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麼可能還是處女?我結過婚,甚至還懷過孩子。郭衛星這個書生氣十足的男人,我以為他是知道的,實際上他不知道。他自己沒有經歷過性愛,就以為別的人也是白紙一張。我明白了這個誤會之後,忍不住地笑出聲來。我捂住嘴,不出聲地笑,直笑得鼻腔酸脹,流出眼淚。
郭衛星坐直了身子,呆呆地看著我笑,從始到終面色嚴峻,一言不發。
郭衛星對我的失望是深入骨髓的,他不再抱著一盆剛開的草花敲我的房門,也不再製造樓道和盥洗室裡跟我的「巧遇」。有一天早晨我上班,路經他的房門時,他剛好一隻腳邁出門邊,忽然抬眼看見我,嚇得慌忙縮排門去,順便把門也關上了,生怕我不知趣地纏住他打招呼,說話。
我憤怒,又覺得好笑。男人對女人作出這樣的防範,實在有點誇張。郭衛星不能接受不是處女的我,情有可原,可是他能夠將他對我的態度從沸點一下子降到冰點,要算是他的本事,可見他歸根結底還是一個冷酷無情的人。
他打電話給我,問我為什麼很久不跟他聯絡?他說他一直擔心我。我告訴他,本來要準備給他一個驚訝的,現在不行了,我已經被人家排除出局了。
我們在江邊一個吃魚鮮的小飯館裡見了面。前不久,在我的堅持下,他找那個戴深度近視鏡的農民房東退了租。他的官位剛剛又升了一級,被任命為化工廳的廳長。農民房東既然開始對我們的關係產生好奇,以他現在的身份,再繼續租那個房子,怎麼說都是一件彆扭的事情。
我們要了一個砂鍋魚頭。他忙著把魚頭拆開,把肥嘟嘟的魚眼、魚唇、魚腦用湯勺舀到我的碗裡,看著我一口口地吃。我吞下一碗湯湯水水之後,抬頭對他笑。他也笑。他說,別生氣了,多原諒別人吧,郭衛星心裡肯定比你更難過。他自己是第一次,就希望別人也是第一次,從他的立場看,並沒有什麼過分的,是不是?關鍵是你們事先沒有溝通,兩個人都有些想當然,書生氣。其實,他這樣做也好,比憋在心裡日後找你的彆扭更好。
我本來就沒有很認真地生氣,喝完了魚湯之後,心裡的一點點委屈也煙消雲散。我的身體從來只屬於他一個人,別的人即便能跟我同床共枕,成為夫妻,卻永遠得不到我的靈魂,我內心深處的所有秘密。從這一點來說,郭衛星無形之中做了一件對他自己很明智的事情。
他埋著頭,用淺勺撇去鍋中的一層浮油,給我舀了第二碗湯。我們恰好坐在視窗的位置,透過窗外的光線,我忽然看到他鬢邊星星點點的白髮。他的臉色也有一點晦暗,眼角的魚尾紋深了許多,眼袋的形狀開始出來了,整個人顯得疲憊和憔悴。
我一把將他拿湯勺的那隻手緊緊抓住,弄得一滿勺熱湯灑得四處都是。他吃驚地看著我,問我怎麼回事?怎麼忽然間眼淚都出來了呢?我放開他,飛快地擦去眼淚,我說沒事啊,真的沒事啊,不過是有點鬱悶。
他把湯碗推到我面前說,你喝湯吧。
一天晚上,郭衛星又一次敲響了我的房門。他站在我的門口,左手提著一串香蕉,右手託著一盆剛剛開花的晚香玉。他不等我開口就做起了檢討,說那天那樣對我是不應該的,不瞭解我的情況是他的錯,不是我的錯。他說他這幾天很是痛苦,非常痛苦,想問題想得睡不著覺,早晨起床,枕頭上落一層頭髮。他低下頭,讓我看他頭頂裸露的頭皮。他的頭髮果真顯出稀落,連他的臉都好像瘦得小了一圈。這個人是真的用上了心思和腦子。
我似笑非笑地問:那麼你現在是想明白了?
