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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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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小男孩從石子路上奔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個硬紙盒,紙盒裡是整齊躺著的四根冰棒。一路太陽烤過來,冰棒幾乎化去了一半,盒子裡汪著一層粘答答的奶油糖水,已經有嗅覺靈敏的蜜蜂試試探探地要飛過來分享甜蜜。

他把紙盒子一直捧到我的鼻尖下面,親親熱熱地催促我:「姐,你快吃。」

我妹妹也說:「快吃,姐,要化光了。」

我推讓道:「你們也吃。」

他一個勁地笑,下巴上的小肉疙瘩跟著一跳一跳,像活了一樣。他說:「冰棒是女孩子吃的東西啊,我喝水就行。」說著他又一次跳下涼亭,擰開草地上一個澆花用的水龍頭,嘴巴湊上去,喉嚨裡咽得咕咚咕咚響。水花打在他的牙齒上、嘴唇上、臉上,濺起來,往四面噴散,他的眼睛在水幕中毛茸茸的,有某種食草動物的可愛和善良。

我對我妹妹說:「你千萬不要丟失了他。」

我哥哥整日懨懨的,飯吃得很少,臉黃,倦怠,還有一點低燒。我母親懷疑他是否肝臟有什麼毛病,帶他到醫院作了個檢查,還抽去了一管血,結果一切指標都十分正常。母親琢磨來琢磨去,最後把罪因歸結為天熱,是民間所說的「疰夏」。她天天給他熬綠豆百合湯,熬金銀花汁,熬各種清熱瀉火的中藥,熬得屋子裡那股苦兮兮的味兒晝夜不散。

他的面如銀盤的女朋友經常來看他。她給他帶西瓜,帶我們當地少見的水蜜桃,有一次甚至帶了一手絹嫩生生的蓮蓬,坐在他旁邊,一顆一顆地剝蓮子給他吃。我哥哥拒絕張口,把那些蓮子攥在手心裡,看起來像是不好意思坐享她的勞動成果一樣。等他女朋友一走,他站起來衝到視窗,把手心裡的蓮子「譁」地一把撒到了灌木叢中。

我恰巧看見了這戲劇性的一幕。我勸他說,要是實在不喜歡這個女孩,還是不要勉強自己,勉強是一件多痛苦的事啊。我說,你告訴我真話,你是不是討厭看見她?

我哥哥垂著眼皮,考慮了好半天,才推心置腹地告訴我,他不光是對她,他好像對所有認識的女孩子都沒興趣,他覺得她們每一個都很蠢。

我忽然尖聲地說出一句話,我說:「你其實喜歡的是袁小圓,你從來都沒有忘記他!」

我的態度非常激動,牙齒緊咬著,呼吸急促,眼睛和鼻腔發熱,一不留神就能夠迸出眼淚。另外一方面,我說出了一直想說的話,心裡又特別舒服,從未有過的爽。

我哥哥卻受傷嚴重。他張著嘴,幾乎有些痴呆地看著我,目光中露出獵物樣的驚惶。他的高貴帥氣,他的矜持傲慢,他的聰明優秀,在那一刻逃逸得無影無蹤。

我眼睜睜地看著他老了。他臉上的皮膚很奇怪地皺縮起來,突現出無數細細的痕紋,眼皮下垂形成眼袋,鼻樑坍塌,臉頰和嘴角的肌肉呈向下的走向,膚色暗淡無光,目光空洞無神……他真是過早地顯出了老態。

我沒有想到他是這麼地不經打擊。早知道如此,我完全可以不對他說這句話。

晚上,一家人照例在室外乘涼。我和妹妹合擠著一張狹小的竹床。父親坐藤椅,腳擱在我們的床架上。母親獨自躺一張涼塌。如果我哥哥有興趣過來,母親就起身,到我們的竹床上,把涼塌讓給哥哥。但是哥哥大部分時間是悶在屋子裡不出來的,他不怕熱,三伏天裡照樣能夠衣冠整齊地端坐燈下看書。

