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近五點鐘,他從實驗室回來了。校園大馬路與我的距離在一百米開外,西斜的陽光把路面照得花花的,馬路上走動著無數穿白汗衫灰褲子的人,但是我一眼就看見了他。
他一定要我先洗一個澡。盛夏時節,我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車,又在馬路和校園裡流浪了半天,疲勞和骯髒的模樣可想而知。他知道女孩子都比較看重形象,我嘴裡沒有說,可是我心裡肯定為自己的灰姑娘模樣而自卑。他知道。
那一天學校的浴室沒有開放,他無法帶我去女生樓解決問題,就乾脆領我到他們樓裡的盥洗房。所好是在暑假當中,時間又是傍晚,整個樓道里不見人影。他給我送進去兩瓶開水和一個臉盆,我找出旅行包裡自己的毛巾和換洗衣服,就進去了。他替我把門關上,囑咐我別緊張,別害怕,慢慢地洗,他會在外面守著我的。
我先洗頭髮。頭髮浸透了汗,又沾了太多的灰塵,粘結成一團,像頭上頂著一層硬殼一樣。我用袋裝的洗髮精洗了兩遍,再把腦袋伸到水龍頭下,直接衝涮。水管被太陽曬得發了熱,出來的水流是溫乎乎的,漫溢在我的頭皮和髮絲間,再順著額頭和耳根往鼻尖聚集,流成又一條直線。然後,我把頭髮擠得半乾,後退兩步,彎下腰,拼命甩動腦袋。水珠在盥洗室裡四處飛濺,把牆壁和地面打出啪啪的聲音。腦袋去掉了一層垢殼之後,瞬間感覺到清爽和輕盈,輕得我一時間不能適應,站立不穩。我第一次體會到洗頭也能給人帶來這麼多的快樂。
沖洗身體的時候,我用臉盆接了水,舉過頭頂,慢慢地沿肩背和胸腹澆下去。無數道水流在我的皮膚上翻山越嶺奔逃流竄,餘下的水滴被汗毛沾住了,一顆顆地站立著,渾身上下像綴滿了珍珠。身體輕輕一擺,珍珠就紛紛掉落,皮膚變成塗過蜜的玻璃紙,被窗外夕陽映得閃閃發亮。
我最後從盥洗室出來的時候,眉眼浸透了水汽,看人看物都帶了霧狀的朦朧,手腳在水中泡得久了,粉白透明,頭髮溼濾濾地垂在肩上,渾身上下飄散著玉蘭牌香皂的味兒。我穿著一件藍白條紋的短袖布衫,一條藏青色三角短裙,趿著乳白色的塑膠拖鞋。布衫是我自己縫的,那一年裡我們宿舍的女孩子們熱衷於自己縫製衣服,當手工消遣。藍白色的豎條紋布本來尋常,可是我用剪裁剩下的邊角布料在領口、袖邊、下襬綴上了一圈斜紋的鑲邊,布衫就變得不同凡響,有了一些「時裝」的意思。三角短裙的做法更加簡單:拿一塊四方形布料,對角相疊,裁開,再剪成扇形布片,加一條拉鏈,縫接起來,全部工序只花半天時間,穿上身的效果青春氣十足。
他接過我手裡的水瓶和臉盆,順便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我,笑一笑說:「我讓你洗個澡是對的。」
他帶我去學校的教工食堂吃晚飯。研究生的伙食待遇比本科生要強。因為是暑假,食堂里人不多,菜餚卻豐富,他給我的飯盆裡裝上了乾燒帶魚、糖醋排骨、清炒絲瓜和雞毛菜。他不斷地勸我多吃,說北方吃不到魚,也吃不到新鮮蔬菜,生活比南方清苦得多。他說:「你要增加營養。」
我們面對面地坐在食堂靠窗的飯桌邊。我努力把筷子從堆尖的菜餚裡挖下去,才能挖到最下層的米飯。米粒浸透了魚、肉和蔬菜的湯汁,油潤亮澤,鮮香無比。我一口菜不吃都可以消滅掉半盆米飯。天很熱,飯菜的熱量又過於充足,我的鼻尖開始冒汗,臉頰也有點噴紅。他起身出門,從旁邊的小賣部裡買回一把黑紙的摺扇,遞給我。他順便還買了一瓶冰汽水,放在我面前的時候,瓶蓋已經開啟了。
吃完飯,他洗碗,洗我的飯盆和他的飯盆。我搶著要幫他洗,他把我推開,讓我退汽水瓶去。他開玩笑說,難得一次啊,讓我有機會照顧一位女士。
他稱呼我為「女士」。從前他一直喊我「小丫頭」,最多喊我的名字。
