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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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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飛到海口,住了一夜之後,我們又搭汽車到三亞。旅途中我們的心情很放鬆,遙遠的南國海疆不可能撞上任何一個相熟者,絕對不可能。很多年前我就夢想著能夠有一天大大方方挽著他的胳膊散步,現在終於做到了。走在海風吹拂的椰樹下,看陽光透過肥大的椰葉灑下的影子,我把心裡的快樂告訴他,他無聲地燦爛地笑,把我套在他肘彎裡的胳膊舉起來,讓我摸他的臉。他說,你覺得我老了嗎?我們從今天開始過好日子,還來得及嗎?

他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聲音忽然地有一點抖。我轉頭看他,發現他眼角有東西閃了一閃。我愣住了。這麼多年,他從來沒有在我面前如此傷感過,我認為這不是一件好事情。而且,從一開始,他打電話給我,把他想跟我遊海南的計劃告訴我的時候,我心裡就有咯噔的一聲響。我一直都認為,幸福不可能無緣無故在一個人的身上降臨,一朵花開到最豔處,是頂點,也是終點,因為接踵而來的是枯萎,是敗落。與其盛極而衰,還不如在庸常平和中慢慢地打熬,希望著,又失望著,這樣地過完一生。

但是,我不能對他說啊,在我們最快樂最幸福的日子裡,我不能把我心裡的憂慮說出來,讓海南美麗的天空海水蒙上陰影啊。

天涯海角處聚集了無數賣珍珠和貝殼的小姑娘,他給我買了一串淡紅色的珍珠項鍊。我沒有戴到脖子上,卻把它圈在頭頂,中間那個串成心形的珍珠墜子,正好搭在額頭的正中,眉心之上。他退後一步,偏頭看著,稱讚我很有創意,他說我這個樣子像蒙古公主。然後,他忽然想到什麼似的,目光落在我的脖頸處。我知道他在找那根十字架的項鍊,我就把左手舉起來,讓他看無名指上的婚戒。我說,我的丈夫是你。他一下子怔住了,輕輕地打一個顫,嘴巴張開,嘴角的肌肉僵直,眼睛裡的亮光一點點地暗下去,暗下去,暗成了一片灰白色的沙。

這樣的傷感,這樣的哀痛,從前在他身上真是沒有的。

傍晚,日落之前,海灘上出了事。一個下海游泳的女孩,仗著水性好,在水裡玩著玩著,興致大發,一直游到了海水深處的防鯊網邊,結果被絲網纏住了頭髮。她大聲呼救,救援人員趕過去幫忙,卻是越忙越亂,頭髮在海水中攪成一團亂麻,怎麼撕扯都扯不開,又沒有即刻能用上的刀和剪,女孩活生生地就在水中淹死了。

她的男朋友,一個眉清目秀的小夥子,跪在女孩雪白的屍體邊,撕心裂肺地哭,絕望得拿石塊砸自己的頭,砸得血流滿面。許多人圍著,勸他,拉他,陪他嘆息和流淚。

我站在人圈的外圍,渾身顫抖,手腳癱軟得沒有一點勁。他把我攬住,連抱帶拖,帶我離開了現場。那天晚上躺在賓館潔淨的床單上,聽著海潮拍岸的嘩嘩聲,我問他,我們兩個人不會像這樣分開吧?他馬上用嘴巴堵住我的嘴。怎麼可能呢?他說,我們兩個都不會游泳,一輩子都不會出這樣的事。

這樣,我們就談到了死。我說,死亡總是有先後的,我希望我能夠死在他前面,留下他一個人傷心。我還說,等我死的時候,追悼會上千萬不要放哀樂,要放《人鬼情未了》,就是那個美國電影裡的插曲,這樣,不管我在天堂還是在地獄,我的靈魂會跟著音樂找到他。我又說,萬一,我說,萬一,我不能夠死在他前面,那麼我肯定不會去參加他的追悼會,因為我不能夠接受這個事實,會當眾失態,這樣,對他的影響不好。

在我激動的時候,他的情緒總是會反行其道的平靜。他平靜地聽完我說的一切,笑了一笑,作一個最後的點評:如果他真的死了,他又在乎什麼影響不影響?

