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束廚房的工作,上飯桌之前,母親曾經進她的臥室梳洗打扮了一番。她在烏黑的短髮上擦了薄薄一層髮蠟,然後用髮夾把頭髮緊緊地別在耳後,整張臉龐就顯得特別光潔和明亮。她穿著一件白底帶咖啡色圓點的翻領短袖襯衫,配一條黑綢的過膝褶裙,下面是短絲襪和黑皮鞋。我母親在縣城裡一向是時髦的人,當年她的這一身打扮,應該說是盡了她的最大努力的。
我父親夏天在家裡總是穿白色的老頭汗衫,那晚也沒有例外,但是汗衫是嶄新的,有整齊的摺痕,顏色也白得發青。他不穿那條常穿的豆青色斜紋布西裝短褲,卻鄭重其事地套著一條淺灰色長褲,好像還是薄型毛料的,質地很好,襯得他的形象既不張揚,又不簡慢,真正的恰到好處。
我妹妹和我都是家常打扮。我們肯定沒必要喧賓奪主。
我哥哥很怪,一般情況下他是個很講究穿著的人,一件普通的布料襯衫,他都要疊得有稜有角,在枕頭下壓得板平,然後才肯上身。但是那天晚上他的裝束是顯而易見的簡單,甚至是刻意為之的隨便。一件半舊的淺藍色t恤,一條皺巴巴的米色卡其布褲子,褲子已經洗得縮了水,在腳踝處吊著。我知道他其實有一條很時髦的咖啡色滌淪筒褲,用衣架撐著掛在他的床前,不知道他為什麼不穿。我懷疑他是故意要把自己弄得不三不四,以表現他的高傲,他對女方的怠慢和輕視。
我哥哥就是這樣的人,他永遠都不肯承認自己比別人羸弱,需要幫助。
那個女孩,我未來的嫂子,她那天晚上絕對坐錯了地方。她為了跟我的哥哥隔開一點距離,為了表示她適度的謙恭和溫順,就自作主張地坐到了我們家裡最無足輕重的一個人。我妹妹的身邊。
我妹妹小時候從鄉下回來時,長著一副營養不足的苦瓜臉,誰見了都要皺眉。發育成人之後,她幾乎是在一夜之間如花蕾開放,下巴尖尖的,鼻子翹翹的,眉眼彎彎的,皮膚粉白嬌嫩,纖薄透明,十足一箇中世紀小說裡著力描寫的人物。那天晚上儘管她只穿一件淡綠色碎花布衫,但是她的精緻和纖巧是任何粗礪的環境所不能掩蓋的,她的美麗是一種珍珠一樣柔和收斂的美,有恰到好處的溫度、氣味和手感的美。
那個女孩跟我的妹妹剛好相反,她好像有點過於健康,肩背肥厚圓實,胸脯飽滿得呼之欲出,一張銀盤樣的大臉雖然也是唇紅齒白,跟我精緻的妹妹放在一起兩相對照,不知怎麼就顯得粗糙,簡陋,有說不出來的凡俗之氣。
如果她一開始就坐在我的旁邊,情況或者會好一點。現在,差異突現得非常明顯,我們家裡的人都看出來了,我哥哥尤其很不自在,他埋頭喝他喜歡的一碗絲瓜毛豆米蛋湯,堅決不往他的女朋友臉上多看一眼。他眼睛裡的屈辱、悲憤和不甘,一旁的我看得明明白白。
我母親隔著我的位置在桌下捅我哥哥的腿,要求他盡到自己的責任。女孩子的家庭背景對哥哥事關重大,母親在這一點上無比清醒。我哥哥很勉強地在一塊抹布上擦乾淨手,替女孩子剝了一隻油爆大蝦的殼,放到她的碗裡。女孩子倒也懂得投桃報李,馬上回剝一隻大蝦給我哥哥,順便還給我父母各各孝敬一隻。
我母親津津有味地吃掉了那隻蝦仁。她有意無意地看我一眼,臉上的表情是七分滿意三分遺憾。我父親沒有吃他碗裡的蝦,我知道他嫌女孩子的指甲過長。他的目光總是下意識地滑向女孩子的手指,恨不能當場拿來剪刀替她修剪一番。
女孩在飯後提出要走。她用眼睛看著我的哥哥,希望他送一送她。她渴望能夠跟我哥哥單獨相處。
我父親一言不發地鑽進他的房間裡看電視。我們家裡剛買了一臺九英寸的「金星牌」黑白電視機,是父親用病人家屬奉送給他的一張計劃票證買回來的。
妹妹洗碗。這是她的任務。
母親把我堵在廚房門口,她一邊脫那件白底帶咖啡色圓點的上衣,一邊盯著我的眼睛問,怎麼樣?你感覺怎麼樣?
