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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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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衛星剛開始接近我的時候,相當緊張,坐在我對面,雙腿總是併攏得死緊,兩手端端正正放在腿面,指尖微微彎曲,把褲子的膝蓋處抓出一片皺痕,給我的感覺,像藤蔓植物攀爬在古樹的枝幹上,陰森,還有種不動聲色的絞纏。

後來他慢慢地也就隨意了。他到我房間裡總是喜歡坐我的床,讓我坐床對面的椅子,好像他是主人,我是客人。他坐好之後還要把鞋子脫了,雙腿盤起來,兩肘張開,擱在兩邊的膝蓋上,跟北方老漢們的坐姿一模一樣。其實他是地道的南方人。他告訴我說,他只有這麼坐的時候身心才放鬆,才能夠思緒如潮妙語連珠。

的確他很能說。他是輕易不開口,一開口便滔滔不絕,天南地北,古今中外,政治歷史,科技文化,天底下沒有他不懂的事情。大概他一個人獨處的時候,侍弄花草之外的時間都用來看書讀報,才讀出來一肚子的掌故。

我不是被他的人打動了,是被他驚人的記憶力和廣博的知識面打動了。在我交往過的所有男友中,還沒有一個人比他更加能說會道。有的時候,接受一個人,是從語言的點滴滲透開始的。

在一個雨天的中午,我跟郭衛星第一次上了床。那是一個星期天,食堂照例停夥,我又懶得在溼濾濾的天氣裡出門,就準備用餅乾當午餐。郭衛星敲門進來了,手裡拿著剛從外面買回來的兩包熟食,還有兩份熱騰騰的炒麵。他有先見之明地說,就知道你不會出門吃飯。他把兩包熟食拆開,分別裝進我的兩個飯盆,抬頭看看窗外綿無盡頭的雨,搓一搓手,跟我商量:「我們喝點酒吧?」

我說我無所謂,我對酒沒有任何感情。他點頭說,他知道,但是,天不是下著雨嗎?雨不是平添了旅人的愁腸別緒嗎?我們都是在外飄泊的旅人啊,是無家可歸的遊子啊。他說完了,看我的表情,我剛有了點笑意,他馬上跑回他的房間,拿來了酒。居然就是上次我喝醉之後,他從我房間拿走的酒。可見他也是個從來不喝酒的人。

我把瓶中的剩酒分別倒進兩個杯子,端起其中的一個,跟他碰了碰。他笑嘻嘻地問我,為什麼乾杯?我想了想說,為友誼吧。他糾正我,不,應該是為愛,我已經愛上了你,今天就算我向你求婚。

我驚愕地看著他,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他把他的杯子清脆地碰到我的杯子上,要求我:喝一口。我不動,發著愣,思考怎樣應付眼前的局面。我其實是準備了接受他的,只是還沒有想好如何接受他。他催促我,喝啊,喝一口啊。喝啊喝啊。他的這一連串「喝啊」,就著窗外淅淅的雨聲,彷彿對我起了催眠的作用,我下意識地就把杯子端起來,木裡木呆地喝下一小口。

他跟著也喝了一口。一口酒下肚之後,他嗆咳起來,滿臉飛紅,笑嘻嘻地說,好。他主動喝下第二口,又說,你喝過了,就是答應我了,太好了。他眼中起霧,目光迷離,一點都沒有了往日的滔滔不絕,翻來覆去就是個「好」字。好,你答應了,太好了。他喝了第三口。

事後想起來,郭衛星其實是故意要把自己喝成那個樣子的。他要向我求婚,又不敢開口,怕我拒絕,就少少地喝一點酒,借酒蓋臉,這樣,萬一被我拒絕的時候不必太過難堪。

他得到了想要的回答,放心了,喝下第三口酒之後,他伸手過來,把我拉到了床上,讓我坐在他的旁邊,他自己還是盤著腿,北方老農民一樣。你知道你是這一輩子讓我動心的第二個人嗎?本來我都打定主意要獨身了,我要攢足錢買一座帶庭院的小房子,種滿花草,退休之後再讀個老年大學,讀園藝學,挺好吧?你打亂了我的計劃。你呀你呀!你說這是好啊,還是不好啊?我似笑非笑看著他,回答說,恐怕不太好。他反駁我,不,很好,太好了。你是這世上第二個讓我動心的人。他眼中霧氣朦朧,噴著酒氣的嘴巴湊過來,套在我耳朵上,問我:想不想?就在今天,現在,你想嗎?他滾燙的額頭抵住我的臉頰,賴在那裡,不肯動。想嗎?嗯?想不想?你說。

