一年沒有見到你,不知道你的目光是否仍舊嚴肅憂鬱?方便的話寄張照片看看。

我把書送回宿舍,立刻跑出校門,直奔最近的一家照相館,拍了我上大學之後的第一張照片。我在照相館裡別出心裁地盤起了頭髮,腦門光溜溜的,眉眼彎彎,脖頸修長,笑得有一點嫵媚。

那是我希望自己墜入愛情的時候。

我給他寄去了這張照片。順便我也給父母寄了一張。

我母親寫信來,小心翼翼問:真的是你自己嗎?你怎麼會一下子會得漂亮了呢?你漂亮得連我都不敢認了。

我很高興,就把那張照片拿去放大,配了鏡框,鎖在箱子裡。我想,我要等到四十歲的時候,再回頭來看我二十歲的模樣。

唐仁說,你應該吻一吻我。他又說,你難道一點都不想吻我嗎?

我問他,你想嗎?或者你應該先吻我?

唐仁皺著眉,好像有點兒不太高興。他不喜歡我這樣跟他斤斤計較。在他看起來,他吻我,或者我吻他,實際內容是一樣的,只是一個表述順序不同的問題。

他往前靠了一步。我跟著也往前靠一步。現在我們彼此的距離已經貼得很近,衣襟和紐扣廝磨到了一起,他口中撥出的氣息把我的額髮吹得飄飄揚揚。

是個月黑天,星光也不那麼燦爛,小樹林裡的灌木和石塊影影綽綽,剛才走過來的時候差點兒絆我一個跟頭。話又說回來,如果月明星朗,遍地灑銀,我們就不會忽然想到接吻的念頭,這樣曖昧的事情如果有第三個人看見,我們會無地自容。

我等著,聞著唐仁呼吸中的氣味。此前我們還沒有接吻的記錄,經歷中一片空白。我感覺我們周圍的空氣正在凝固,變成粘稠的糖漿,要把我們不動聲色地封閉起來。林子裡本來有秋蟲在鳴,此起彼伏賽歌一樣,現在忽然地都停住了,好像被人指揮著一起噤口,屏息靜氣地等待一件事情發生。

唐仁伸出一隻手,摸索著把我的手握住,拉起來,放到他胸口。他說他心跳得厲害,問我感覺到沒有?我縮回手。我說我也一樣。他如釋重負的樣子,問我是不是仍舊想試試?我點了頭。我不知道他對我的表態失望還是高興,總之他最後又問了我一句:確定嗎?我說,確定。

他停頓了幾秒鐘的時間,好像是在積蓄身上的力氣,也可以說是勇氣。然後,他伸出舌尖,試探著碰一碰我的嘴唇。他的舌尖冰涼柔軟,觸接我唇邊的瞬間有一個躲閃的動作,縮回去一點點,再迎頭碰上來,粘住,原地劃了一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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