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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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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的遺憾,是他一直都沒有女朋友。他在女孩子面前一向都是個羞澀的人。

臨近寒假的時候,我有將近兩個星期沒有收到他的信。我每天往系裡的收發室跑,跟那個酒糟鼻子的老師套近乎,希望他忽然之間變戲法樣地從抽屜裡拿出我想要的東西。

有一天我接到了他的電話,他說他到了北京,住在崇文門附近的一家旅店,問我能不能過去看他。我張口結舌了好一會兒,突然來臨的驚喜把我弄得像個傻子。醒過神之後,我一迭聲地回答說,我能夠我能夠我能夠……我一口氣說了五六個「我能夠」,收發室老師在旁邊盯住我笑。

放下電話,我才感覺到不對勁兒。他的聲音裡沒有了往常陽光般的清亮,相反,感冒似的,音色發悶,尾音也拖得有點過長,字裡行間藏著東西。

他沒有理由兩星期不給我寫信,而後忽然地到了北京。他即便來實習,來為論文查資料,來參加學術會議,也應該早早告訴我,讓我去火車站接他。他明知我是一定要去接他的。

站在冬天慘白的陽光下,我開始哆嗦,寒意從腳底遊絲一樣升起來,傳遞到雙肩,周身涼徹。我把自己收縮成一團刺蝟。

他要的房間在小旅館的地下室,窗戶只有窄窄的一條,貼著馬路邊沿,透過毛玻璃和防盜欄,影影綽綽看見過路行人的腿。房間裡暖氣明顯不足,空氣也不那麼新鮮,水房和廁所的味道從門縫裡頑強地鑽進來,讓人有一種無處逃匿的沮喪。

我始終是冷。冷的意識一路跟隨我過來,坐車,走路,打聽地址,一直到走進他的房間,我總是哆嗦,不能夠抑止的哆嗦。

他看見我面色青白的模樣,馬上從床上拿起他帶來的大衣,把我從頭到腳地裹住。然後,他隔著大衣抱住我,讓我貼住他的胸口,要把我儘快地暖和過來。他的手臂把我的後背箍得那麼緊,好像要藉此機會將我一把塞進他的胸膛,從此成為他身體的一個部分。

因為恐懼,對將要發生的事情的明確無誤的預感,我的靈魂一直在飛速地下沉,所以我想要吻他,和他上床,以此來挽救我自己,減緩我向深淵墜落的速度。

我冰冷的嘴唇一碰到他的唇邊,寒意就化開了,轉換成令人戰慄的愉悅。我抱住他的腦袋就再不肯放手。我用勁地吻他,不依不饒地吻他,我不讓他掙脫更不准他騰出嘴巴說話。既然他將要告訴我的事情不會讓我欣喜,又何必不把之前的過程拖延得更長一些?

他對我的回吻有一瞬間也變得非常瘋狂。他喘氣急促,全身都變得僵硬,肌肉開始痙攣,一波一波地打顫。他把披在我身上的大衣用勁地扔出去,因為那時候我已經熱得臉頰和手心發燙。我主動抓住他的兩隻手,示意他從我的棉衣下襬伸進去,撫摸我。我很需要他的愛撫,想要他在我身上留下更多的回憶和夢想。

頭頂的日光燈照在房間光禿禿的牆壁上,反射出來的光線有地獄的陰鬱。暖氣管中不斷髮出噝噝的喘息,偶爾還會瀕死掙扎般地吼叫幾聲,像龐然大物的腹瀉,讓人悚然而驚。窗外影影綽綽的人腿變得密集起來,大概到了下班回家的時間了吧。走廊裡有一群服務員在大聲地議論一個旅客的事情,捲舌音很重的北京話說得溜滑,有水流旋轉一樣的節奏感。水房裡開啟水的人絡繹不絕,鞋底摩擦水泥地面的沙沙聲近了又遠,遠了又近,操各種口音的外地人在等候水瓶灌滿的間歇中會跟女服務員逗幾句樂,又總是被潑辣的北京大嫂們輕而易舉堵個臉紅,吭哧吭哧乾笑幾聲拉倒。