我認為他問得太多了。這樣的事情,如果不是面對一個深愛的男人,女人不會用語言回答得十分明確。想還是不想,是需要他自己作出判斷的。

我不想。起碼現在,跟郭衛星,我不想。但是我知道我不會拒絕。我想要結婚,而郭衛星算得上是一個適合我的人。

窗外的雨絲還在飄落,細如牛毛,在樹冠和對面的屋頂上扯起白朦朦的霧氣。窗臺上有一盆郭衛星送我的紫羅蘭,開了,粉紫色間有白色的花朵繁星一樣簇擁在綠葉叢中,散發出時有時無的淡淡香味。杯中的白酒幾乎沒有淺下去,郭衛星喝下去的三口酒合起來也不足半兩,可是他好像已經不勝酒力。

我退後一點兒,雙手扶住他的肩膀,把他的身體頂直。我看著他的眼睛,說,如果你想,我輕聲說,我會聽你的。

從我們雙雙躺倒下來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郭衛星還是生平第一次經歷這樣的事。他跟他十年前的女友熱戀多年,之後又苦等她多年,最後怨恨到決心獨身,卻沒有真正嚐到愛情的滋味。這樣說起來,郭衛星非但迂腐而且可憐。

他還不懂作愛,情緒調動得過快了,在沒有任何前奏、不清楚我的興奮度是否達到同樣高點的時候,就慌慌張張地、迫不及待地覆蓋了我的身體。他的張惶,他的急切,他孩子樣的毛躁,讓我啼笑皆非,又覺得不失可愛,有這個時代男人身上少有的純良。我平躺著,儘量把自己的身體放鬆,開啟。我用自己的肢體語言配合和幫助他,讓他順利進入,為所欲為。我不能確信他是不是感覺到了我對他的配合,也許他並不能懂,他以為天底下的女人都應該是這個樣子的。他全神貫注於自己的感受,臉上的肌肉時而扭曲時而松馳,看上去奇怪而且神秘。他的目光是往內心收縮的,好像整個腦袋從身體移開,掉了一個方向,陌生人一樣地凝視他自己。他活了三十多歲,第一次經歷愛的高潮,所以他驚奇,他不敢相信,他要聆聽自己,一點一點地品咂自己的感受,最大程度地獲得他自己的快樂。在這樣的情況下,他不能夠同時顧及到我,我完全可以理解。我原諒他並且幫助他,希望他的第一次是完美的一次,也是刻骨銘心的一次。

在他猛憋了一口氣,盡情盡意地釋放了他的激情之後,他整個人癱下來,精疲力盡地躺在我的旁邊,臉上浮起笑意。那樣自得其樂的笑容,也是對他自己的,跟我沒有絲毫關係。他獨自笑著,靜靜地躺著,手腳都不再碰我。

片刻,他突然想起什麼似的,一下子翻過來,手肘撐在床上,抬起半個身子,若有所思地凝視我。我不知道他什麼意思,對他笑了一笑。他要求我:你坐起來。我眼睛裡有了問號,表示不解。他伸手推了我一下:坐起來,我只想看一下。

我就坐了起來,把身體移開。我仍然不明白他要看什麼。

他木呆呆地盯住我身體移開的地方,那一塊被揉成抹布樣的床單。他的臉上漸漸地現出沉重,眉頭蹙起來,嘴角不受控制地牽動著,好像陷進了一場陰謀,又無法脫身,那種恐懼和絕望。

我忽然間恍然大悟:他奇怪我沒有流血,我不是處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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