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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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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這樣的陣勢徹底嚇住了。在我工作的兩年中,我還從來沒有一次見過這麼多的單位領導。我怯生生地靠在門框上,茫然無措地看著他們。我已經大概明白了將要發生的事情是什麼,所以我拼命地不讓腦子往那方面想,我在努力微笑,哪怕是比哭還難看的笑,只要我在笑,他們就無法開口,無法說出那件讓我崩潰的事。

駱京生死在西藏,連屍體都沒有能找到。藏族人的天葬總在選在隱秘的懸崖峭壁上,拍照片和觀看都是不被允許的,所以駱京生要想看仔細,就必須尋找到更加陡峭的山崖作為藏身處。山崖無遮無擋,寬不盈尺,駱京生工作的時候又太投入,為獲取最好的角度和光線,不自覺地將身子往後仰,腳步往後退,這一退就退到了萬丈深淵下。

駱京生就是這樣的人,地地道道的完美主義者。他完全可以用生命去換取一張世間最完美的照片。

我在駱京生的追悼會上最後一次見到了他的父母和妹妹。他父親目光嚴肅,嘴角緊閉,竭力不讓自己在公眾面前表現出軟弱和悲傷,實際上他的身體有一半是靠身邊勤務兵的支撐。他比我第一次見他時老了起碼有十歲。他母親嚎啕大哭的時候昏過去一次,被架到了醫務室搶救,後來的情況我完全不知道。我想他們還不清楚我懷了他們的孫子,駱京生肯定還沒有告訴過他們,否則他們不會隻字不提遺腹子的事。

一天夜裡,我被突然襲來的尖銳腹痛弄醒了。黑暗中我伸手到腿間,摸到了一大片粘稠溫熱的液體。我頭腦清醒地想,我保不住肚裡的孩子了,這個用生命打扮了我、讓我鮮豔和漂亮的孩子。

在疼痛的間隙裡,我起床,穿上外衣,摸索出門,獨自往醫院走。我穿過睡意沉沉的樓道,走下燈光昏暗的樓梯,開啟傳達室的小木門,走到街道上。沒有計程車,也沒有三輪車,腳踏車,我只能一個人掙扎著走。疼痛襲來時,我在路邊蹲下,或者跪著,蜷著,反正沒有人看得見。血水順著我的褲腿往下流,鞋幫和鞋底都浸得溼透了,粘滑得走不成路。我汗如雨下,喘氣如牛。

最後是街道上早起的保潔工發現了我,把我用垃圾車送到醫院。

我的孩子已經成了形,醫生告訴我,的確是一個女嬰。

我把長途電話打到母親的醫院裡,告訴她接踵而來的這兩個噩耗。我母親顯然被我的訊息打蒙了,足足有兩三分鐘的時間她沒有說話,電話裡只聽見呼呼的喘氣聲。後來她就發出一聲壓抑的長嚎,她像我們那一帶農村裡哭喪的女人們那樣,用唱歌一樣的哭聲哀憐我:「你怎麼就這麼苦命噢!」她忽然想起似的,止住哭聲囑咐說:「你等一等啊。」

我等了幾分鐘的時間。母親從外科病房裡叫來了我父親。母親認為這樣的事情太重大,必須要父親出面說幾句話。父親在奔過來接電話的一路上已經聽母親說了原委,所以思想是有準備的,他拿起電話後先喘氣,喘得能開口了之後告訴我:「你彆著急,我馬上買票去北京。」

我讓他不要來。我說一切事情都已經處理結束了,來也是白花錢,沒有什麼意義。我說我自己能夠挺過去。父親在這時候表現出從未有過的堅決,他打斷我的話,斬釘截鐵地宣佈:「錢的事情你不要管,我是肯定要去的,這個時候我要是不去,你還要父親幹什麼?」我母親也在一旁說,是要去,去了讓孩子對著家裡人哭一哭,也是好的。母親大概還驚訝我在電話裡為什麼沒有哭。

