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終沒能再見加亮一面。
我、楊帆,還有唐曉婉抱著加亮喜歡的白色雛菊去殯儀館送她最後一程的那天,天下著細雨,我們滿手都捧著花,根本沒有空餘的手打傘,雨打在身上,涼涼的、冷冷的,就像我前些日子流過的淚。
我們四個人,曾經都互相聊過自己的家庭。加亮告訴我們,她媽媽是寡婦,她親爸爸在她初三時得胃癌死了,她媽一年後改嫁給了一個加油站的老闆。她後爸肥頭大耳,彷彿渾身都能流油似的,她媽媽好歹也算縣裡一枝花,就這麼浸在油缸裡了。
加亮媽媽跟新老公很快生了個男孩。因為他們一邊要管加油站的生意,一邊要照顧小兒子,沒時間管加亮,所以加亮一上大學,就好像與家人斷絕了關係一般,跟我們一直混在一起,平時也很少看到她爸媽來看她。加亮是我們四個人中最弱最膽小的,卻也是最缺心眼最好玩的一個。
我還記得第一次見加亮的情景,那時楊帆跟唐曉婉還沒跟我混在一起,我的名聲還沒有被傳得那麼壞。
那是大學剛開學時,寄宿第一天,加亮沒人來送,一個人整理東西。因為個兒小,又毛手毛腳的,下樓去開啟水準備擦床鋪的時候,被人撞倒,開水不小心灑了一些在一個女孩子的腳上。那個女孩子疼得又哭又罵,將送她來上學的爸爸媽媽都引來了。那對中年夫婦護著女兒,將孤獨一人的加亮罵了很久,最後還不解恨地舀了一碗熱水朝加亮的臉上潑。那時,我就站在宿舍的陽臺上曬東西,正巧看到加亮被欺負的情景。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蹚那渾水,只是覺得當時的加亮忍著眼淚不哭的樣子,很讓人心疼。
我衝下去的時候,加亮正用手擋開水,水大部分灑在她的手上,她痛得慘叫連連。我連忙去用冷水給她敷手,開水很燙,加亮的左手被燙掉了一層皮,之後留了疤,一直到現在她的左手還是很難看,一層死皮揪在一起,像老人大量缺水的皮膚。而那個腳上被濺到水的女孩子,當時穿的是運動鞋,燙得並不嚴重。女孩跟她的父母被在一旁開啟水的楊帆跟唐曉婉給攔了下來,我們都指責他們故意傷人,最後鬧到了校長那兒,可校長只讓他們賠了錢,加亮的手就那樣了,除了植新皮沒法復原了。
加亮出事,她爸媽也沒來看她,只是在電話裡說生意忙,她弟弟又吵,讓她好好照顧自己,聽醫生的話養傷。從那之後,加亮的日常生活差不多都是我跟楊帆、唐曉婉三人一起照應著。我們四個人就這樣湊在了一起。誰被欺負,大家都會站出來幫忙。人家欺負我們,我們便以牙還牙,絕不手軟。因為你手軟了,別人只會覺得你好欺負,越來越肆無忌憚地找你的麻煩。久而久之,我們成了全校最壞的四個女生,眾人怕我們、厭我們、指責我們,卻沒有人想過,我們之所以變成這樣的原因。
我們冒雨來到了殯儀館,剛走到門口,加亮的媽媽就帶著一幫人將我們打了出來。
手中的花落了一地,大人們的腳踩在上面,白色的雛菊被踩得髒兮兮的,那些花兒一定很疼。
大人們揪著我們的頭髮,加亮的媽媽哭著吼我們。
「都是你們這些壞女孩帶壞我女兒!是你們害死她的!你們這些壞妮子,幹嗎不去死啊?為什麼死的是我女兒!」
我們誰也沒有反駁,沒有回手,連脾氣一向最暴躁、最受不得委屈的唐曉婉都沒有吭聲。我們三個人就這麼被打趴在雨中,看著散落了一地的白色雛菊,臉上溼溼的,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耳邊似乎還回蕩著加亮喜悅而又哀慼的聲音。
「你們最喜歡什麼花?我比較喜歡雛菊,雛菊的花語是愉快、幸福、純潔、幼稚、天真,多美好的詞語啊!就如同青春。」
拖著滿身的傷痕,我們三個人一聲不吭地站起來,在雨裡抬頭看天。
愉快、幸福、純潔、幼稚、天真……
加亮,你都做到了。
停留在二十一歲青春的你,請在天堂繼續地愉快、幸福下去吧!再也沒有人能汙染你的純潔,嘲笑你的幼稚,詆譭你的天真。
而我們三個,終究失去了你這朵最美的雛菊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