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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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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好騎上。我騎得謹小慎微,但是還不至於歪歪扭扭找不準方向。駱京生拍著手說,行了,就這麼著,林海燕在前面開路,他在後面保航護駕,保證沒有問題。

我無法再作拒絕,那樣就顯得矯情。可是那天那一路上,我實在是把心提在嗓子眼裡,至於「八大處」的景色如何,我們在哪兒休息和拍照,一共拍了多少張膠捲,我已經完全沒有印象,所有的記憶都是騎車的驚險和我汗流浹背的緊張。

林海燕後來給了我幾張沖洗好的照片。照片中的我髮絲零亂,目光迷離,嘴唇啟開成不知所措的模樣。雖然攝影師的光圈和速度都用得很好,背景中的野草小花情趣盎然,無奈作為主體的人的形象顯得倉惶佝促,實在沒有收藏的價值。

駱京生把腳踏車鎖在路邊,肩扛手提地跟隨我上了公共汽車。

到單位之後,我上樓報到,他就在樓下看行李,等我。我拿到宿舍的鑰匙之後,他又送我過去,幫我打掃床鋪,解開行李,衣箱擱到了架子上,洗漱用品放到了桌子上,書籍在簡易書櫥裡排列整齊。

做完這一切,他應該走了。他沒有理由繼續留下。

走到門口時,他突然回頭,目光堅定地看著我,問我說:「你現在有男朋友嗎?」

我不知道他什麼意思,茫然搖頭。

他非常嚴肅地說,我給你介紹一個吧。我當時心裡一陣輕鬆,笑起來,問他想要介紹的人是誰?他抬起一隻手,用食指點著自己的胸口,一字一句說,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我不笑了,嘴張得很大,心臟狂跳。

我知道,我的又一次戀情開始了。

我需要重新愛上一個人。我孤零零地生活在北京,單位是新的,工作是新的,領導和同事都是新的。面對這一片嶄新,我需要有一個人安撫我,傾聽我,點化我,幫助我渡過這一段非常時期。

我已經整整一年沒有接近過愛情,我需要,也渴盼。有一種女人是為愛而活,我想我大概就是這樣的一種人。沒有愛的日子,我的生命暗淡無光,狼狽和棲惶。

這一年的春節,我回家去過。大學畢業分配了工作,我要對父母作個交待。

回到家裡我才發現,家裡已經沒有我住的地方。

我們家一直是住醫院的公房,房子只有兩間,但是面積大,可以任意分割。裡面一間父母做臥室,兼做父親的書房。外面一間用途更廣,北半間是餐廳兼廚房兼洗臉室,南半間放兩張床,一東一西,東邊的小床是我哥哥睡,西邊大一些的床我和妹妹睡,中間用布簾隔開。不久前我哥哥結婚,裡間房就騰出來安置了一對新人。外間的兩張床拆除了,父母的大床搬了進去。我父母的床是老式雕花床,床架大而無當,加上床前的一張踏板,半間房的面積居然佔得滿滿當當。這樣,我妹妹就被排擠出門,在幼兒園的值班室裡臨時搭一塊鋪板,跟小朋友的皮球、積木、認字方塊和卡通頭套作伴。

我回家之後,母親很是為難,不知道把我往哪兒安放。父親提出的方案是,他這段時間睡到醫院值班室裡,兼值夜班,還能夠多拿點加班費,我就可以跟母親睡一張床。我不能同意。擠走父親我於心不忍,再說我也不習慣跟母親同床共枕。後來我妹妹站出來解決難題,她說,讓姐姐住到我那兒去吧。

妹妹說出這句話之後,我看見大家的臉上都如釋重負。

大年三十我們家爆發了最大的矛盾。我的新嫂子,就是那個面如銀盤、名叫張明麗的女孩,執意要求我哥哥跟她回孃家吃年夜飯。

我母親自然不能同意。她的理由是:我哥哥不是上門女婿,大年三十怎麼可以到人家去過?左鄰右舍面前她怎麼解釋?而且今年春節的意義格外重大:哥哥新婚,我又回來了,我難得回來過年,一家人肯定要高高興興團聚的。我母親還退一步說,張明麗要是非走不可,她可以走,我哥哥萬萬不能走。

僵持到傍晚,張明麗端坐床頭拒不見人。我哥哥沒有辦法,到底還是備了禮物跟她走了。

哥哥一走,輪到我母親躺倒不起。準備了好幾天的年夜飯,煎的,炸的,炒的,煮的,一樣一樣在桌上擺得奼紫嫣紅,酒杯亮晶晶的倒上了紅葡萄酒,筷子碟子擺得整整齊齊,一百瓦的電燈泡照得滿屋亮如白晝。我母親就是不肯起床,不肯坐到桌邊。她親生的兒子,最喜歡最疼愛的兒子,坐到了別人家裡,去跟人家守歲團圓,她心裡怎麼能夠咽得下這口悶氣?

初一早上,我和妹妹從幼兒園值班室回家。哥哥在離家不遠的路上徘徊,兩手拱在袖子裡,弓腰曲背,臉凍得青白,鼻尖掛著一顆清清的鼻涕,眼角愁出了一大片細細的皺紋。他看見我們,第一句話就說:這樣的日子過得有什麼意思?第二句話變得有點咬牙切齒:我是要跟她離婚的,總有一天要離。我和妹妹面面相覷。我說,你這個婚結也結了,早知如此何必當初?我哥哥說了第三句話令我難忘的話。他說,他就是要先結後離,離過婚的女人是不值錢的東西,他只有這麼做才能出氣。

我很悲哀,當年我那麼英俊聰明的哥哥,墮落成了這樣一個未老先衰的世俗之人。

我妹妹憂心仲仲地問我:你不會丟下這個家不管吧?你看看母親,看看父親,再看看哥哥,他們都生活在崩潰的邊緣,一觸即潰。

我握住妹妹軟軟的小手,心裡發疼。我想我不會不管,只要我有這個能力。無論怎麼說,他們都是我的親人。

年初十,我離家返京。路過省城,在火車站進來出去地猶豫了半個小時,我還是決定去看一看他。

他是七八級的研究生,早我半年畢業,已經留校當了老師。他的妻子因病退休,他分得了一間宿舍之後,就把她接到省城同住。在此之前,他妻子已經領養了一個女孩,是她親哥哥的孩子,也就是她的親侄女兒。孩子已經上小學一年級了。他們一家三口人,就這麼平平靜靜過上了日子。

這些,都是他寫信告訴我的。他的信由一星期一封變成了一個月一封,文字依舊簡潔,字裡行間不見憂傷,只有貼心貼肺的惦念,細緻入微的關愛。每次看完信,我總要默默地流一陣淚,似乎成了習慣,淚一流出來,繃緊的筋骨鬆開了,憂傷得打了結的心不再發疼,那一天就是我身體最舒服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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