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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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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衛星給他的花草澆牛奶瓶的洗瓶水,還澆啤酒,在根部埋進魚肚腸臭蝦殼之類。夏天到了之後,從盆土中飛出無數黑色的小蟲,灰色的蠕蟲,有一次還爬出來一條半尺長的蚯蚓,我不在意一腳踩上去,腳底下滑滑的,嚇得我魂飛魄散。我對郭衛星發誓說,無論如何我不願意再跟這些花草共存亡,這個家裡有我無花,有花無我。郭衛星無奈至極,責備我過於絕對。我說,我就是這樣絕對,你是要老婆還是要花?他只好投降,把所有的花草請到窗外花架上、樓道里、門廊中,還送出幾盆給鄰居。他每次回家上樓,一路經過那一盆盆裸露在室外沾滿灰塵的他的舊物,總是心疼。

像山洪一樣奔湧而來、又像濃霧一樣瀰漫在我們這個家裡的,是郭衛星對我的身體的慾望,沒完沒了、無邊無際的慾望。三十多歲沒有碰過女人身體的他,一旦碰到,就如同染上毒癮,死活都不肯再放過去。

郭衛星幾乎每天都要。所幸每次的時間都很短促,我們的情愛奏鳴曲總是沒有前奏,沒有尾聲,有的只是中間展開的程式,最多有一段簡單的復奏。他對我說一聲:來吧。我就脫衣服,把身體放平,承接他的愛情甘露,最後自己爬起來,用毛巾或是用換下的內褲擦去汙物。

我想念他,想他從前給我拭擦身體時小心輕柔的樣子,想他所用的那些搓軟烤熱的毛巾,盒裝的面巾紙,他墊在我身下的乾淨浴巾。我的想念如此綿長悲傷,使郭衛星擺弄我的分分秒秒都難以忍受。

郭衛星從我的身體上頹然離開之後,總是躺在一邊獨自微笑。他自得其樂,品味著他的那些感受,像教徒跪在神龕之前,對著神父懺悔和祈禱一樣。

我們的臥室裡每天都瀰漫著慾望的氣味,汗水、唾液和蛋白質的氣味。我每天上班之前都開啟窗戶,讓陽光和清風盪滌一遍惱人的濁氣,但是沒用,真的沒用,一些獨特的氣味滲透進了地板、牆壁和我們的被褥用品,想盡辦法都不能去除。

每個月有五到六天,在我來例假的日子裡,我有堂而皇之的拒絕他的理由。這段時候他就很急,困獸一樣團團直轉,唉聲嘆氣,食不知味。他臉上會在一夜之間冒出許多紅豔豔的疙瘩,他指給我看,說,是憋的。我問他結婚之前怎麼就沒有?他很無辜地回答說,沒抽過鴉片,怎麼知道這玩意兒能夠上癮?他這句話給我的感覺,好像這一輩子是被我害了。

晚上,在電燈下面,他對著一面小圓鏡子,用兩枚鋼幣夾他臉上痘包裡的膿頭。夾出來一個白白的小米粒,他會發一聲快樂的嗚咽,捻在指頭上,逼著我看。有時候膿頭沒有長熟,被他死命地夾了,就腫起來,還會流血,亮晶晶的一小顆,紅瑪瑙一樣在他腮幫子上掛著。之後會有很長的日子,傷疤留在他的臉上,彰顯著某種曖昧和窘迫。

多多少少,在這樣的日子裡,我也會有些心疼他,可憐他這一點無處釋放的苦惱。

有一次他出差三天,回來的晚上就迫不及待地要我。他上床之後說:來吧。我脫了衣服,把身體躺平,兩眼望天,開始想我所編的一部書稿的事情。過了好一會兒,身邊沒有動靜。我覺得奇怪,回頭看他,才發現他滿臉脹紅,手摸著自己的下體,正在兀自發力。我問他怎麼了?他支支吾吾不肯明確回答。我把頭又轉回來,繼續想我的事。好幾分鐘之後,只聽他一聲無奈的嘆息,自語道,恐怕今天坐車累了。

我從枕邊摸到內衣褲,飛快地穿上,很快就沉入睡夢之中。

接下來的一個晚上,他又想要,身體的那一個部位依然是不聽指揮。他很驚惶,害怕得一塌糊塗,不住聲地嘀咕:我不行了,我不行了。我看他說得可憐,伸手過去想幫一幫他。他那個小東西在我手中拼命地掙扎,撲愣愣地跳動,就是不能夠展翅起飛。他用哭一樣的聲音告訴我,真的是不行。好日子才過了半年啊!我似笑非笑地說,就是因為這半年裡你要得太狠了。一個人一生中能做多少次,大概是有個數的,就好像存在銀行裡的存款一樣。你這麼快就用光了存款,還透了支,銀行當然要清理你的賬戶。他相信了我的話,不響,在心裡盤算。過一會兒,他問我怎麼辦?我應該怎麼辦呢?他唉聲嘆氣,絕望得好像不想再活。我說你千萬不要再說你不行,你心裡想著不行,就怎麼都不會行。我說,你要給自己打氣,說你行。他欠起身子,無比天真地問我,真是這樣啊?他說,那我就說啦?他躺下去,小和尚唸經一樣地念開了咒語:我行,我行,我行……

他說了足有二十遍「我行」之後,結果還是不行。

他開始去醫院看病,找那種廣告做得很多的「男性專科」。我不陪同他去,隨他怎麼折騰。在他不能夠對我為所欲為的日子裡,我的心情非常舒暢,可以稱得上「風清月朗」。我下班回家購物,做飯,洗衣,擦地,忙得一身是勁。我的確不討厭郭衛星,只要我們之間沒有身體的接觸,怎麼服侍他,我都是心甘情願的。

足有兩三個月的時間,我們那套兩居室的空間裡,唾液、汗水和蛋白質的的惱人氣味消失了,換上中藥熬煎後的濃濃的苦澀味道。他不斷地更換醫院,隨之也更換處方,因此在中藥的苦澀基調中,時而苦中帶酸,時而苦中帶腥,有時候還有臭蟲放屁的那種怪異,甚至是令人嘔吐的狐騷氣。如果我一頓飯吃得過飽,他在家裡熬上了中藥,我就要趕快跑出去散步,否則聞了之後我會把吃下去的飯菜全部翻倒進廁所。

老祖宗的傳統醫學還是卓有成效的,郭衛星服用了一段時間的湯藥和成藥之後,終於又有一天「行了」。但是他從此不敢揮霍他的「銀行存款」,他精心計息著本錢和利息,小心翼翼地用,精打細算地用,一星期花銷一次,最多兩次。

有錢存著還是好啊。郭衛星花過錢之後,總要心滿意足地說上這麼一句,像從前鄉村裡守財的老地主。

冬天,他去廣州參加化工系統的一個會議,事先跟我說好了,會議結束他先不走,我飛到廣州跟他會合,然後我們去遊一趟海南。

我們相愛的這麼多年中,雙雙出遊是第一次。這是由我們從前的經濟基礎決定的。我的工資很多年裡一直在百元上下徘徊,他的家庭負擔又相當沉重,我們沒有能力四處瀟灑。改革開放給我們帶來的好處十分直接,不放入工資口袋裡的獎金開始讓我們敢於花錢,也有了花錢的相對自由。

我帶著簡單的行裝走出白雲機場,在大廳接客的人群中看見他時,他手裡已經捏好了兩張飛往海口的機票。時間上銜接得正好,我甚至都不用走出機場大廳。他依然是那個辦事周到和用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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