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那天晚上,他問我,還想要他為我做些什麼?我說,帶我去吃涮羊肉吧,我到北京這麼長時間,還沒有吃過這種聞名遐邇的北京美食。我們就在大雪到來之前的黃昏坐車到了「東來順」。食客很多,我們排隊就排了半個小時。之後,由常倌做主,替我們兩個外地來的傻瓜要了一斤羊肉,一個炒羊雜碎,外加兩個火燒。我們不知道羊肉涮到怎樣的程度算熟,就邊涮邊用眼睛瞄旁邊的北京老客。我把涮熟的肉片撈到他碗裡,他蘸著芝麻醬嚐了一口之後,讚歎說,名不虛傳,真的是很香。
吃完涮羊肉出門,下雪了,漫天都是飄舞的雪花,北京城隱到了一個銀色的世界之中。冷風吹過來,我覺得胃裡有點翻騰,彎腰在樹下吐了一地。他跟到我身後,輕輕拍我的背,一句話也沒有說。我吐完之後轉過身,撲到他懷裡。我說我難受,我很難受。
回到學校,班主任找我問了話,追究我這兩天時間幹什麼去了。我說家裡來了幾個親戚,我陪他們逛逛北京。我平常是個乖順的學生,從不做出格的事情,班主任就相信了我。他提醒我,還有一年就畢業了,我應該把論文抓緊寫好,我這樣的外地同學,如果想留北京,成績必須出色。
唐仁也找過我,他說,他還以為我是故意躲起來不肯見他。我冷笑一聲說,如果我不想見,大可以對他說明白,幹嗎要躲?「躲」這個詞用得多麼猥瑣。唐仁就不吭聲。他那時候已經有點怕我。我跟他說過了,我不想再把他當弟弟來愛。
大學最後一年的日子過得非常寡淡。唐仁出國以後,我乾脆連一丁點的精神寄託都沒有了。我不愛唐仁,可是我又習慣了他在我的面前轉來轉去,做一些小孩子過家家的遊戲。他的離去使我徹底地成了一個沉默寡言者。
畢業分配前的氣氛有一點劍拔弩張。留京的名額有限,想留北京的同學太多。有人為避開鋒頭,一咬牙考了研究生。還有人公開了自己與北京學生或者社會人士的戀情,明明白白地要求照顧。當然也有班上的黨員和學生幹部,早早地就被各機關物色下來了,此時心定神閒,波瀾不驚。
我是個千真萬確的幸運者,留京留得我自己都莫名其妙。我的那個名額本來是班裡另外一個女生的,可是她在最後的日子裡才得知自己被社科院研究生部錄取。這樣,她的名額空下來給了我。天上只掉下一個饅頭,居然就砸到我的頭上。
離開學校的那天上午,宿舍樓裡混亂得像一個難民營,門窗洞開,垃圾遍地,書籍紙張成捆地堆在樓梯口,繩子上晾著的很多舊衣破襪找不到主人,就那麼在冷風中招搖地飄拂,更多的飯盆、臉盆扔在盥洗室裡,人走進去沒處下腳,踢出一片咣啷啷的聲音。
我們宿舍的幾個北京同學,昨天家裡就來了人,把她們連人帶行李接走了。我必須在今天離開,到我的新單位報到。一早起床,我收拾東西,給行李打包。我在床上攤開一片床單,把墊的和蓋的兩床棉被放上去,緊緊地迭成方形,包上床單,再用麻繩捆紮。麻繩是新的,我昨天剛從小賣部買回來,因而硬梆梆不聽指揮。交叉繩頭打結的時候,我如果不用勁,行李包是散的;我稍微一用勁,繩頭就從我的手裡滑開去,甚至還會彈起來打在我臉上,麻颼颼地疼。當我把全部身體撲到床上去壓緊行李時,行李也欺負我,我一屁股坐上去,行李乖乖地縮成一個小小的捲筒,我屁股剛一離開,全部棉被嘩地就彈開了,散成一攤。我折騰得滿頭大汗,心火直竄,只恨手腳太不夠用。
有人走到了我的宿舍門口,敲門。我在捆紮行李前不願意讓人看到我的狼狽,事先就把門關上了。敲門聲先是有點猶豫,拿不定主意,沒有太大把握,忽然間又變得理直氣壯,好像生來就有這樣的權利。
我正在跟行李窩火,沒好氣地應一聲:進來。
那人在門外笑:你把門鎖上了,我怎麼進得去?
