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亦樓跑了南城好幾家這種自閉兒的療養院,僱了一位經驗很足的女陪護田阿姨來家裡幫忙照顧舒樂,回家前,她又去買了好幾個高畫質監控探頭,讓人家跟她回家給裝上。她需要了解舒樂的一舉一動,同時她也害怕自己聘請的女陪護會趁她不在家的時候折磨舒樂,所以,她不得不防。
她抱著期待,希望有一天舒樂能好轉起來,能說流利的語言,她覺得這一天很快就會到來的,然而一個月後,她心中的這種希望漸漸沒了,剩下的只是無盡的絕望,這種絕望就像是個無底洞,怎麼都看不到盡頭。
每天下班回家通過觀看監控影片,她發現舒樂動不動就會大吵大鬧大哭,要不然就是一直坐在地板上玩玻璃球,田阿姨每天都在教他說話,可是他的視線是離散的,需要田阿姨兩手抵著他的太陽穴,他才會看著田阿姨,聽田阿姨說話,這樣幾個小時後,田阿姨會牽著他在家裡來回走路,訓練他擁抱的時候要先張開手臂,吃飯的時候也會訓練他用手抓住勺子把食物送到嘴裡,很多很多在同齡孩子看來很簡單能夠自學的事情,舒樂都需要別人一遍又一遍地教他,亦樓每天都會心痛到流淚,她時常會一遍一遍的在舒樂耳邊喊媽媽,然後也希望舒樂跟著他一起喊。
不得不說,他有了進步。
比如在亦樓問他要不要抱抱的時候,他終於不再是從前那樣聽不見的狀態了,他會說要,然後張開雙手,亦樓輕輕鬆鬆將他抱起來,親親他的額頭做獎勵,儘管他在她的懷裡身體還是很僵硬。
生活的沉重感一天天加重,亦樓幾乎沒有喘息的機會。
而俞致禮和溫思嘉的婚禮終於到來。
亦樓一早就開著紀燦的車去了溫家,她和其餘的四個伴娘都不認識,她們坐在一起談笑,亦樓被冷落在一旁,偶爾思嘉來問她她的什麼什麼漂不漂亮。
本來很安靜的溫家因為新郎和伴郎團的到來變得熱鬧起來,新郎和伴郎團一路過五關斬六將,殺到了最後一個門檻——新娘的閨房。
在這個門檻,新郎不僅要出手十分大方的從門縫下塞紅包,還得滿足伴娘們提出的各種刁難人的要求。伴娘見收到的紅包夠多了,便對門外的新郎說:「唱首歌,不好聽不讓進。」
俞致禮選了其中一個伴郎唱起來。
一首豪邁的《青藏高原》震耳欲聾,伴娘們都很激動地鼓掌,連聲叫好,只有思嘉和亦樓知道那不是俞致禮的聲音。
一曲完畢後,另一個伴娘貼著門說:「想想婚後你要怎麼叫我們的思嘉,必須說20個愛稱。」
「親愛的、老婆、女王、陛下、女神、思嘉、嘉嘉……」
最後,亦樓對門外的人說:「新郎對新娘說一百遍我愛你。」
這讓思嘉很滿意。
俞致禮說完最後一遍我愛你後,門開啟了,他在伴郎的簇擁下走進房間,露出有些憨傻的笑容。
俞致禮彎腰幫思嘉穿上鞋,然後抱著她走出房間下樓。
周容站在亦樓身邊說:「好久不見你,你怎麼瘦這麼多?」
「我減肥。」
到達俞家後,正好是吉時。
婚禮是在俞家草坪上舉行的,草綠花嬌。
無數白色、粉色的氣球被系在石頭上,在空中飄動著,卻怎麼也不能展翅高飛。
主持人莊嚴肅穆的站在鋪著白地毯的長方形舞臺的那端等待著新人。
「首先有請新郎入場。」主持人的聲音洪亮悅耳。
俞致禮氣宇軒昂地一步一步走到主持人面前,然後轉身,面向親友。
思嘉這時候對周容說:「那個人是不是就是俞致和,致禮的哥哥。」
「是。」
「長得也很好看。」說這話時,思嘉似有若無地瞥了眼亦樓,心裡想的是,今天我要讓你見證我和致禮幸福的那一刻。
「有請新娘。」
樂隊演奏著《婚禮進行曲》,兩名可愛的花童走在前面,拎著小花籃撒著白色紅色的玫瑰花瓣,思嘉挽著她父親的手臂,洋溢著燦爛的笑容,緩緩走向了俞致禮。
亦樓隨著其他的伴娘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她的手中握著新娘新郎即將要交換的戒指。
俞致禮牽過溫思嘉的手來到主持人面前。
「下面有請新人宣誓。」
俞致禮從口袋裡拿出卡片,舉著話筒照著上面讀:「遇見你的時候我剛失去所有,是你的耐心與愛心將我一步一步從悲傷中拉出來,親愛的寶貝,我要用我畢生的愛意許給你一生的承諾,愛你、護你、陪你,你負責貌美如花,我負責賺錢養家,我們將攜手走過餘生,在白髮蒼蒼之際,看盡世間繁華。今日,我將自己交給你。」
思嘉眼睛裡閃著淚花,讀她寫下的誓言時聲音幾次哽咽中斷,亦樓冷眼看著這一幕。
掌聲過後,主持人繼續說:「請新郎新娘交換戒指。」
亦樓似沒有聽到一樣,一動也不動,直到身邊的伴娘不耐煩地催促她,她才走上舞臺。
奪過俞致禮的話筒,鎮定自若地面向眾人說:「我反對這場婚禮。」
在她說完後,場下一片喧囂。
主持人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伴娘來搶親,抹了把汗,問:「你為什麼反對?」
「因為我和俞致禮彼此深愛,我們之間還共同養育著一個孩子。」
「什麼?」主持人一下子破音了。