他把被子拉到我的下巴處,把我身體朝外的一面裹得很緊。他生怕在暖氣不足的房間裡凍壞了我。實際上我全身都在發熱,甚至還有一點發燒,口鼻處撥出的氣息連我自己都感覺到灼人。

我是在平靜下來之後才聽完了他的敘說。他的妻子,學校油印室的職工,那個洋娃娃樣的嬌小女人,被醫院確診為腎病。她很不幸,真的是不幸,先是切除了子宮,再得腎病,一個人就這麼廢了。醫生說,像她這樣的腎病是治不好的,只能維持,最後腎衰竭而死。他緊緊地抱著我的身體,嘆息,為他妻子的命運也為他自己的命運。本來她已經跟他說好,要離婚,讓他再婚之後生一個孩子。他妻子是傳統型的女人,比較看重傳宗接代的事情。可是現在她得了腎病,他自然就不能絕情而去,不可以這樣,道德和良心雙重的不準。

那麼我呢?我說,我怎麼辦?愛情怎麼辦?

他微微地抬起半個身子,雙手托住我的臉,仔細地看我,眼睛裡流露出深深的不捨。他說,他把一切都考慮過了,前前後後、左左右右地想了很久,才下決心到北京來。他要親口跟我說明白這件事。我年輕,又是大學生,我前面的路很寬,很寬很寬啊,我可以有無數種的選擇啊。可是他的妻子不同,除了有丈夫可以依靠,其餘一無所有。他不是丟卒保車,他是丟車保卒,因為車和卒都是生命。

我沒有哭。最初的恐懼已經過去了。從接聽電話開始,到我們擁抱著談論問題,其間我有四五個小時的心理準備,我已經把心態調節到可以接受一切打擊。

預感變成了現實,僅此而已,我可以不哭。

曾經有一段時間,我希望他的妻子速死,或者暴死。我做各種各樣的夢,夢中是他妻子各種各樣死的方式,和死的原因。醒過來的時候,我總是譴責和痛恨自己:我怎麼會這麼自私這麼惡毒這麼卑鄙?

因為他,我在心理上是一個罪犯,殺人犯,血債累累,不可饒恕。

正合了夢相書上「夢死得生」那句古話,我越是做那些離奇惡毒的夢,他的妻子活得越是長久。她病病歪歪,很早就退了休,足不出戶,藥不離口,卻奇蹟般地活到了五十出頭。她死前幾個月我去見她時,她依然快樂,像孩子一樣撒嬌,天真得叫人無法對她生出恨意。

她是真的天真到相信一切嗎?對她丈夫和我之間的關係,她從來沒有一絲一毫的懷疑?

我經常會被自己的疑懼弄得冷汗涔涔。

小旅館地下室的兩天時間是我們最後的盛宴。他沒有來過北京,我儘可能多地帶他去見識首都的名勝古蹟。我們去了天安門,去了故宮,還去了香山和八達嶺。寒冬臘月,旅遊景區人跡稀少,鳥蹤全無,我們行色匆匆,來回奔走,活像一對絕境中的逃犯。我在那兩天之中凍得耳端化膿,臉上腫出兩塊凍傷,白天迎風刀割一樣疼痛,晚上暖和過來時癢得直想拿手指挖掉。

夜裡,我們在旅館不那麼幹淨的小床上相擁相愛。沒有暴風驟雨般的瘋狂,取而代之的是纏綿,憐愛,絲絲入扣的體貼和給予。他每次都把一塊毛巾烤在暖氣片上,在我筋疲力盡的時候,把熱呼呼的毛巾拿過來,在掌心裡揉得綿軟之後,替我擦汗。他把我的腦袋攬過去,貼在他胸口,讓我聽他心臟的跳動。有時候他索性搬動我的身體,讓我疊睡在他的身上,然後他用胳膊和腿圈住了我,像藤纏著樹那樣。他說,你這樣壓著我,我心裡就踏實了,我會睡得很香。但是我總是不能堅持。我喜歡面對面偎依著他睡,把頭蜷在他的肩窩裡,一隻胳膊繞過他的腰際,搭在他臀部。我要這樣抱著他的時候才有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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