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渺臉色不變,淡淡地道:「弓弩沒收可以,但兵刃也要沒收這豈是待客之禮?」「你們不是客人,而是可疑人物!」那衛隊隊長不帶感情地道。
「如果堂堂納言大將軍眼裡容不下這幾柄刀劍,那豈不是貽笑大方?」林渺依然沒有交出身上的兵刃,他不可能將龍騰刀交出,只是不卑不亢地道。
「大膽!」那衛隊隊長怒叱,眾官兵長矛頓時架在林渺身上。
「哼,我只是說實話!便是兵刃交出也不過是件小事,兵刃只是方便殺人而已,要殺人,不用兵刃也是一樣!這之中只不過是看一個人的氣量與膽量問題,如果兩位將軍認為必須交出兵刃,我絕不反對!」林渺臉色不變,鎮定之極地道。
「好,說得好!放開他們,讓他們過來!」嚴尤悠然笑了笑,沉聲吩咐道。
官兵們忙收回兵刃,那衛隊隊長瞪了林渺一眼,讓開了路。
林渺不卑不亢地來到甲板之上,躬身行禮道:「小人林渺見過兩位將軍!」嚴允望著林渺半晌,似有所悟地問道:「我們似乎在哪裡見過!」「將軍居然仍記得小的,讓林渺深感榮幸,在數月前小人曾是將軍手下的一名小卒!」說到這裡,林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只是小人在城陽國外一戰之中僥倖未死,而做了逃兵而已!」嚴允頓時印象更為清晰,立刻記起了在他的手下確有林渺這個人。
林渺此刻已經卸了妝,以真面目相見,是以嚴允能看出來。
嚴尤訝然望了林渺一眼,他當然記不起林渺,但聽林渺說起城陽國外一戰,便知眼前這年輕人不是在說謊。
「你是哪個營的?」嚴允又問道。
「精銳左七營!」林渺平靜地道。
嚴允的神色鬆了下來,卻「哈哈……」歡笑起來,他知道,林渺絕不是在說謊,只有他訓練出的精銳戰士才知道精銳戰士的內營如何安排。
「原來是個逃兵!」嚴允有些好笑,但卻很高興,事實上在那一戰之中精銳戰士能活下來的並不多,而戰後逃散的官兵不計其數,因此,他並不覺得逃兵有什麼錯。
「本將見你神光內斂,不應是平凡之輩,你真是精銳營中的戰士?」嚴尤突然問道。
「不敢瞞將軍,確曾是的,不過現在不是,我離軍已有數月,之中周折頗多。將軍應該相信,軍中藏龍臥虎,何況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蒙將軍之贊,林渺謝過了!」林渺不卑不亢地道。
嚴尤和嚴允對視了一眼,不由得都笑了。
「好一個軍中藏龍臥虎,你這等人才昔日怎未能發現?」嚴尤讚賞道。
「昔日是美玉未琢,發現也為頑石一塊,因時而宜,隨境而遷,時緣未至,自難成器,將軍何需嘆息?」林渺並不推卻地道,同時向身後的白玉蘭諸人道:「還不來見過兩位大將軍?」「見過大將軍!」嚴尤和嚴允一聽,聽出白玉蘭諸人為女人,不由得微訝,但是卻對林渺的坦率言談逗得起了興致。他們發現和林渺談話似乎頗有趣,而且,林渺談吐極雅,又頗有道理。
「未知將軍怎會泊船於此?將軍不是在竟陵嗎?」林渺不由得訝然問道。
嚴尤並沒有回答林渺的話,只是淡淡地問道:「劉玄為什麼要追殺你?」林渺心中一動,煞有其事地道:「這事說起來還與湖陽世家有關,劉玄起事以來,雖仗劉家財力,但是與朝廷相比尚顯薄弱,而他乃是湖陽世家白鶴的女婿,因此,他一心想讓湖陽世家成為其後援,但是湖陽世家的老太爺及白家主人白善麟卻不欲助紂為虐,堅決不讓湖陽世家轉入戰爭,於是劉玄便設計與白鶴一起害死了白老太爺白鷹和白家主人白善麟,讓白鶴成為白家主人,欲翁婿聯手組建義軍,而我正是知曉其害死白老太爺和白家主人的真相,並受主人之託救出白小姐,這才引來白家之人與劉玄的追殺,卻不想在此遇上兩位將軍!」「哦,原來白老太爺白鷹和白善麟竟是劉玄和白鶴害死,我還在奇怪,以白老太爺和白善麟的武功,怎會突然暴斃?看來真是家賊難防!」嚴尤恍然,他自然聽說過湖陽世家的喪事,而且他似乎對白鷹和白善麟極為了解。
「我也曾懷疑是有人暗害的,果然不出我所料!」嚴允道,旋又扭頭問道:「你的話有何為證?」「小女子就是證人!」白玉蘭撕下易容,蹙然道。
嚴尤和嚴允不由覺得眼前一亮,頓為白玉蘭的清麗和絕美怔了怔,但二人畢竟是見慣了大風大浪之人,立刻定下神來反問道:「姑娘是……」「小女子正是白善麟之女白玉蘭!」白玉蘭福了一福道。
「哦?」嚴尤和嚴允再無懷疑。
「他們來了!」林渺突然道。
嚴尤和嚴允不由得舉目隨林渺的目光望去,果見遠處有幾點火光迅速向這邊蜿蜒而來。
「哼,劉玄呀劉玄,這可是你自己送上門來的!」嚴尤自語地冷笑道。