「就是這樣。」
思嘉含淚走到亦樓面前,用已破碎的聲音問:「你說什麼?」
「舒樂,是我和俞致禮的孩子,這一點俞致禮也知道。」說出這些話,亦樓心裡也是沒有把握的,她不知道俞致禮到底會不會毫不留情地拆穿她的謊言。
「致禮,她說的是真的嗎?」
「是,對不起,我騙了你。」
聽到這句話,亦樓暗自鬆了一口氣。
思嘉忍無可忍揚手狠狠給了俞致禮一巴掌,哭著質問:「你把我當作傻瓜一樣,用花言巧語哄著、騙著,就是因為這個女人離開你了,你受傷了,你需要新的感情來治癒自己,所以你選擇了一個愛你的人,是不是這樣?」
「對。」
「俞致禮,你真自私。」思嘉咬牙切齒地說,隨後拎著裙襬跑了出去。
其實亦樓的心情很不好,儘管她的目的達成了。
「現在你滿意了。」
這一刻,在這個兵荒馬亂的時候,亦樓居然覺得俞致禮的聲音真富有磁性真溫柔,那份暖意一下子到達心底。
她回過神來,驕傲地昂頭:「我只是將那一瞬間的想法付諸行動。」
溫家二老勃然大怒,俞父對俞致禮說:「你還不快去追,要是思嘉出了什麼事,我決不饒你。」
俞母臉色不悅地對亦樓說:「你跟我來。」
亦樓卻被周容攔下,他彬彬有禮地對俞母說:「伯母,我有話要對薛小姐說,能不能讓我先跟她談。」
「好吧。」
周容怒氣衝衝地拽著亦樓,紀燦擋在他們面前,「周容,你放開,亦樓沒有錯。」
「你閃開!」周容已經失去理智了。他早已分不清自己的哪一種憤怒最為深刻,是為亦樓破壞了思嘉的婚禮,還是因為徹底失去了亦樓。
「紀燦,這裡很亂,你扶著致和回去,我沒事的,你放心好了。」
紀燦無奈答應。
周容將亦樓帶到花園的角落,「你終究選擇維護你那自私的愛情。早知這樣,當初你又為什麼要離開俞致禮和他分手呢?你們讓思嘉守護四年的感情一下子變成了笑話。你們踐踏了思嘉的自尊,無視溫家的驕傲。」
「對不起,但你要相信我,我也是沒有辦法。」
周容相信亦樓臉上的懊惱不是假裝出來的。
「那你說你到底是為什麼?」
「三年前,我生下了舒樂,然後這個孩子一直都跟著俞致禮一起長大,我想著思嘉與致禮結婚了,我可以要回這個孩子了。但是出現了一些意外。」
「什麼意外?」
「舒樂是個自閉兒,他到現在還不會說話,我沒有信心給他幸福,給他未來,但我也不願意把舒樂送回俞家或者是送去療養院,我不能離開他,我只知道憑我一個人的能力是照顧不了舒樂的,而我更不可能找到一個能夠愛我愛舒樂的男人。比起我的不幸,我也不想讓致禮得到幸福。禍是我們兩個人共同闖下的,得由我們兩個共同承擔。一個都別想跑。」
「你怎麼就知道你找不到那個能給你給舒樂幸福的男人?」周容反問。
亦樓眼神真摯的望著周容,「如果是你,你會接受嗎?」
周容怔了怔,權衡利弊,突然發現自己的答案亦是殘忍的。
「沒關係,你說出來。」
「不會。」
亦樓冷笑,「你看,我從來都不相信你會喜歡我,我是對的。」
周容臉色慘白,諷刺地笑了,「我還以為我很喜歡你的。」
「我們之間的協議結束了。」
這便是現實,亦樓突然覺得俞致禮是看得最清楚的那個。
他曾說不要和周容在一起,你會受傷的。
果然,她聽了他的話,沒在一起,沒有受傷。
賓客散去後,亦樓一直站在草坪上望著黑色雕花大鐵門,等待著俞致禮,因為沒有他在,她真的沒有勇氣走進俞家。
不一會兒,俞致禮就開車回來了,他粗魯地摔上車門,如一陣風一般跑到亦樓面前,大吼道:「你這樣有恃無恐,不過就是仗著我還愛你。」
「不,來之前我是不確定的。可是你在婚禮上跟我走,我確定了,我愛著你的同時,你也是愛我的,所以我覺得很幸福,心裡又生出了許多希望。我不能沒有你,舒樂也不能沒有你,因為我根本沒有信心和舒樂好好的生活在一起。」
下一個瞬間,致禮準確有力地吻住了亦樓,亦樓主動回應著,兩人激烈地糾纏在一起,直到俞父猛地咳嗽了一聲,他們才分開。
「你們跟我來。」俞父威嚴地說。
亦樓準備跟上,被致禮拉住了。
「今天我很開心,是我這幾年來最開心的一天。」
「可我們傷害了很多人,令很多人失望了。」
「我們只對自己負責。」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舒樂是你的兒子?」
「是,一年多前知道的,因為舒樂被確診為自閉症,我媽怕我不要這個孩子,不得已告訴我真相。」
「我一個人做出了決定,你應該很怨恨我。」
「是,但是我發現我對你的愛永遠比怨恨多。」
「謝謝你,致禮。」
「如果你把舒樂還回來了或者拋棄了,那麼我將永遠放棄你,對你也不會再有留戀了。我們走到今天這一步,是我們共同努力來的,所以,不要跟我說謝謝。」
「如果今天我沒有反對你們結婚,你是否真的會跟思嘉結婚?」
「是。」
「你——」
「我承認這是一招險棋,但是你也不得不承認這是一招妙棋。因為我需要你為我們的幸福做些什麼,而不是光我一個人在爭取。」
「如果我們當初能夠這樣相互理解對方,會不會就不會有無休止的爭吵?也不會在吵累了後離開彼此。」亦樓忍不住感慨。