解決晚上的睡覺問題,費了他一點周折。他不放心讓我獨自一個人住旅館。那時候的旅館條件都差,一個房間裡好幾個床位,人員混雜,他怕我半夜裡睡得太死,被人抬出去賣了。我知道他是開玩笑,可是玩笑能反應出他對我珍愛的程度。
他出去找他系裡的女同學,想跟她們通融一下,讓我到女生樓裡擠一個晚上。轉了一圈之後回來,他說恐怕是不行了,女生大概都放假回家了,一個人也沒碰上。
最後的解決辦法是:我睡他的房間,他借宿出去。
他打一盆水抹了床上的涼蓆,拿手電筒把蚊帳的四個角落搜檢一番,確信沒有隱藏的蚊子之後,把帳門放下,掖好。房間裡的蚊香早早點上了,燈光下隱約能看見空中一縷一縷繚繞的青煙。氣味有點嗆人,但是想到蚊子在這裡沒有藏身之處,心裡還是覺得安逸。他關照我,睡前一定要把房門鎖上,任何人敲門都不要理睬。他說,他就睡在我對面不遠的宿舍裡,有情況他會過來處理。
他走了之後,我立刻就鎖上房門,鑽進蚊帳。兩天一夜的旅途折騰,我累了,困得要命。我側身蜷在床上的時候,嗅到他枕頭上淡淡的腦油味,這讓我想起了縣中的校園,春陽把油菜地曬得發燙之後,土地氳氤出來的那一股新香。我把手掌攤開,緊貼在枕蓆上。席面異常滑膩,因為用水擦過而透著些微的冰涼。房間裡雖然關了燈,但是樓道里的燈光透過氣窗玻璃照進來,我從蚊帳裡能夠影影綽綽看見書架上又大又厚的專業用書,一些做實驗用到的玻璃器皿,用紗布罩著的碗筷,還有肥皂和剃鬚刀一類的東西。我忽然想到,明天早晨他需要這些洗漱用具的時候怎麼辦呢?他肯定要等我起床之後才能進盥洗室了。
我在進入朦朧狀態時聽到輕輕的敲門聲。起先我沒有在意,以為是別人的門被敲響。後來一下子徹底驚醒,發現是有人敲我的門。我很緊張,以為是他同宿舍的人突然回來了,心裡嗵嗵直跳。片刻之後他在門外說話,問我是不是睡著了?我慌忙下床開燈,擰開門鎖。他隔了門縫遞給我一個很大的紙包,說我夜裡方便的時候可以用它。我關門之後把紙包開啟,才知道他給我的是一個白瓷的帶蓋痰盂。我笑起來,心裡想,我自己在睡前怎麼就沒有考慮到這個問題。
我回家的當晚,母親操辦了一個相當隆重的家宴。不是專為我接風洗塵,是為我哥哥,他的女朋友初次登門,母親必須表示一個意思。母親在廚房煎魚的時候對我說,要我暑假回來,是希望我替哥哥掌一掌眼,看看他這個女朋友的模樣人品是不是能過得去。母親說,我現在是北京人了,見過大世面的了,識人經事總要比小地方的女孩子精到許多。母親再三再四地囑咐我,這是哥哥的終身大事,一定要替他看仔細了。
母親逼我這個暑假回家,原來是為了我的哥哥。母親的心裡還是隻有兒子。
我很無趣。家裡已經沒有我的位置,我在回家的第一天就開始想走。
我哥哥的女朋友不是他談戀愛談出來的,是對方看上了他,通過家庭關係找上門來的。我哥哥讀了三年師專,暑假一結束就要畢業分配。他的這個女朋友是縣文教局長的女兒,許諾能讓我的哥哥分到縣中教數學。如果不是這層關係,哥哥十有八九會分到鄉村的某個學校,在一間低矮的土坯房子裡安置下來,備課、改作業、做飯、睡覺,娶個小鎮上的營業員當老婆,寂寂地度過終生。心高氣傲的哥哥肯定不能接受這樣的現實。
哥哥在婚姻和工作面前只能屈從一頭。他選擇了縣中。也就是說,他選擇了舒適、體面、整潔和秩序。
如果讓我猜,我能猜到這個結果。我哥哥就是這樣的人。
因為天熱,家裡的門窗都是開著的。風從南窗北窗交替著吹過來,帶進了窗下夾竹桃花的悶悶的濁味,還有附近一條河溝裡腐殖土的腥臭。空氣不見涼爽,更覺燠燥。一盞六十瓦的燈泡高高地懸在飯桌上,把母親精心準備的一桌菜餚照得五光十色熱鬧異常。一隻不知趣的灰蛾撲到燈前,一圈一圈發瘋樣地飛舞,我哥哥站起來,拿扇子狠命一甩,灰蛾被甩到了遠處的牆角,可憐巴巴地抽搐不停。
母親稱讚哥哥說,趕得好,否則蛾翅上的粉落進菜碗裡,就太不衛生了。
母親這話明顯是說給那女孩子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