我無奈,去給他開門。捆了一半的行李趁此機會舒展腰身,我又一次前功盡棄。
門外的人我有點面熟,應該是某系某班的同學。他身高體壯,皮膚像野外工作者那樣粗糙發紅,頭髮理得極短,刺蝟樣地豎著,眉毛極濃,眼睛看人時有似笑非笑的調侃神氣,又有點不容置疑的堅定,好像習慣了把別人置於他的監管之下,由他來指揮和調撥一切。他穿著一件很舊的軍用大衣,袖口和前襟已經汙漬斑駁,咖啡色毛領子上的海虎絨掉得稀稀落落,腳上卻蹬著一雙嶄新的帶毛皮鞋,鞋帶系出好看的花結,平整的鞋面擦得烏黑鋥亮,幾近照人。
他看我上下打量他,很不確信的樣子,就舉起手裡的一團軍用帆布行李帶,問我:「林海燕呢?我來幫她打行李。」
我回答他,林海燕昨天就走了,她家裡來了人接她。
他笑笑,並不失望,盯住我床上散得七零八落的被子,很自然地表示,那就改幫我的忙,反正都是同學。他不等我點頭同意,自顧自地走到床邊去,動手把我的行李徹底開啟,重新鋪排,曲起一條腿幫忙,迭成很整齊很緊湊的一個卷,再包上床單,用他帶來的帆布帶捆紮。他整個的動作麻利,嫻熟,舒展自如,像玩弄一件雕塑類的藝術品,竟把我看得呆了。全部過程我居然沒有能插上一句嘴,他也沒有主動回頭徵求我的一丁點意見。
捆好行李,他環顧四周,看其它用物已經打點妥當,就把行李捲拎起來,在手裡掂一掂,空著的一隻手順便又拎起我的木頭衣箱,眼睛看著我,下巴往門外一點:「東西都拿上,走吧。」
那一刻我簡直就發了傻,他這一連串的動作把我弄得雲裡霧裡。我很弱智地問他,去哪兒?他噗地一笑:你不是要到單位報到嗎?我有腳踏車,可以送你到車站。
我記起來了,他叫駱京生,是新聞系的同學,跟我同屆。
因為他提到腳踏車,我才想起他。好像他跟林海燕很熟,鄰居還是什麼的,我弄不大清楚。半年前的一個星期天,林海燕沒有回家,一早起來就在宿舍裡打扮自己,梳了頭,拿一支炭畫鉛筆描了眉眼,換了不繫紐扣的飄帶襯衫,而後躺在床上穿牛仔褲。
那時的牛仔褲是大學生中最時髦的衣裝,講究把臀部和大腿裹成肉粽樣的狀態,因而穿褲子的時候比較費事,須仰面朝天躺在床上,當窄瘦的褲腰拉至臀圍時,吸氣,把肚子使勁收進去,臀部肌肉繃緊,用全力往上拉,最後再吸著肚子拉上拉鏈。有的時候一個人實在難以搞定,需要同學過來幫上一把。
林海燕喊我幫她的忙,讓我用兩手按住她泡泡的肚皮,好讓她自己的手騰出來對付拉鏈。她滿頭大汗穿好褲子之後,站起身,若有所思地看著我的臉,忽然提出邀請,要我跟她一塊兒去拍照。她說,不是一般的風景照,是特寫,肖像藝術照,去野外拍,背景裡有點兒野趣,比較不俗。拍照片的人叫駱京生,新聞系同學,正學攝影課,樂意找人練手藝。我遲疑。我那段時間是個沉默寡言的人,對什麼都沒興趣。林海燕卻熱情,不由分說拉了我的手,強制性地帶我下了樓。
駱京生在樓門口等著,手裡扶著一輛腳踏車,身邊還有另一輛車,是為林海燕準備的。看見多出一個人,他馬上走開,片刻功夫就借來了第三輛。他說,我們要選個僻靜地方,騎車去京城「八大處」。
我趕快搖手,說我不行。我一向對騎車心存恐懼,到北京這幾年中又沒有碰過腳踏車的邊兒,技藝更加生疏。駱京生鼓勵我:試試吧,騎上試試,不試怎麼知道呢?他不由分說地就把一輛腳踏車塞到我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