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點都不覺得累,忙裡忙外的,幫他洗衣服,幫他把涼鞋涮乾淨,準備明天拿到街上去,看能不能把找人把鞋帶和鞋幫子縫合起來。我們帶著的錢不多,買新鞋就要超支,回程的費用會成問題,所以能省則省。那件浸水之後四處掉色的衣服,我準備幫他扔了,因為他穿過一次之後,皮膚上就總是留著衣服染料的顏色,怎麼洗都洗不掉,怪模怪樣,我看見了就想笑。我還怕那件衣服放在旅行包裡會成為汙染源,染花了別的衣服,那就更不合算。
我承認了駱京生是我的愛人。我已經開始依戀他了,一心一意地把自己交給他了。有性之愛和無性之愛完全不一樣,愛情落實到身體,就像種子落回了大地,有了水,有了養份,有了溫度,是一種死心塌地的歸附。
我寫信告訴母親說,我肯定懷孕了,月經已經兩個月沒有來了。
母親回了信,對我懷孕的事情沒有太多的驚喜。我嫂子剛給她添了一個孫女兒,估計她那一陣子忙得昏頭昏腦,沒有精神再來為我操心。但是母親給我列了一個很詳細的菜譜,囑咐我每天一定要吃多少克的肉食,多少克的豆製品,多少克的主糧,多少克水果和蔬菜……那張菜譜我只掃了一眼,就扔到了不知哪裡。在醫院工作過的人,對營養和衛生方面的事情總是認真到了迂腐,她老人家就沒有想想,我一個頓頓飯吃食堂的人,哪裡有可能把飯菜的總量精確到以「克」來計算。
單位的老大姐們預測我會生一個女孩,因為懷在肚子裡的女兒會打扮媽媽。我懷孕之後不但沒有太大的反應,反而一天比一天唇紅齒白,明豔照人,自己都覺得自己神清氣爽,漂亮了許多。
我問駱京生,要是生女兒,你會喜歡嗎?他回答我說,就是生個青蛙,他也會喜歡。我立刻捂他的嘴,怕他說了這話之後,我生的女兒真會像青蛙。
在營養問題上,他是個虔誠的肉食主義者,認為北京的醬牛肉最好吃,所以每天都給我買一包醬牛肉。我們沒有冰箱,食品沒法存放,我吃不完的牛肉總是他包圓,我一天天地看著他吃得腮幫子鼓起來,腰圍粗起來。他營養太好,精力充沛,又不敢碰我動我,怕傷了我的胎氣,急得臉上生痘痘,一顆接一顆地生,紅,有時候還腫,有小米粒樣的膿頭,像那些十七八歲發育期的小男生。
七月,駱京生要二進西藏,替一家外文畫報社拍一些關於天葬的照片。我不知道他的攝影技術是不是真的好,他總是把自己吹得天花亂墜。他這個人的自信是骨子裡的。
本來我們說好了要一起去西藏,因為我懷孕,這一回肯定是不能結伴成行。他最惦記那個犛牛角,他的藏族朋友曾經答應了幫他尋摸一個最大最完美的,他認為他這回去了能夠帶回來。他說藏族人說過的話能算話。
等我帶回了那個犛牛角,他說,我們就搬家,搬到報社的宿舍去。用牛角裝飾的房間多別緻啊,那是我們的鎮家寶啊。他一邊咔嚓咔嚓地試著長長短短的相機鏡頭,一邊用他的寶貝牛角誘惑我。然後他揚起臉,讓我幫他擠掉下巴上剛出來的痘。我說膿頭還沒有長出來,擠著會疼。他說沒關係,男子漢死都不怕,還能怕疼?他說還是擠掉了好,別讓朋友看見了笑話他,他可是個有老婆的人。
他坐著,揚著頭。我站著,叉開腿,身子低下來,把他的下巴擱在我的兩乳間。我用兩個大拇指的指甲兩面夾攻掐他那個痘。痘很硬。痘痘周圍的皮膚都發硬。他閉著嘴,用鼻腔的聲音說,你用勁,用勁。我一用勁,痘痘啪地一聲破裂了,流出一滴發黃的血,還有一顆粟米樣的紅兮兮的小肉粒。他走到鏡子前看他自己的狼狽樣,撕一片衛生紙貼在流血處,說,好了,沒問題了。
駱京生走了一星期,我早晨起床,發現自己內褲上有血,小腹也隱隱地疼。我請了假去醫院,醫生檢查了一下,問我是不是第一次懷孕?我點頭。醫生說,別緊張,有一點流產先兆,問題不大,注意情緒,控制活動量,熬過這段危險期就好了。
我下床,謝了醫生,按處方單拿了一點保胎藥,慢慢地走一站路,回單位。路邊人家的收音機開著,聲音放得很大,是才旦卓瑪的歌:《翻身農奴把歌唱》。我想起了駱京生,不知道他此刻是在工作呢,還是跟人家喝酒話舊,抱著他那個新得的犛牛角傻樂呢?
晚上照例很熱,我只穿胸罩和一條三角褲睡覺。單位裡的老大姐們也說,懷孕的女人是特別怕熱的,大概因為體內多出一個人呼吸和排洩的緣故吧。駱京生走之前,從他家裡給我拿來了一臺很舊的電風扇,開起來風不大,響動倒很大。我整夜地開著風扇睡,汗水還是把我的皮膚淹透了,肚皮上長出一片片褐色的汗斑,能看出潑墨山水畫的味道。我想,要是駱京生看見了,拍一幀照片下來,說不定還是一幅驚世傑作。
半夜裡熱醒了,我坐起來,用枕邊的毛巾擦汗。擦到一半時,我突然停住了,覺得這一切都非常熟悉,非常非常熟悉,無論是擦汗用的毛巾,還是毛巾在皮膚上移動的記憶。我坐著,發愣,想起我第一次享受性愛,完了之後汗流浹背,他把毛巾搓軟了之後替我擦身下的血,擦身上的汗,也是在這樣一個空氣滾燙到點火就著的夏天。我還記得當年我的緊張和疼痛,記得他緩慢而小心地進入我身體的一剎那,我又想要抓緊他又想要推開他的奇怪表現。我一點兒都沒有想到愛情需要用疼痛來做墊付,我表現出來的身體語言跟我主動要求的初衷完全不相吻合,以至於他因為捨不得我,差一點半途而廢。完事之後,他用毛巾拭擦我的身體的時候,我忍不住地哭了,一邊哭一邊向他訴說我的快樂。實際上,那一次我的身體還在沉睡,似醒非醒,快樂來自身體之外,是心和魂的愉悅。
我坐在床上,膝蓋屈起來,毛巾攤開在膝蓋上,然後我把整個面孔埋在毛巾裡。兩秒鐘之後,我的眼淚流出來。我沒有什麼好哭的,就是想要哭一哭。無論什麼時候,眼淚總能令我全身打通,無比歡暢。
星期一上班,處長走到我的辦公室門口,探頭看看,對我招一招手。我不確信地問他,是叫我嗎?他點頭說,是叫你,請你來一下。
我出門之後,他拍了拍我的肩,一聲不響往前走,不是到他的辦公室,是到樓道盡頭的小會議室。處長是個嚴肅的人,他從來不跟下屬們有任何的身體接觸,所以我被他拍了肩膀之後,心裡就咯噔地一下,有了疑問。
小會議室裡已經聚集了好幾個人,臉熟的是我們單位的,臉生的是駱京生報社的。在我進門的那一刻,他們齊唰唰地站起來,無限悲憫地看著我,伸出手,準備著接納我的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