「那時的我們都還不成熟,都以為自己能承受失去彼此的痛苦,而如今,我們中間隔著漫長的四年時光,彼此都已經成熟蛻變,今後的我們一定會更加珍惜彼此,好好的在一起過一輩子。」
「現在我們該進去了,你爸媽很生氣,需要我們做些什麼才可以。」
俞家客廳裡坐著四個人,俞父、俞母、紀燦和俞致和。
致禮始終握著亦樓的手,傳遞出他掌心的溫度。
「你們想問什麼就問我吧,不關亦樓什麼事。」致禮認命地說。
「舒樂真的是你們的兒子,親生的?」俞父問。
「是的,我媽驗過dna。」
亦樓聽到這話,心裡很不舒服,瞥了眼俞母。
「你們為什麼都瞞著我?」
「並不是有意瞞著您的,當初知道這件事的人只有亦樓和媽媽,我也是一年多前才知道真相的。俞致和從頭至尾都不知情,紀燦應該也知道沒多久。」致禮分析道。
「你既然知道這件事,為什麼還要和思嘉結婚?你們早就應該解除婚約,如果早點說明白了,也就不會有今天的這場鬧劇,丟盡臉面。」
「因為我也不確定最後能給我幸福的是誰,我在愛情裡摔過跟頭,就算選擇了亦樓,我也沒自信自己會幸福。我怕她會像那年一樣跟我分手。況且,我從來都認為能否獲得幸福比丟不丟臉重要得多。」
「你還跟我回嘴,我看你就是欠抽。」俞父氣得臉上青筋暴起。
平復了下心情,轉過頭問亦樓,「你現在是什麼想法?」
「我愛致禮,我想跟他在一起。」
「既然如此,你們當初為什麼要分手?」
「我只能回答您,年少的我們都太經不住考驗了,都太不懂事了,也不太懂得珍惜,所以才會錯過這麼多年。兜兜轉轉最後還在一起,就是老天爺在成全我們。」
因著亦樓不是自己生的孩子,俞父就是想罵都不太方便罵。
「你們真的是太不懂事了。」
一邊沉默許久的俞母似乎想通了,「就這樣吧,這兩個人在一起了才能一起照顧舒樂,為他們犯下的過錯贖罪。」
「舒樂怎麼了?哪裡不舒服?」俞父聽出端倪。
「我們一直都沒敢告訴你,舒樂有自閉症。」
「什麼?這麼大的事情你們怎麼可以瞞著我?」
「你當時人在國外,又幫不了我們。」俞母越想越惱火,對著亦樓終究是問出多年的疑問:「好好的孩子怎麼會得自閉症?你們家以前有誰得過?」
「沒有。」
「那怎麼會這樣?你懷孕期間是不是做了什麼事?抽菸喝酒吃藥了?」
「我沒有,那個時候我都很謹慎,沒有這些習慣,即便後來我抽菸喝酒也是在生下舒樂後,有段時間我很痛苦,這些能幫我暫時忘記痛苦。至於舒樂的病,我想可能是因為我當時難產,舒樂被羊水嗆到了導致大腦短暫缺氧引起的。醫生說是有這個可能的。我當時情緒很不穩,所以才會難產。」
「這要怪我。」致禮知道自己有推卸不了的責任。
「當然要怪你,你在和我分手幾個月後,就和溫思嘉訂婚了。你媽還特地給我寄來了你們訂婚的照片,我的情緒能好嗎?」
「媽,你怎麼這樣?」
俞母有些心虛,「我當時只是想氣氣她,想要她後悔放棄你這麼好的男人。我也想告訴她,我兒子離開了她也會很幸福。」
一番喋喋不休後,俞父做了最後的總結,「胡鬧!」頓了頓後,看向俞致禮吩咐道:「等思嘉氣消了,你再去求得她的原諒。」
「爸,我知道。」致禮應道。
「真是胡鬧,等過段時間這件事翻頁了,我們再來談你們的婚事。」
「我們可以先去領證,婚禮以後補辦。」俞致禮說。
「我反對你們在一起。」俞致和突然插嘴。
致禮臉上有層微怒,質問俞致和:「你憑什麼反對?你有什麼資格反對?」
俞致和不理會俞致禮,對亦樓說:「我們談談,我有很重要的問題要問你。」
「阿和。」亦樓和紀燦幾乎異口同聲地喊出來。
「你閉嘴,你幫著亦樓瞞著我,我過會再找你算賬。」致和對著紀燦說,而後扶著樓梯欄杆,吃力地上樓。
亦樓看著他艱難的背影,心裡陡然生出許多難過,這是她第一次見到他這麼費力地走路,第一次徹底相信,他因為股骨部位粉碎性骨折殘疾了,那麼優秀那麼美好的俞致和,不復存在了。
二樓,致和滿頭大汗,坐在輪椅上喘息著,亦樓在他對面沙發上坐下。
「你想對我說什麼?」
「四年前你所有的痛苦我都幫你記著,我無法想象,你會如此輕易地原諒俞致禮,想要重新和他在一起。你當初恨他入骨的那股勁兒去哪裡了?俞致禮當初那樣傷害你,你說過永遠也不會原諒他的。那些話難道都是假的嗎?」
亦樓糾正:「我和致禮分手是我們倆共同做出的錯誤決定,不是他單方面傷害我,是我先提出分手的。關係變成這樣,是我們兩個人的錯誤。你不能單方面地怪罪致禮,這對他不公平。」
那時,她只是受不了有一天那些曾經的熾熱濃情變得平淡無味,所有的爭吵開始變得歇斯底里,那個最愛的人不再有心思寵溺她,甚至連哄騙都變得不屑,這便是她和俞致禮分開的初衷。
致和著急起來,「亦樓,你不記得了嗎?他跟你在一起是別有目的啊,他傷害了你,所以你才會提出分手。」
「你什麼意思?」亦樓一臉茫然。
「你真的不記得了?你居然不記得了,這怎麼可能?」致和覺得無比荒謬。
別有目的?亦樓絞盡腦汁也想不出這個目的究竟是什麼。
