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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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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我在一起的時候開始變得寡言,甚至整小時地握住我的手,凝視我,不說一句話。他不斷地在心裡反詰自己,是不是太自私,是不是太縱慾,是不是愛我反而害了我一輩子?每一次跟我作愛之後,他的內疚更甚,他會用兩隻手捂住臉,很久都不動,不讓我看到他緩釋和消解內心痛苦的過程。

他不願意傷害我,又捨不得離開我。他不是聖人,又不是粗線條的對一切盲然無知的人。在理智和情感之間,他的內心活生生地撕成兩半,輾轉反側,猶豫徘徊,熬煎得已經感受不到我們在一起的快樂。

我知道我應該找一個丈夫了。我必須結婚,必須有一個看上去穩定的生活,相對穩固的家庭,和他的交往才能夠繼續下去。

我不要讓他內疚,也不想讓他有一天轉身離開我,僅僅是為了我們之間的關係不公平。

接受一個並不相愛的人做丈夫,非常不容易。我嘴上說要求不高,心裡總還是挑剔。出版社的同事陪我跟幾位男士見過面,她們明顯看出了我的心不在焉。幾回的無效勞動之後,她們興致大減,懶得再做這種陪書呆子讀書的事情了。

我於是很鬱悶。

一天在玉佛寺附近的小路上,我被一個算命的婦女叫住了。她先是笑眯眯地說,要免費送我幾句話,因為我手上的掌紋預示我將要走好運。我當時一隻手提著東西,一隻手撐著傘,正匆匆趕路。我邊走邊回頭揶揄她,我說你根本不可能看見我的掌心,怎麼會知道我的掌紋?她快步跟上來,說不是看面相嗎?你的面相在這兒呢,你是個知識分子,事業有成,四十歲以後會有財運,你的愛情……說到這兒她打住了,一邊小跑著跟著我,一邊偷看我的臉色。那時候我們已經走到了大馬路邊,她不屈不撓像影子一樣粘住我。我回過頭,憤怒地喝住她,我說你能不能不要纏住我?她的臉色一下子沉下去,嘴角撇一撇,很不屑地甩給我一句話:你婚姻不順,結了婚也會離婚!

我對她笑一笑,說,謝謝你提醒我這句話。

她顯然愣住了,莫名其妙地瞪著我,不明白我說這話是真心還是假意。

他的生日。我給他買了一條領帶,還買了葡萄酒和燒雞,然後打電話給他,約他去我們的小屋。他顯然對我的約請沒有思想準備,愣了一愣,十分為難地說,下班之後他要去參加女兒的家長會,關於小學升初中的志願填報問題,挺重要。我問他,你妻子呢?她不能去嗎?他說她腎病又發了,腿腫得厲害,血壓也高,走不了路。他說話的聲音很軟,好像有一點陪著小心,怕我生氣。

他妻子病了。他的養女小學升初中要他參加家長會。他忘了這一天是他的生日,他所愛的人望眼欲穿要想跟他見一面。

下班之後,我心情灰暗地回到出版局的單身宿舍樓。在床邊獨自坐了一會兒,開啟桌上的錄音機,聽柴科夫斯基的《悲愴交響樂》。老柴的音樂把我心裡的憂愁和哀傷推到了極致,我仰面朝天地躺在床上想,要是現在手裡有一瓶安眠藥,或者有一把刀,我是選擇服藥還是割腕?什麼樣的死法對他的衝擊更大?今後的日子裡他會痛悔這一天沒有及時來看我嗎?想到這裡的時候,已經有眼淚順著我的眼角淌到枕頭上。

我爬起來,把葡萄酒瓶開啟,倒了一茶杯,咕咚咕咚地喝著。喝了幾口之後,忽然想起那一年在瑞麗時,駱京生說過,我是個酒量很大的人。既然如此,喝葡萄酒有什麼意思?我就拿錢包出了門,從街對面的菸酒店裡買了一瓶雙溝大麴,用報紙包著,回到房間。

我的房間裡一共只有兩個杯子,搪瓷的那隻泡著茶,玻璃的那隻剩有葡萄酒,所以我開啟雙溝大麴後乾脆不用杯子了,直接對住瓶口喝。我還從來沒有這樣對酒當歌放浪形骸過,幾大口熱辣辣的燒酒下肚後,我有一種自虐的快感,我想要不顧一切地把自己喝到瘋癲,喝到吐血,喝到暈眩,喝到死了一樣的人事不知。