父親放下電話之後,心急火燎地奔北門車站買長途汽車票,結果忙中生亂,下臺階的時候一腳踩空,一屁股坐倒在地。過路人把他扶起來時,他發現他走不了路了,踏空的那隻右腳頃刻間就已經紅腫起來,腳趾頭碰不得任何東西。拍片證實腳骨骨折。我父親當場又氣又急,惱恨得即刻抽了自己一個嘴巴。

父親的右腳打上石膏躺到了床上,需要有人照顧。哥哥的孩子只有幾個月大,夫婦兩個習慣了做甩手掌櫃,離了我母親就不知所措。妹妹在幼兒園,一個班幾十個孩子容不得她請假。我母親這一急,眩暈的老毛病再次發作,跟著躺了下來,看見人影晃動都能夠吐得昏天黑地。

我的父親和母親,一邊一個躺倒在床,心裡面想著我可憐我,又不能夠很實際地幫助我。

可以想像出那段時間我家裡的混亂情況。

我妹妹給我打電話,再三再四地請求我原諒。她說家裡人這時候不在我身邊是罪過。我告訴她,別的不要多想,照顧好父母最重要,他們年紀大了,經不住打擊的是他們。妹妹問我,你真的能撐住,真的不需要我們去?我沉默了好一會兒,說,對你講一句真心話,不知道你能不能相信?我對駱京生的感情,恐怕沒有你們想像的那麼深。

我妹妹輕輕地「啊」了一聲,就放下話筒。毫無疑問,她被我內心深處這個近乎邪惡的念頭嚇住了。

他在這時候趕到北京來,是我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的。他來之前沒有買到票,用月臺票混上車,補了張站票,二十多個小時,一路站到了北京。

我蹲下去,擄起他的褲腿,用食指在他腫脹的腿踝上按出一個淺淺的坑。他的腿因為充血過度,整個下半截都是紫紅的,紫中帶青,那個坑按下去之後,銅錢大的一塊白色就清晰地顯現出來,許久不散。

我抱住他的腿,額頭抵在他的膝蓋上,無聲痛哭。我失去女兒的時候沒有哭,給家裡打電話的時候也沒有哭,卻在他的面前哭得一發不可收拾。我也不知道我是心疼他,還是心疼駱京生,抑或是心疼我自己。我埋了頭,肩膀抽動著,全身都在顫抖。我真想讓自己就這麼縮成一團,蜷起的蛹一樣,從此不再開啟身體,不必再無望地面對世界。

他不准我再哭下去。他說我剛剛流了產,哭多了對眼睛沒好處。他把毛巾搓軟之後擦我的眼淚,叮囑我要學會照顧自己,一定要好好地照顧自己。

我緊緊地抱住他,不想再說一句多餘的話。

他帶來了兩隻活的烏骨雞,準備給我燉湯喝。我們家鄉的老風俗,生孩子和流產都要喝雞湯。他告訴我,是他妻子的親戚到省城出差,在他家裡吃飯,閒聊時說到了我的事,他才知道一切的。他第二天一早匆忙上火車,除了這兩隻雞,沒有來得及買別的。

想像他一個大男人,帶著兩隻活雞到北京,一路上要忍受別人的多少不屑和鄙夷。我這樣問他的時候,他只是笑了笑,什麼都沒有告訴我。

他把雞拎到我們單位的食堂裡,自己動手殺了,開膛破肚,一隻當即就煨了湯,另一隻存放在食堂冰櫃裡。他把桌子移到我的床前,看著我坐在床邊喝湯吃雞肉,不允許我有一點點浪費。他說他已經跟食堂大師傅打過招呼,過三天再給我煨那另外一隻雞,到時候我只要去食堂連鍋端回來就行。我放下喝湯的勺,驚慌失措地問他:你就要走了嗎?才來了一天就要走?他無以為答,摸摸我的頭,轉過了臉,不再看我的眼睛。

他中午才敲我的房門,陪我度過了短暫的一個下午之後,要趕當晚的夜車走。臨別之前我們面對面地坐著,他的手緊握著我的手。我覺得這樣靈魂相依的時光也很好,比肌膚相親的瘋狂又有別樣的好,所有的思念和囑咐都通過手的相握傳遞過去了,我們是一定要為彼此好好活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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