「我不記得了,我懷疑自己失去過一段記憶,腦海中關於大四那年的記憶有很多都是空白的,也不知道是從哪一天開始,當我想要去回憶的時候就已經想不起來了。也許是因為時間間隔得太久了。」
亦樓說完後,致和怔住了。
「看來你知道我的記憶,你可以告訴我嗎?」她的眼神中帶著期許。
沉默許久後,致和經過一系列激烈的思想鬥爭後,搖了搖頭。
「我很想告訴你,可是你只能自己想起來。」他能講述的只是故事,對致禮的恨是需要亦樓自己記起來的。
亦樓下樓後,紀燦上樓來。
「我真的不是故意隱瞞你的,只是我答應過亦樓的,我不可以說話不算話。而且,我也覺得不告訴你才是對的。」
「如果你早些告訴我,就不會出現今天搶婚的場面了。」
「你又做不了什麼。」紀燦嘟囔著。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你又做不了什麼。」致和重複了一遍這句話,然後自嘲地笑了,「是啊,我這個樣子能做什麼,我的確什麼都做不了。」
紀燦懊惱道:「阿和,我不是故意說這樣的話傷害你的,你不要想太多。」
「你說的是事實,我要生氣也不是生你的氣而是生我自己的,我不能幫亦樓做什麼。」致和垂頭喪氣起來。
「亦樓是個成年人了,她有自己的想法,你就不要擔心了。況且,搶婚不好嗎?我是挺看好這次搶婚的,亦樓做了她該做的事情。」紀燦無比讚賞地說。
「你什麼都不懂,你瞭解俞致禮嗎?你們都自認為很瞭解俞致禮。」俞致和火冒三丈,看著自己的腿,狠狠地握住了拳頭。
「或許我當時就是被俞致禮找的人打傷的。」
因為致和聲音太輕了,紀燦沒有聽清楚,「你說什麼?」
俞致和搖搖頭,「沒事。」
「好了,你不要生氣了,我知道你不甘心,亦樓最後跟誰在一起,你都不會甘心的。」
「不是因為這個。」俞致和生氣地說,「既然我現在跟你在一起了,我就會對你負責,我和亦樓是親人,也只會是親人。」
「好了,你不用跟我解釋,我是不會生你和亦樓的氣的,也不會吃醋,不然我當年早就被你們氣死了。」
「謝謝你這些年一直堅持不懈地陪著我。」
「謝謝?知道要謝謝我了?你當年可不是這麼對我說的,你對我說的最多的一個字是滾。」
「對不起,委屈你了。」
紀燦抱住了致和,「沒關係,我早就原諒你了。」
俞致禮當天就到亦樓家接回了舒樂,並辭退了照顧舒樂的陪護,給了一筆錢給她,亦樓也被俞致禮帶去了他的別墅。
在別墅門前,王媽和三名亦樓沒有見過的女士站成一排。
「是舒樂回來了。」王媽一臉心疼地從亦樓手裡接過孩子,「都瘦了。」
「對不起,我沒有好好照顧他。」但她真的盡力了,亦樓在心裡補充。
王媽沒有理睬亦樓,連正眼都沒看她,直接對致禮說:「致禮,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今天不是應該和思嘉小姐結婚的嗎?為什麼會和這位小姐出現在這裡?」
「我和思嘉的婚禮取消了,我來介紹一下,王媽,這是亦樓,薛亦樓,是我的前女友,舒樂的親生母親,不過她很快就是我太太了。」
「什麼?她就是舒樂的親生母親?」
「一直都沒能告訴你們,舒樂是我的兒子,不是養子。」
王媽再看向亦樓,已不似剛才的冷漠。
「亦樓,我向你介紹一下其他幾位。」致禮拉著亦樓走到其他三位女士面前,「這兩位是蔡老師、秦老師,是舒樂的專業陪護,這是宋老師,是舒樂的鋼琴老師,舒樂對節奏很敏感,所以我希望挖掘他這方面的天賦。這位是我的準太太亦樓,以後大家會常見面的。」
「俞太好。」三人異口同聲地說。
亦樓心生感激,「謝謝大家一直以來對舒樂的照顧疼愛,希望以後我們能一起幫助舒樂。」
「會的,相信在我們的努力下舒樂一定可以跟正常人一樣融入社會的。」秦老師說。
「我很期待。」
「今天你們就先回去吧,舒樂由我和亦樓照顧。」致禮對那三位說。
「致禮,我去準備房間。」王媽說。
「不用,亦樓和我睡一間。」
「好,我先帶舒樂去喝點牛奶。」王媽笑了笑,抱著舒樂進去了。
偌大的別墅前一下子就剩下了亦樓和俞致禮,亦樓伸手抱住了致禮,將頭埋在他的懷裡。
「謝謝你!」
「以後我們要分分鐘珍惜在一起的時光,我們一家三口要快樂的生活在一起。」致禮深情款款地對亦樓說。
「我們會吵架嗎?」
「不會,以後我會讓著你,不會跟你吵的。」
「我們還會分手嗎?」
「不會,這次我抓住了你,死也不會放手了。就算我們在一起是個錯誤,我也要沿著這條錯誤的路繼續走下去,永遠也不會回頭。」
亦樓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所有分手後又在一起的男女,是不是也如他們這樣,對感情無比自信,以為自己手握住幸福,再不可能分開了,未來肯定是要走白頭偕老這唯一的路的,不然誰願意這麼折騰。
只是,但願,我們真的能幸福。
不,應該是一定要幸福的,可是為什麼她會感覺這樣不安?