然而我是真的有酒量。我把瓶子裡的酒喝到一半後,意識仍然清醒著。我開了門,到廁所去嘔吐。腳底下輕飄飄的,整個人輕得像一片羽毛,沒有一絲一毫的重量,好像吹口氣就能飛起來。走廊裡靜悄悄沒有人,出版社做編輯的都習慣了晚上埋頭在房間裡看書做學問,我此刻的快樂無人能分享。我到廁所,把胃中內容準確地吐進抽水馬桶後,酒勁才開始真正湧上來,胸腔裡火燒火燎,眼睛裡一片紅色,好像所看到的東西都隔著一層燃燒的火,或者是一層塗著鮮血的玻璃紙……

我扶著牆壁,飄飄忽忽走回房間,腦袋沉得再也撐不住,一頭栽倒在床上。我聽到一個男人的聲音大驚失色地叫起來:怎麼回事?怎麼弄成這樣?天哪你喝了多少酒?

我在醉意朦朧中走錯了房間,一頭紮在了古籍出版社郭衛星的床上。他像拖死狗一樣把我拖回自己房間裡,幫助我脫鞋上床,還給我喝了水,絞了冷毛巾敷在額頭,最後又把我桌上的酒瓶都拿走,怕我半夜裡爬起來糊里糊塗當水喝下去。他說,我如果喝光那瓶酒,我保不定就會死了,酒精中毒死了。

這一切,都是第二天中午在出版局食堂裡,他端了飯碗坐到我旁邊,一五一十告訴我的。我愕然,對酒醉之後發生的事情沒有一點記憶。我呆呆地看著他那張因為胖而有一點虛浮的臉,心裡忽然湧出一個奇怪的念頭:他昨晚怎麼沒有趁機強暴了我?他有過這個想法嗎?要是他強暴我,我在下意識中的表現會是怎麼樣呢?

郭衛星從此開始接近我。他在我人事不知的時候攙扶過我,照顧過我,算是跟我有了一些肌膚之親吧。男女間的關係就是這麼怪,一旦有過了肌體的接觸,哪怕是最最表層的,不經意的,非我所願的,那麼從心理到生理的感覺就可能會發生一個質的變化,好像無形中對這個人有了義務,有了權利,有了深入進行下去的可能性。

我跟郭衛星雖然同在出版局工作,但是不在一個出版社,我做文學,他做古籍,我們之前也就是同住一層宿舍樓,見面有點頭之交,互相之間絲毫談不上了解。他一開始接近我的時候,我真的是有一點啼笑皆非。我一點也不喜歡他。他這種性格型別的人一向都不能被我接受。在我們整個出版系統,他都算得是一個怪人,因為他不交女朋友,不談戀愛,早早晚晚,上班下班,都是獨往獨來,形單影隻。據傳他早先的女朋友是大學同學,畢業後去了美國,很快在美國結婚生子,把她和郭衛星之間的信誓旦旦丟到了腦後。郭衛星一氣之下,性格就變得古怪起來,再也不願意跟其他女性有任何超過工作之外的交往。

郭衛星迷上了一件特別的事情:種花養草。他養的花草中沒有什麼特別珍貴的物種,不過就是些文竹啦,月季啦,龜背竹啦,吊蘭紫羅蘭之類。他把花草當他的女朋友來愛惜,冬天一盆盆地搬到宿舍朝陽處,夏天再一盆盆地搬回背陰處,雨天要放到窗外特別搭制的花架子上,太陽出來了就趕快扯開雨篷讓它們躲蔭涼。我親眼見到過他替那些花草「洗塵」,不是拿抹布沾水擦擦葉片就拉倒,是拿醫用鑷子夾了消毒棉花球,沾水之後,一隻手掌把葉片小心地托起來,然後用棉球從葉根處到葉尖梢,順著紋路和筋絡,輕輕地一路擦過來,擦完了葉面之後,還要把葉片拎高,再擦一遍葉背,直擦得滿盆草葉含露帶笑,清新欲滴。他做這件事情時的耐心和細緻,用「珍愛」來形容已經不夠,可以稱得上是一種「嬌寵」,跟寵他心愛的女人、寵他親生的孩子並無分別。

所以大家都認為他怪,他多多少少有一點變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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