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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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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進校園,幾番打聽,找到了他住的地方。是一幢簡陋的五十年代的筒子樓,屋頂和牆面已經發黑,窗戶的外欄上結著密密的蛛網,寒風之中,蛛網劇烈地抖動著,邊緣部分卻緊粘在木欄上,像一把張開的傘,牢不可破。

樓下有幾個孩子在一張低矮的水泥臺上打乒乓球,靠牆還站了個六七歲的小女孩,花布衫,頭頂上扎著大紅的蝴蝶結,手指含在嘴巴里,眉頭緊皺,眼巴巴地看著那些玩耍的孩子,神情孤僻而戒備。

不知道為什麼,我一眼就認定她是那個領養的小女孩。她有跟他妻子很不一樣的過早成熟的神情,卻有著非常相似的娃娃臉。

果然,不一會兒功夫,他妻子從樓裡走出來找孩子。他妻子面龐浮腫,蠟黃,走路很慢,搖搖晃晃,一看就是那種病入膏肓的人。但是她的眉眼是笑嘻嘻的,神情很放鬆,姿態也安詳。她看上去很滿意現在的狀況,連招呼孩子的聲音都是柔柔的,細細的,不慌不忙的。

就在這時候,我看見他騎著一輛腳踏車,從一條大路上向這邊拐過來。我不等他發現我,逃一樣地離開了,混進了一群背書包去教室的學生中。

我沒有看清他的臉,因為我不敢看。

駱京生逼著我上街買衣服。他扯著我身上穿的一件咖啡色薄尼龍面料的拉鏈夾克說,你這穿的是什麼呀?跟張紙一樣,一走路譁嚓譁嚓響,像街上的……那個一樣。他忍住沒說出那個尖刻的詞,可我明白他想說的是「小流氓」。那時候,很多自以為是的北京人都是這樣,把時尚一點的年輕人稱做這個那個,總之是看不入眼。

我買這件款式和麵料都很超前的拉鏈衫,花了五分之一的月工資。事實上我穿它很合適,它把我整個的人襯托得挺拔而帥氣,甚至有一點像模特。但是駱京生不喜歡。他很怪,不願意看到我身上有任何化纖面料的東西。他喜歡純自然,喜歡原始和野趣。

我不想在這樣的小事上讓他不開心,同意買一件新的衣服換下身上的這一件。我可以把這件衣服寄給我妹妹,雖然她長得太纖弱,穿這種風格的衣服未必很協調。

我出了門要找往王府井的車,又被他取笑一通。他說外地人才是出門就奔王府井,我們最好去西單。我說那好吧,我們去西單。

相處了一段日子之後,駱京生身上的這種剛愎自用開始讓我不舒服。而且我們的很多趣味相左,他崇尚的事物未必是我的最愛。我從來都不喜歡那些屬於過去時代的東西,比如老房子,古董,字畫,瓷器,扎染,布鞋,中醫,等等。他卻著迷,不厭其煩地尋找,拍照。他身上也有一種自戀,跟唐仁的自戀不同,他沉迷於固有的習慣,不接受現代工業帶來的方便、快捷、前衛和金屬感。

我不知道我們之間能夠繼續相處多久。從前我和唐仁的關係,現在顛倒過來了,我成了他,唐仁成了我,我被他關照得像一個傀儡,事事處處都要按他的意願辦事。這樣的狀態,有時候令我舒適慵懶,有時候又令我憤怒憂傷。我對我自己也無所適從,不知道我需要的到底是什麼。

最需要的一個不能得到,其餘的便都是搖擺,彷徨,猶豫,可行可不行,可有可沒有。

他在西單商場給我挑了一件藏青色的卡其布列寧裝。我哭笑不得。滿大街的北京女孩穿的都是這種衣服,我不知道北京人怎麼會對列寧裝情有獨鍾。而且這種過時的卡其布,穿久了會走形,洗幾次就掉色,一點都不經濟。

他慫恿我當場穿給他看。我對著鏡子端詳自己,怎麼都覺得彆扭。我是南方女孩,缺少北京姑娘的潑辣和大氣,穿列寧裝不可能穿出氣派和風格。猶豫良久之後,我還是脫下衣服,還給營業員。

他對我發了脾氣,又一次扯著我身上的尼龍拉鏈衫,說我穿的這是什麼呀,跟張紙一樣,還亮閃閃的,就像那個……那個……他脹紅了臉,嘴巴里含著那個想說又不能說的詞,憋得額上的青筋都要暴出來。