「我們當初到底是為什麼分手的?」
「是你跟我提出來的。我想可能是那段時間你壓力太大了,我們又總是吵架了,你累了吧。」
「真的是這樣嗎?」
「你怎麼用一種懷疑的語氣跟我說話?」
「沒有,我記得也是這樣的。」
「俞致和跟你說什麼了?」
「沒什麼。」
亦樓笑笑,鬆開俞致禮,牽著她的手,踏進了那棟他專門為自己建造的家。
他說,有他在,那裡必是她最溫暖的避風港。
之前亦樓已經見過客廳的佈局了,一樓除了客廳、廚房、餐廳、衛生間外還有兩間房間,給王媽和司機住的,二樓和三樓,她沒有去過,很是好奇,俞致禮拉著亦樓踏上了黑色鏤空的樓梯,亦樓看著照片牆,放眼望去,很多都是舒樂的照片,當然除了致禮的還有思嘉的照片,亦樓停下了腳步,望著思嘉抱著舒樂拍下的照片,內心千迴百轉。
致禮溫柔地說:「我待會就把照片換了。」
「不用了,她畢竟幫你照顧了舒樂多年,她跟舒樂是有感情的。我應該要這樣對你說的,但是,不行,不可以。致禮,這是我和你的家,我不希望有思嘉的照片和痕跡。」
「傻瓜,你不需要那麼大方。你可以很小心眼的在我身邊看著我,防備其他女人。」
「嗯,我會的。」亦樓釋懷的笑了。
二樓有一個很小的客廳,貼著碎花桌布的牆上鑲著液晶電視機,電視機前一米距離處擺放著布藝碎花沙發,沙發旁豎著一臺落地燈,落地燈旁是落地玻璃門,從這裡走出去便是色彩繽紛的陽臺。
亦樓驚叫一聲:「天吶!」
最先入目的是那一大堆粉色薔薇花,然後是一個五層梯形狀的木製架子,上面擺放著綠蘿、銅錢草、風信子、蘆薈等盆栽,木架旁是一米多高長滿綠葉開著花的白蘭樹,最最最神奇的是陽臺的右面都是玫瑰花盆栽,現在正是花期,有紅色、粉色、白色、黃色、黑色、藍色、紫色、橙黃色、綠白色以及橙紅色,這幅畫面實在驚豔。
「我親自種起來的。」俞致禮略帶驕傲地說。
「很美,很香,驚豔,這些。」亦樓感動得語無倫次。
「你不知道它們死了很多的,後來我請了專人來指導,才算是有點經驗。」
「你完成了我的夢。」亦樓想起設計這個陽臺的時候,她想著以後要在這裡種許多許多花,最喜歡的依舊是含苞待放的玫瑰,幻想著各種顏色的玫瑰湊在一起怒放一定很美,然而這種不切實際的想法俞致禮居然幫她做到了。
眼前這個男人真的是太招人愛了。亦樓勾住他的脖子,吻住了他的唇,隨後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在俞致禮要加深這個吻的時候逃離開了,俞致禮望著她步伐輕快的身影寵溺地笑了。
亦樓推開一扇門走了進去,身後俞致禮壞笑著提醒:「那是我的臥室,你要小心。」
「我幹嗎要小心?」
「因為有色狼啊。」致禮壞笑。
亦樓無語地瞪了俞致禮一眼,走了進去。
整體的裝潢是奢華的復古宮廷風。
「真是委屈你了,一個大男人住在這樣的臥室裡。」
「我也覺得自從我住在這麼繁雜的色彩下,心情都抑鬱了許多。」
「真不知道當初我的品味怎麼這樣。」亦樓無比嫌棄地說。
俞致禮從身後環抱住她,「沒關係,等你有時間了,你可以重新佈置啊。」
「嗯,以後慢慢改過來吧。」說完,她就感覺致禮的氣息撲在脖子間,暖暖的,癢癢的。
「亦樓,我很想你的身體。」俞致禮臉貼著亦樓的脖子,露骨地說。
亦樓的身體有些僵硬,臉紅著說:「走開啦。」
「不要,不走。」俞致禮耍起無賴。
亦樓覺得好笑。
致禮的溫熱寬厚的手掌沿著亦樓的衣領向下,專心地吃起亦樓的豆腐來,而後,所有的一切都在情理之中發生,愛與欲,得到了徹底的釋放。
俞致禮的吻細緻綿延,所到之處都掀起了燎原大火,兩具乾涸已久的身體得到了最大的滿足……
結束後,亦樓躺在致禮的懷裡,致禮撥弄著亦樓的頭髮,兩個人悠閒地享受著這樣的時光。
「你和思嘉有進展到這一步嗎?」
「沒有。」
亦樓仰起頭吻了吻致禮的下巴,算作獎勵。
「你呢?聽說你活得聲色犬馬,你有過幾個男人?」俞致禮提著一顆心問出口。
「吻過許多人啊,但是身體,這輩子只交給你一個了。」亦樓將蝴蝶骨處的紋身展現在致禮眼前。
他的瞳孔明顯擴大,「你……」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我怕自己抵擋不住誘惑,把舒樂送到你身邊之後,我經過一段很頹廢荒誕的日子,那段日子我靠酒精麻痺自己,看到漂亮的男人,我也會花痴一下,想著可以發展下,那樣我就可以忘記你了。但是那次,就是我和周容差點做愛的那次,我害怕了,第二天就去紋上你的名字,讓自己以後一定要約束自己的放蕩。」