他連聲回答說,想明白了想明白了,他是想明白了才來找我的,他還是喜歡我,即便我有過婚史,還是喜歡,心裡放不下去了。
他放下左手的香蕉右手的花盆,開始擁抱和親吻我。這一次做事,他不再那麼笨拙慌亂,他已經把懷中的另一個身體當作自己的私有,所有的程式有條不紊,願望和要求一一實施,一切都顯得輕車熟路。可見所有的男人在這方面都是一點就通的。
他仰面躺下,深深地嘆出一口氣之後,把我的一隻手拿起來,放到他的胸口上。我們結婚吧,他說,我想要趕快結婚,一天都等不及了。
我母親來電話,要求我帶著郭衛星迴一趟家。母親說,結婚是一定要得到家人祝福的,否則婚後的日子不會順利遂願。她說,我和駱京生的結局之所以不幸,就是那年沒有先回家,再辦事。母親再三叮囑,一定要回家,你不能第二次不幸。
我們家已經搬到了醫院新蓋的帶廚衛裝置的單元宿舍樓裡,有三個房間和一個客廳,算得上當年小城裡最好的住房,母親很滿意,她要求我回家的意思,自然也是想讓郭衛星看一看他們的生活,不要小瞧了我的孃家。母親的這一番心思,我心裡非常明白。
我的家人看見郭衛星的第一眼,臉上或多或少都有些失望。郭衛星遠不及駱京生那樣的氣宇軒昂,也早已經不是一個牛犢一樣的壯小夥子,三十多歲的男人,從頭到腳都開始懈了,臉上有了疲憊,眼睛裡有了滄桑,腰背甚至有了一點微微的佝僂,總之看上去不再會讓人覺得新鮮和有所期待。
但是他們很快就想得明白,那一年我同樣已經年過三十,是一塊放陳的點心,外表起了硬殼,內餡透出哈味,不可能像十年前那樣香氣四溢、人見人愛了,他們必須對他們的女婿、妹夫和姐夫放低標準。
晚上,全家去城裡最好的飯店吃飯,為我們接風。
我們這一大家子走在路上引人注目。首先是我的父親,他不到六十歲的年紀,卻莫名其妙地長出了一頭閃亮的銀髮,配了黑色短大衣和一條駝色圍巾,看起來不像醫生,像上海過來的老電影明星。一路走過去,認識他敬慕他的人很多,不停地有人站下來跟他打招呼,說話。我父親揹著手,一律微笑點頭,對所有的人沒有親疏分別。我的母親,五十歲之後身材日漸豐滿,容貌日顯家常,開始步入她舒心和富足的晚年。那天她穿的是一件銀灰色馬海毛的對襟毛衣,是她自己剛剛織妥的。我母親一向心靈手巧,在這件毛衣上她付出了相當的心思和智慧,衣身是鏤空的樹葉形花紋,袖口、領口和襟邊用的是最時髦的「羅馬尼亞針」,配了大大的珍珠色有機玻璃扣。最最不同凡響的地方,是她用細細的銀灰色緞帶夾進毛線,惟妙惟肖織出了花紋中的樹葉筋絡,使得衣服上的每一張葉片都顯出奇異和柔美的光亮。母親穿著這件手織的毛衣非常得意,她昂頭走路的樣子不像小城裡的藥劑師,像泰國公主,或者說是公主的姑母。
我哥哥步入中年之後蒼老得很快,皮膚松馳得不可收拾,年輕時過於女性化的秀美面孔,衰老之後就顯出奇怪的失衡,像擺放過久的紅元帥蘋果。昔日的驕傲和輝煌在他身上蕩然無存,他糟透了。與他的蒼老幹癟相反,我的嫂子,那個叫張明麗的女人,從前是面如銀盤,現在發展成虎背熊腰,壯實得能把我哥哥一把夾起來,大氣不喘地繞小城走上一圈。他們的女兒倒是爭氣,小小年紀,繼承了哥哥的秀美聰明,能歌善舞,據說已經有上海的舞蹈學校看中了她,只等她稍微再長大幾歲,就把她帶去上海,學西洋芭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