我一言不發,扭頭就走,讓他一個人對著空氣發火去。

他傍晚就過來了,敲我宿舍的門,小心翼翼,不像他一貫的風格。

我把門拉開,讓他進來。我想,即便我們分手,我也要跟他說明白,我是沒有錯的。但是他不等我開口,一把就把我抱住了,用熱吻堵住了我的口。他一邊吻我,一邊含含糊糊說,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該專制獨行,限制你的穿衣自由,我不會再做這樣的蠢事了,你不管穿什麼都是好的,你是我眼睛裡最漂亮的。

我靠在門上,憂鬱地望他。我說,我們之間有沒有將來?我又說,愛情是脆弱的,經不起幾次風吹雨打的。

他賭咒發誓,說他再也不會把自己的意志強加給我。然後他拿出帶來的水果,到公用盥洗室去洗乾淨,殷勤地為我削皮,強迫我一塊接一塊地吃。他才說了不會把意志強加給我,轉眼就在吃水果的問題上舊習重來。

我也許會習慣了他的專制,在他面前慢慢地養成奴性。

愛情也是會培養奴隸的吧?

跟駱京生父母初次見面,我為買什麼樣的禮物費心勞神。我每月的工資五十多塊錢,扣除伙食費,再添置一些衣物用品,所剩無幾,不可能買到什麼像樣的東西。他讓我不要買,他父母是部隊幹部,不講究這一套。可我覺得我不能空著兩隻手上門,我們家鄉沒有這樣的規矩,母親日後要是知道了,也會怪我不通人情。我纏住他,要他對禮物的事情做一個提示。他撓了半天的頭皮,才勉為其難地說,要麼,買幾本軍史一類的書吧?他父親好研究這個。

我衝到西單和王府井的書店,到處搜尋,一共買到了六本,包括一本二戰史,一本蘇聯國內革命戰爭史。我用單位裡節日扎花用的深藍色蠟光紙把書包紮成一個禮品包,找一條金黃色緞帶系出一個漂亮的蝴蝶花結。我得意地拿給他看,一心要得到他的誇獎。他瞥一眼,十分惋惜地說,浪費了,你根本不明白我父親這個人。

後來的事實是,我果然不明白他父親。我們進門之後,老頭兒用手指著我放在茶几上的漂亮紙包,眉頭皺皺地問:是什麼?花裡胡哨的?駱京生告訴他,是我買給他的東西。老頭兒狐疑地看看我,褲袋裡掏出一把軍用小刀,在紙包上捅一個口子,嚓地挑開,看見那幾本書,神情馬上柔和許多,抱著書上了樓,吃飯之前再沒有下來過。我精心挑選的深藍色蠟紙,那朵金黃色緞帶紮成的蝴蝶結,垃圾一樣被棄置在茶几上,最後還是由我收拾起來,揣進我自己隨身揹著的書包裡。我捨不得讓這些漂亮東西就此作廢。

駱京生的母親從始到終穩坐在沙發裡打毛線,好像打的是一條米色圍巾。她挑針運線的速度很慢,手上沒有連貫的動作,平均半分鐘完成一個過程,可見做這件事完全是為了消遣。我進門的時候,她沒有捨得從沙發上起身。我告辭離開的時候,她還是不肯起身。她就像一個腿腳不便的殘疾人,只能終日癱在沙發上生活。但是我坐在她的對面,回答她提出來的各種問題時,她盯著我的臉,看得很仔細,連我臉上的任何一個神情都不放過。她最後對我下了這樣一個結論:「你的眼睛很聰明。」

駱京生還有個妹妹,長得跟駱京生同樣三粗五大,穿一件沒有帽徽領章的軍上衣,樓上樓下來來回回地跑,不知道她忙些什麼。有時候她把樓上的門開啟,我聽到從她臥室裡傳出來鄧麗君的帶顫音的歌聲,是用那種最時髦的日本產四喇叭「三洋」錄音機放出來的。她只在我進門的時候,站在樓梯半腰居高臨下地看一看我,問了她哥哥一句:這就是你的女朋友?然後她就再沒有跟我說話,進來出去對我視而不見。我不知道她是因為出身高貴而瞧不起人,還是天性就是這樣粗疏隨意。我認為以她這樣的長相和脾氣,她將來要是想找丈夫結婚,會比較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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