「一定很疼。不過,你活該,誰讓你當初要離開我的。」
他雖然嘴上這樣說,但是亦樓知道他是心疼她的。
致禮閉上眼睛吻了吻亦樓的紋身,然後說:「為了公平起見,以後我也在自己身上紋上你的名字。」
亦樓一個翻身,將俞致禮壓在身下,手指著他,愉快地說:「這可是你說的,一定要做到。」
「我甘之如飴。」致禮傻笑著。
亦樓眼神灼灼地盯著致禮看,下一秒,俞致禮吻住她的唇,又要了她一次,臨近中午,兩人在床上廝磨了番才穿衣下樓。
亦樓覺得致禮就是她風雨漂泊之際抓住的救命稻草,當她不用單獨面對舒樂的時候,她可以在夏日的陽光下很愜意地看著致禮陪著舒樂在玩鋼琴,突然覺得自己不那麼害怕舒樂了,他對她來說也不再是沉重的包袱。
那種喜愛是發自內心的,沒有絲毫的雜質。
俞致禮轉過頭看著一直很安靜的亦樓,「我聽說舒樂叫你媽媽了。」
「是啊,把他帶回家的第一天叫的。」
「那你知道他從來沒有叫過我一聲爸爸嗎?」
「不會吧。」亦樓覺得難以置信,「你跟他相處得這麼融洽平和。」
「就是這樣。」俞致禮無不失落地說,「交給你一個任務好嗎?你教會他喊我爸爸,我就送你一件禮物。」
「好,一言為定。」
「你不問什麼禮物嗎?」
亦樓聽話的問:「什麼?」
「沒誠意。」
「哎呀,我知道你送的禮物不會差。」亦樓揚起右手,給俞致禮展現了下自己的無名指,「看看,看看。」
「鑽戒,該不會?」致禮覺得驚喜。
「是啊,你當年送的。」
「可是我看到你扔了的啊。」
「沒捨得,又偷偷撿回來了。」亦樓一邊說一邊從吧檯上的包裡拿出一枚男戒,走到鋼琴旁,「這是我送你的,我覺得正好可以跟我手上的這枚,配一對。」
致禮伸手接過,仔細看了看,發現戒指的內部刻著字。
「mylife。」
致禮不禁莞爾,伸手捏了把亦樓的腰,「你也是我的一生。」
晚上,亦樓邀請紀燦過來做客,王媽做了一桌子的菜,色香味俱全。
紀燦環顧著四周,看著致禮溫情脈脈地摟著亦樓,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感慨道:「真有一種小人得志的感覺。」
「喂喂喂!注意措辭。」亦樓不滿。
紀燦不管不顧繼續說:「難道不是嗎?想想你們在笑著的時候,還有個人在哭著呢。」
亦樓臉上的笑容出現了裂痕,撥開俞致禮放在她腰上的手,走開了,雖然不想承認,但紀燦說的是事實。
「別生氣啊。」致禮討好地說。
「都怪你,當初忍受不了寂寞,跟我分手三個月後就立刻勾搭上別的女人了,如今好了,平白傷害了一個女人的心,會遭報應的。」
「你不也一樣,你要是不來搶婚,我和思嘉現在在南法度蜜月了。」致禮沒好氣地說。
「反正都是你的錯,你就是來等著我搶婚的,你是個腹黑男。」
「你無理取鬧。」
紀燦打岔,做了個停止的手勢,「兩位,我還在呢,能不吵架嗎?」
亦樓氣呼呼地雙手插腰坐在沙發上,她倒不是真的生致禮的氣,而是在為傷害思嘉這件事感到無能為力而生氣,這樣的局面的發生是不可避免。
「我爸讓我去求得溫家的諒解,但是我昨天去溫家吃了閉門羹,我想是個正常人,都不會諒解的,我也不打算去求得他們原諒了,畢竟以後都不會再有往來了。」致禮洩氣地說。
「你真是個渣!」紀燦罵道。
「不然你讓我怎麼辦?」致禮反問。
紀燦皺了皺眉,說:「算了,希望你們以後不要冤家路窄狹路相逢,免得到時候場面會無比的尷尬。」繼而又對亦樓說:「你也祈禱思嘉以後能遇到一個好男人,結婚生子然後能夠忘記這段痛苦的記憶吧。」
「我會的。」亦樓無奈嘆氣。
吃完晚飯後,致禮帶著舒樂去洗澡,亦樓帶著紀燦參觀二樓三樓。
二樓除了致禮的臥房、書房,還有舒樂的臥房以及他的畫室。畫室顯得很凌亂,到處都是舒樂的塗鴉,所有的顏色塗在一張紙上,都是凌亂的線條。亦樓笑笑:「也不知道他在畫什麼?以後學不學得會畫畫也不好說。」
「他能對畫筆、顏料感興趣已經是不錯了,你應該感到慶幸,你兒子不是弱智,他是1%自閉症兒童中有著天賦的孩子之一。」
「嗯。」亦樓無比贊同地點點頭。
別墅三樓亦樓也沒有去過,因為還沒來得及,一想起白天發生的事情,臉不自覺的就變得火辣辣的了。
「應該是個閣樓。」亦樓不確定地說。
