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大概是早上五六點左右進的警察局,做完筆錄,警察廳裡的大掛鐘已經指到了七點。楊帆是她爺爺來接的,臨走的時候,楊帆還沒有緩過神來,她爺爺很生氣,不停地敲她的頭罵她不學好。楊帆沒有爭辯,很安分地將這些指責全部接受,一聲不吭地跟著她爺爺走了。
臨走的時候,她回頭看了我一眼,那雙茫然的大眼睛裡,還閃著淚光。
我坐在屋內的長椅上,朝她揮了揮手,示意她走好,努力地想擠出一絲微笑,可怎麼也笑不出來。
楊帆走了快有半個小時了,我一個人坐在位子上一動不動,不停地吸氣、呼氣,可心臟依舊跳得很快,細細地生疼。
剛給我們做筆錄的警察叔叔提著早飯經過我的身旁,停下來問我為什麼還坐在這兒,沒人來接嗎?
我艱難地擠出聲音來,誠實地回答說我爸媽在國外,照顧我的爺爺奶奶在縣城,而且他們是文化人,又愛面子,我不想麻煩他們,我再坐一會兒,身體不抖了我就自己走了。
那個警察是個熱心人,把自己的早點分了些給我。我擺擺手拒絕了,這個時候我怎麼會有胃口吃東西?
向他們要了杯熱茶,又坐了會兒,感覺到身體不再那麼僵冷了,我放下杯子,默默地對著那個警察叔叔的位子鞠了個躬,也不管他有沒有看見,便轉身低著頭出了警察局。
我感覺我現在很清醒,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
我隨手攔了輛計程車,打的到了市醫院,我不清楚加亮的屍體有沒有被她家人帶回去,只是本能地想來這個地方看一下,心想,再看一眼也好,以後就看不到了。
這樣想著,我的鼻子又開始泛酸。等我站到醫院門口時,我的眼淚早就忍不住流了一臉。很多人認為我安詩年的心是鐵做的,冷血無情,其實我自己知道,我不曾擁有一顆鐵打的心,我的心很脆弱,最受不了看親愛的人突然離去。
醫院候診大廳裡擠滿了人,來的竟然以年輕人居多,臉上都帶著驚慌的表情,看到醫生就拉住,語無倫次地詢問:「醫生,聽說有個景豐大學的女孩子猝死了,她是不是叫楊琪?」
「醫生,我同學她昨晚也出去上網了,現在還沒有回來,你看下那個死掉的女生是不是她啊!她長頭髮,胖胖的,叫劉恩飛。」
「醫生,你們把屍體放哪兒了?告訴我們吧!讓我們看看啊!大家都很擔心啊!要是我們的朋友怎麼辦?」
…………
「都別吵,要問的去服務檯,我們很忙!今天意外傷殘的特多,沒空跟你們說!」
「孩子,你別抓我了,我不是負責那一塊的,我不知道啊!我剛來上班!」
「到底出什麼事了啊!這些孩子怎麼了?怎麼都圍在這裡不走啊!還讓不讓人家工作了!」
…………
被纏著的醫生們很無奈,一邊發著牢騷,一邊在那群擔心的少男少女手中掙扎著。
我站在人群最後,雙腿很軟,再也走不上前,整個人癱坐在地上,雙手抱住自己的頭。
是加亮啊!是加亮!死的人是加亮啊!是我的朋友!
我在心底吶喊,我想對那群焦急的學生喊,讓他們別再擔心,死的人不是楊琪也不是劉恩飛,是我安詩年的朋友——加亮。
可是我的喉嚨發不出任何聲音。
「這不是安詩年嗎?她怎麼哭成這樣?」
「什麼?安詩年也在這兒,她哭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