我抱住他,把頭埋在他的肩窩,跟著笑起來。我笑得雙肩輕抖,但是心裡很酸澀。我這樣把頭埋著,也是生怕他看見我不小心笑出來的眼淚。

法國作家雨果有一本長篇名著,叫《九三年》,讀大學的時候我在圖書館裡借來看過,就是我每天用書包幫唐仁佔位子的那段時間。後來我一直想買,沒有買到。好像文革之後就沒有再版。

一九九三年,跟雨果筆下的時代隔了整整兩百年後,我的家裡也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撇開時代和社會不談,相對於一個家庭,這樣的變化是巨大的和驚人的。

首先是我妹妹和妹夫的生活。我妹妹一直在縣級機關幼兒園工作,妹夫先當小學體育老師,後來提拔為小學校長。他們有一個先天性心臟病的大兒子,又有一個虎頭虎腦非常健康的小兒子,上天對他們不夠寬厚,可也不算太薄,起碼在家鄉的小縣城裡,他們兩個人的日子是恩恩愛愛、令人羨豔的。

可是有一天,一個年近六十的旅美華僑找上門來,宣稱我妹夫是他親生的兒子。三十年前他被打為「右派」,從上海的大學裡下放到縣城,從縣城再到農村,跟房東家的女兒相愛,有了我的妹夫。房東害怕跟「右派」結緣,匆匆把懷孕的女兒嫁掉。幾年之後大學教師回到上海,七十年代經香港又到美國,創業置家,如今已經是一家國際企業的總裁。老頭兒泣不成聲地跪在我妹夫面前,口口聲聲說是對不起兒子,說他找兒子找了整整十年,光是一趟一趟來回美國的機票就能摞起一迭。他先是要求妹妹一家跟他去美國定居,妹妹妹夫沒有同意。他又要留給妹夫一筆鉅款,妹夫挺有志氣,同樣拒絕接受。最後老頭兒把他患病的孫子帶走,請美國的醫生替孩子做心臟手術。妹夫以為這事情就這麼了結了,以後父子爺孫間常來常往,當親戚走動著,也很不錯。誰知道半年之後,老頭兒又一次回國,在省城以妹夫的名字註冊了一間公司,執意要趕著他的兒孫們往富裕的路上走。怎麼辦呢?公司辦都辦起來了,總是要有人打理有人照料的吧?妹夫妹妹只好辭職,從縣城裡拔出了他們的根子,一傢伙扎到大城市裡,開始了他們的另一番人生。

我的小時候聰明漂亮的哥哥,師範畢業後無精打采做了十多年中學老師,年近四十,已經是萬念俱灰了,忽逢妹妹一家奇蹟性的變故,希望之火重新燃起,一門心思地跟著辭了職,要進妹夫的公司工作,下海搏擊一番。在九十年代初期,我哥哥放著中學的鐵飯碗不端,要進一個前景飄渺的私營公司,在我嫂子的眼中看來,他不是下海撈魚,而是投河自殺。嫂子在家裡跟他鬧得昏天黑地。但是我哥哥這回決心下定,怎麼都不肯屈服。我覺得潛意識裡他也是要藉此擺脫嫂子家庭對他的控制。嫂子氣得跟哥哥離了婚。女兒歸她。我哥哥一身輕鬆奔赴省城,在公司裡當了一名部門經理。

沒出三個月,嫂子找到省城來了,要求復婚。三個月的單身生活讓她對自己有了清醒的認識,她青春不再,家庭優勢不再,這輩子再不可能找到比我哥哥更優秀的男人。她只能涎下臉皮回到哥哥身邊。畢竟他們還有一個漂亮的女兒不能分割。

最有趣的是我的父母。兒女們都集中到省城之後,我母親整天地失魂落魄,生活沒了方向。父親當機立斷,在六十歲生日那天,一天不差地辦了退休手續。他們連醫院分配的房子也不要了,傢俱用物什麼都不要了,幾乎空著雙手來到省城,投奔兒女。結果兒女們誰也不要負擔他們,因為父親一到省城就被聘進一家民辦醫院,很快成了那家醫院的骨幹和招牌。醫院替我父母租了房子,還專門派了小車接送父親上下班。父親看門診,他一頭飄逸的銀髮特別能夠被病人接受,使前來看病的每一個人心裡踏實和熨貼。偶爾父親也上手術檯,如果時間不超過四個小時,他的精力完全足夠,會把手術做得非常乾淨和漂亮。這樣,父親很快被醫院董事會擁戴為主管業務的院長,拿高薪,還拿乾股,參與分紅。父親成了我們家裡第一個憑本事先富起來的人。

我母親很得意。母親得意的結果就是她的體形迅速地富態,皮膚日漸白嫩,面色紅潤新鮮,打眼看上去,不像我的母親,倒像我年長的姐姐。有時候我看著母親對著那些穿不進去的衣服發愁,心裡就很納悶,人的變化怎麼會如此巨大呢?年輕的時候瘦得眼睛都顯空落的一個人,老了之後怎麼就會吹氣一樣膨脹開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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