事實上,和亦樓當初的設想是有些出入的,三樓全是客房,而在三樓的邊邊處有個通往閣樓的木梯子。
亦樓率先走上去,「我應該會很喜歡這個閣樓。」她猜測應該會有日式榻榻米,整面牆的書架,上面放著五顏六色的書,來自世界各地的小說,有一張不大的書桌,上面放著電腦,配套的椅子上放著碎花的靠墊,椅子後是窗戶,若開啟閣樓的窗戶會看到外面綠油油的乾淨整潔的草坪。
但很明顯,她又猜錯了。
紀燦繞過目瞪口呆的亦樓,不無羨慕地說:「真是在曬幸福啊。」
閣樓裡都是亦樓的照片,最大的有一整面牆,似乎是一張床照,她頂著一頭亂髮坐在床上,一隻手拽著被子遮住胸前的春光,另一隻手半遮住自己的臉,雖有著不情願,可是臉上的笑容燦爛明媚,不用想就知道拍照的人是俞致禮。
「這張真好看。」紀燦真心實意地讚美道。
亦樓悠悠開口:「應該是我們分手那天拍的。」
紀燦聽後在心裡狠狠罵了俞致禮,真是個變態。
亦樓淺淺地笑了,「我好無語啊,這閣樓估計思嘉沒來過,不然她早就知道我了。」
「是啊,俞致禮再膽大包天,也不敢讓思嘉看到的。」
一番沉默後,紀燦有些心情不好,「亦樓,俞伯父要帶致和去蘇黎世做手術。」
「太好了,是不是做完手術致和的腿就不瘸了?」
「痊癒的可能性有八成。」
「我真為你們感到高興。」
「可是致和不願意現在就去。」
「為什麼?」
「他擔心你。」
這四個字似千金般重重地砸在亦樓的心頭。
「紀燦,我現在越來越肯定,我丟失了一段記憶。」
「開什麼玩笑?為什麼這麼說?」
「致和跟我說俞致禮當初和我在一起是別有目的,可我明明記得那個時候致禮與致和是互相不認識的,他又是如何知道的呢?」
「對啊,不可能啊,不知道為什麼致和要這樣說?」
「但我心裡還是很懷疑的,你清楚地知道當初我追求致禮是多麼的辛苦,我也曾暗自發誓要一輩子和俞致禮抵死糾纏的,可是我們兩個人之間,卻是我率先提出的分手,我那麼輕易地就離開了他,即便懷了孩子也沒回來,現在想來,我真的不敢相信當初的自己會那樣做。」
「這我倒是沒有感覺,因為你們大四那年真的吵了個天翻地覆,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甚至很長很長時間都不見面,這樣不快樂的關係,我覺得你是有理由提前結束和俞致禮的關係的。」
「那你說,我既然打算要和俞致禮分手了,為什麼會和俞致禮上床?」
「你要不就是神經病要不就是性慾重,趕在分手前最後睡一次俞致禮。」這兩個理由,紀燦都覺得很贊很準確。
「胡說!」亦樓咆哮道。
睡覺的時候,亦樓問俞致禮閣樓是怎麼回事,致禮給出了一個很像樣的理由:一切都是為了讓舒樂記住他媽媽的樣子。
亦樓也不想拆穿他。
「明天我會向所裡申請長期假條,以後我只要週二下午去教兩堂課,剩下的時間都可以照顧你和舒樂。」
「其實,你不需要為了我們放棄你的工作。」
「我也是為了我自己,我想去醫院神經科做個詳細檢查。」
「為什麼?你生病了嗎?」致禮緊張起來。
「我忘記了一些好像很重要的事情,想要把記憶找回來。」
「怎麼會這樣?」
亦樓無所謂地笑笑,「別緊張,不重要,只是我想去試試看,看能不能記起來。」
「那我陪你一起去。」
「不要了,我還沒做好準備,等我決定了,我自己去就可以了。放心好了,我已經是個大人了,我可以照顧好自己的。」
「好,那你檢查完後要告訴我情況。」
「嗯。」
「實在記不起來了,也不要強求。」
「好。」
接下來的一段日子裡,亦樓每天的生活都很簡單,基本上都是重複單一的。
工作日的時候,早晨,亦樓會和致禮一起起床,然後去舒樂房間看他有沒有醒來,一家三口坐在一起用早飯,致禮開車上班後,舒樂的陪護們會來幫助舒樂做些訓練,教他認字,下午舒樂的鋼琴老師會來陪他彈鋼琴,亦樓則會坐在沙發上,拿出一張紙,努力回想大四那年發生的事情,一件事一件事按照時間發生的前後順序排序,想得頭都痛了。到傍晚的時候,亦樓會帶著舒樂走去附近的超市,陪護說這也是一種訓練,儘管一連幾天,舒樂依舊是自己低頭在走,一點也不知道要跟上亦樓的腳步,或者在亦樓故意放慢腳步,舒樂也不會主動回頭來找她。從超市回來後,俞致禮回家前,她會不厭其煩地教舒樂喊爸爸。希望有一天當致禮回家後,舒樂能喊他一聲爸爸,那樣他會很開心的。