我說還好吧。我又說,其實這是哥哥自己的事,我說好說壞都不算數的。
母親把上衣拿在手裡,只穿一件薄薄的女式汗背心,皺起眉頭,開始絮絮叨叨地責備我,說我對我哥哥不負責任,又說我冷漠,自私,跟家裡的人離心離德……
我不明白我剛才的話有什麼不對。母親是不是希望我可勁兒地誇讚這對新人幾句,投一張大大的贊成票?天太熱了,一頓飯吃下來,身上汗出得發粘。我真不該趕在最熱的天氣裡回家,一切都毫無意義。
我妹妹用眼色示意我跟她出門。
太陽把大地照成白花花的一片,前腳才跨進太陽地裡,後腳身子就「轟」地一聲著了火,鼻腔裡灼得喘不過氣。眼睛只能眯著,否則會疼痛流淚。就連樹上的知了都把自己的身體藏進了蔭涼,使勁誇張著自己的難受,叫得聲嘶力竭。
我問她想讓我幹什麼?非得在這麼熱的中午出門不可?她身子貼上來,一把挽住了我的胳膊,揚起那張因為炎熱而變成粉紅色的臉,笑微微地說,帶我去見一個人。
我妹妹初中畢業就考了師範,讀幼師班,這個暑假剛剛分到了機關幼兒園,怎麼說也算是個老師了。她的工作倒是一點沒用我父母操心。我母親曾經在家裡不無幽怨地說,生兒女還是平庸一點的好,省心,省事。像我哥哥這麼出色的,倒應了「心比天高,命比紙薄」這句話。當時我很替妹妹委屈:她在我母親眼裡怎麼就是「平庸」的呢?倒是妹妹見怪不驚,不聲不響做她的家務,沒有絲毫反駁的意思。
我們穿過城裡那條曬得發軟的馬路,拐進一個不收門票的公園。碎碎的石子路曲徑通幽,兩邊的竹林高大蔽日,開火紅和金黃色花朵的美人蕉在竹林中探頭探腦,看上去是這城裡正午時分最蓬勃的生命。妹妹拉著我一直往公園的後面走,繞過假山和水池之後,攀上一個八角形的涼亭。
一個膚色黎黑的小夥子站在涼亭入口處,呲牙對我們笑。小夥子最多二十歲的模樣,中等身高,虎頭虎腦,笑起來的時候覺得他睫毛很長,眼睛就顯得毛茸茸的,下巴上還有一個圓圓的肉疙瘩,肉疙瘩正中又有一個小酒窩樣的坑,非常有趣也非常可愛。
我妹妹拉著我的胳膊,羞澀地喊了我一聲:「姐!」
小夥子馬上也跟著喊我「姐」。他喊得既親熱又自然,好像他從小就跟著我們家的人長大,一直就是我的弟弟。
我明白妹妹帶我出來的意思了。妹妹信任我,崇敬我,才會把她尚處於隱秘之中的幸福生活在我面前揭開頭蓋,讓我與她一同分享。我感到萬般驚訝的是,我妹妹一向是個安於現狀的人,偏偏是她在不聲不響之中就完成了生活中很多複雜的過程。
我注意到了妹妹和小夥子之間一些極有默契的配合。比如說,妹妹往涼亭的石凳上看了一眼,小夥子就知道俯下身去鼓了腮幫子吹,吹去石凳面上的那一層浮灰,殷勤地招呼我落坐。又比如說,我妹妹伸出舌頭舔了舔因為乾渴而發粘的嘴唇,小夥子就拔腿跳下涼亭,在石子小徑上一溜煙地跑得不見。
我問我妹妹,讓他幹什麼去了?天太熱,別跑得中暑。妹妹抿嘴一笑說,你擔心他呢,他當體育老師,太陽底下曬慣了的。她接著又告訴我,他們是同學,一個在幼師班,一個在體育班,處朋友已經一年了,還沒有被發現,連我的父母也不知道。妹妹說,被發現了就要受學校處分了,因為他們兩個都太小,是「早戀」。妹妹說到這個當年常被提到的詞,聲音忽然地小了下去,臉上泛出桃花一樣的嬌羞,連眼皮也染了一抹紅暈,像演員們扮戲時打上的胭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