父親把九英寸螢幕的小電視搬出來,擱在窗臺上,聲音調得儘可能地響。這樣,雖然螢幕上的人影小得像手指頭,嘴臉不容易看得清楚,好歹有聲音在,能夠幫助我們想像,對電視裡的人物和故事進行再創造。不好的是,院子裡其他乘涼的人家也會把電視機搬出門,音量同樣也調到最高,如果大家看的不是同一個頻道,各種聲音就在院子裡形成交響,紛亂一片,人的耳朵左右都不能逢源,無法適從,心裡反覺煩亂,無風的夜晚越加悶熱。

父親又帶一個頭,把電視機請回屋裡,不聽不煩。別人家的電視機雖然還在響,畢竟離我們遠了,成了背景聲,恰到好處地驅趕了家人間的沉悶,讓我們不必無話找話。

不過母親還是喜歡絮叨的。母親四十五歲,剛剛進入更年期,話語明顯變稠,情緒也容易激動,只不過壞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有點像孩子。

母親問我,暑假回家怎麼沒想去縣中看看老師呢?她開始扳著手指,列數她認識的幾個老師的現狀。她若有所思地說,他今年好像沒有回來。我問她,誰?誰沒有回來?母親口氣笑笑地,說,就是他呀,那個挺喜歡你的老師,教化學的。

母親所躺的位置恰好在屋裡燈光照出來的陰影中,我努力地向她看過去,也只能夠看見她眼睛裡兩點黑色水晶般的亮。

母親提及他的名字,有點像是受魔法驅使。之前母親對他並不熟悉。畢竟母女連心,母親的意識總是能夠一下子穿透我的軀殼外層,直抵我靈魂的深處。

回家這些天裡,我總是不安,煩亂,急燥,沮喪,丟三落四甚至魂不守舍。我沒有看進去一本書,也沒有出去見一個老師和同學。我下河洗拖鞋會讓鞋子順水漂走一隻,上街買東西會在付錢之後空著手回家。喝粥時我會燙了嘴,吃魚又會莫名其妙地卡了嗓。我把整個夏天都過成了狼狽的日子,沉悶的日子,邋遢和窩囊的日子。我以為是離開了唐仁讓我手足無措,我已經習慣了照顧他,溺愛他,遷就他,為他犧牲和付出。母親的提示讓我如夢初醒,原來我的意識中始終存活的是另外一個人,我的一切都是為他而準備的,因為有他,我才長大。

第二天我去了縣中。鬼使神差地,我想要看看他的妻子,那個身材嬌小、長著一張粉嫩的娃娃臉、為我們刻印過許多講義和試卷的女人。

傳達室的老師傅已經不認識我了,他從窗戶裡探出半個身子,手裡抓著斷過腿的老花鏡,問我到學校找誰?我說了他的名字。老師傅馬上告訴我,他早就走了,不在學校當老師了。我又說出他妻子的名字。老師傅用花鏡剩下的一條腿朝遠處指了指:「那不是嗎?她過來了。」

她穿著一件白底黃花的束腰連衣裙,一路走,一路用手去捋那一排冬青樹的葉子,像個手腳閒不住的小女孩似的,朝我這邊走過來。

我們命中註定要見這關鍵的一面。

她走得很近的時候,我發現她的面容和身材都有了些微改變。她原來最可愛的是那張娃娃臉,最好看的是皮膚,粉白鮮嫩如小女孩的皮膚。現在皮膚依然是白,但是白得不大自然,石膏樣的死白,或說是豆花樣的腐白,像是皮膚的細胞早已經生命死寂,溫度和質感已經悄然離去,剩下來的表層物質只做維持,不再擔負其它任何責任。她的體形也有點發胖。她原本的骨架子很小,經不起發胖,胖了就感覺走形,好像裡裡外外都松泡泡的,被人使足了勁兒才吹得鼓起來一樣。這樣,白底黃花、抽領束腰泡泡袖的兒童式連衣裙穿在她身上就很不合適,給我的感覺非常怪誕。

很久之後我才想到,那時候她其實已經疾病上身,她患了腎炎,只是病情不重,她自己還沒有察覺,別人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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