週末的時候,致禮也不會出去玩樂之類的,他們會讓舒樂睡在他們中間,大家一起偷得浮生半日閒,寧靜的午後,捧一杯香茗,執一本小說坐在花園裡曬太陽。
然而饒是這樣安適的生活,他們也會發生激烈的爭吵。
那日,亦樓抓著頭髮在冥思苦想,舒樂坐在地毯上看著積木發呆,本該相安無事的,但是當亦樓聽到舒樂突然大哭起來,跑過去抱他的時候,發現他的嘴上全是血,手上也是,鮮紅的血刺激著亦樓的視覺神經,她呆住了。
王媽外出回來聽到舒樂幾近歇斯底里的哭聲跑過來,然後大呼一聲:「哎喲,怎麼會這樣?」
她連忙去拿藥箱,給舒樂消毒,包紮傷口。
亦樓的情緒終於爆發出來,「他為什麼要這樣?他為什麼要這樣?」
他的世界如此深奧,她真的跟不上節奏。
王媽抱怨道:「你應該要看好他的,他哭得這麼大聲會傷了元氣的,你要抱起他哄著他。」
「他幹嗎要把自己的手咬得血淋淋的?」亦樓顯得有些崩潰。
「他偶爾會出現這樣自傷的行為。你應該要多瞭解下自閉症的情況,而不是碰到這種情況不知所措,還控制不了自己的脾氣。」王媽因為一時情急也不顧上自己說的話得不得罪人。
亦樓既心疼又氣憤,撇下他們跑回了房間,將自己埋在被子裡痛哭出聲。
同一時刻,眼淚海咖啡館裡,正播放著林白的《一個人生活》。
「你的影子在每一個角落,好像是在提醒著我,少了你的陪伴,我現在有多寂寞……」
思嘉苦笑,真應情應景。
俞致禮從外面走進來,坐在思嘉對面的位置。
「來了,要喝點什麼?」思嘉顯得很平和,臉上掛著淺淺的笑容。
「我沒有想到你還願意見我。」
「我要暫時離開南城了。」
「要去哪裡?」
「和閨蜜約好去歐洲隨便走走。走之前,千想萬想,還是得見你一面,因為害怕以後都沒有機會再見了,我可能之後會留在加州進修。」
「你是想要原諒我了嗎?」
「不,只要一想到我原來真的從來沒有一天真正擁有過你,我還是會恨得牙癢癢的。你們給我的傷害太深了,我做不到那麼大方。」
「對不起。」
「不要跟我說對不起,沒有用。」
「能不能不走?」
思嘉抿了口咖啡,眼淚從眼角滴落,「致禮,我終於明白為什麼那麼多分手的戀人要遠走他鄉。因為我也是這樣的,這座城市裡有你,可我這麼愛你,你卻不能在我身邊,所以我根本就不能好好面對這座有你的城市。」
「思嘉,我曾經是真的真的很想和你走一生的。」俞致禮眼神真摯地說。
你說過太多的謊,但我想這一次我還是會相信你的,就算你是在騙我,那也是這個世界上最美好的謊言。她很想這麼對俞致禮說,但是她能做的只是笑笑,裝作風輕雲淡的說:「不知道啦,你說的話,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我分不清了。也許等到哪天我徹底放下你了,我才有勇氣回來這裡繼續生活。但不是現在。我需要一段很漫長的時間。」
思嘉突然站起身,強顏歡笑道:「致禮,再見!」
希望有生之年,不再狹路相逢。思嘉虔誠的祈禱著。
俞致禮心情無比低落地回到家,看到客廳地毯上有血跡,王媽抱著舒樂出來,「致禮,你老婆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了。」
「發生什麼事了?」
「舒樂今天咬手出了很多血,亦樓被嚇到了,我當時說了她幾句,生氣了。」
「沒事,我去看看她。」致禮安慰著。
拿了房間鑰匙上樓,開門。
房間裡光線暗淡,致禮開了燈,便看到床上那個躲在被子的人。
他嘆了口氣,走過去,坐在床邊,掀開被子,亦樓緊閉著眼睛,臉上的眼淚還沒有幹。
「你為什麼要這樣?」
亦樓的眼淚更加洶湧了。
致禮把亦樓拉起身,強迫他面對她,亦樓睜開淚眼婆娑的雙眼。
「亦樓。」
「他為什麼要那樣?」亦樓無比委屈地說。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致禮好脾氣的說。
「不,他是在懲罰我。」
「薛亦樓。」俞致禮沒了耐心,厲聲道,「為什麼你就不能像思嘉那樣擁有更多的耐心對待舒樂?」
亦樓覺得自己的怒火一下子衝到了腦門,她推開俞致禮,反駁:「是因為思嘉不是舒樂的親生母親,這樣的痛苦她根本就不能感同深受,我那麼辛苦孕育的孩子,生來就是一個次品,我怎麼能接受這樣殘酷的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