「你們不如在艙中先用茶吧!」嚴尤望了望一身男裝,卻容顏憔悴的白玉蘭,微有些憐惜地道。
「謝將軍!那我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林渺坦然自若地道,彷彿根本就沒有考慮到什麼身分。
嚴尤和嚴允都笑了笑,他們並不介意,反而更覺得親切與輕鬆。
「來人哪,帶幾位到艙中休息,準備茶點讓貴客食用!」嚴允吩咐道。
「是!」那衛隊隊長此刻對林渺顯得極為客氣,他們倒也有些佩服林渺的膽色,敢這樣跟嚴尤大將軍說話。要知道嚴尤可謂是朝中第一上將軍,本是朝中大司馬,但由於當初曾建議王莽放下匈奴的問題先對付山東的盜賊,便被昏君王莽罷了官,但後來因樊祟勢大,又不得不再次請出嚴尤,拜為納言大將軍,其身分在軍中比之五虎大將軍更高,可林渺與之相談卻似乎沒有半點壓力。
林渺諸人也不客氣,他確實想讓勞累的白玉蘭好好休息一下。
「熄掉風燈!」嚴尤向官兵吩咐道。
官兵們立刻依言照辦,知道將有大敵要來,兩艘三桅大船同時摘下十二盞風燈,只留下艙內低暗的燭光,相較於漆黑的夜空,船上依然是一片黑暗,兩艘大船便像是蟄伏於河畔的巨獸。
與此同時,大船之上燈火突滅,漸行漸近的劉玄諸人自然不會沒看到,他們也感到奇怪,不過為了追回白玉蘭,他們絕不會甘心半途而退。他們追到河邊,本以為林渺諸人已渡河而去,但卻發現河邊有蹄印向下遊而行,也便追了過來,遠遠地便看見了幾點細微的光影,由於太遠,根本就看不真切,等他們跑近一些,那光影又滅了。
「不好,剛才那光影好像是他們在渡河!」白慶猜測道。
劉玄也覺得這個可能性極大,因為他並沒有看見那黑暗中的大船,而在遠處也無法估計那光影的高度。
「我們快追!」劉玄道,到這時他們才發現雙方的蹤影,又怎肯放過?從開始到現在,他們似乎都一直沒能摸到敵人的背影,總跟在其屁股後面亂轉,這使他們感到極為窩囊。
劉玄沒有回平林軍中,是因為他要在湖陽世家之中商量更大的事情,對於那個什麼林渺,也是他必殺的目標,因為此人知道他是魔宗護法的身分,這樣的人,自然不允許其活在這個世上。
劉玄諸人再疾追數里,彷彿又看到了一點光亮,那是自船艙之中透出的微弱光亮。
「前面有船家!」白慶道。
「不是,是大船!」劉玄帶住馬韁,他隱隱感到有些不對勁。
「滅掉火把!」劉玄沉聲吩咐道。
十幾支火把頓滅,他們也知道,如果處在敵暗我明的情況之下,很可能會吃虧。但是劉玄也有些惑然,如果河中所泊真的是大船的話,那會是什麼人呢?若是林渺,他又是自哪裡弄來的大船?若不是林渺,又會是什麼人呢?如果對方故意將自己等人引向這裡……會不會是一個陰謀呢?
「我過去看一下!」白慶淡淡地道。
「小心一些!」劉玄叮囑道。
白慶點了點頭,這裡沉寂得有些異常,或許並不是真的異常,而是那大船給人心中造成了一種無形的壓力。
白慶領著數人策馬便來到大船的近前,船上卻是沒有半點動靜,連最初微弱的光亮也消失不見了,整艘大船便像是蟄伏在河中的巨獸,死寂一片。
白慶也感到有些訝然,他看到的不只是一艘大船,而是兩艘,兩艘船都是一樣黑漆漆的一片,彷彿沒有一個人存在,連船頭上的風燈也沒了,這不能不讓他感到意外。他看不出這兩艘船的來頭,而在這樣的河面之上,停著這樣的兩艘大船本就是極為突兀的。
「船上有人嗎?」白慶身邊的一名白府家將高聲喊道。
船上仍沒有半點聲息,沒有人回答他們的問話,只有一些餘音在空曠的河面上盪漾不休。
白慶身邊的諸人不由得都相對望了一眼,如果他們就這樣沉默著絕不是辦法,因為他們是來追回白玉蘭的,萬一把時間白白浪費在這裡,讓白玉蘭走遠,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船上有人嗎?」白慶也喊了一聲。
依然沒有人回答。
「阿金,你和小齊上去看看,小心些!」白慶吩咐道。
「是!」他身邊的兩人下馬迅速奔至河邊,跳過兩丈多高的空間,躍上大船。
白慶望著兩人矯健的身影,頗為滿意地點了點頭。這些年來,白府培養出來的家將還確實不差,人人都可算得上是好手。
望著阿金和小齊消失在黑暗中,白慶突然感到一種極為不安,但他也說不清具體是因為什麼。
白慶身邊的另外四名家將也同樣產生了一種不安的感覺,有人提醒道:「總管,這船上好生古怪,我們還是把阿金他們喚回來,如果我們再喊無人答話的話,乾脆便把這鬼船燒掉,看他們還能沉默多長時間!」「是啊,要是他們仍做縮頭烏龜不答理,管他媽的是誰家的船,只要不是我湖陽世家的便燒他個七零八落!」白慶心想:「如果你真縮而不見,便是先對我無禮,也怪不得我放火燒船了!」思及此處,他不由得點了點頭道:「好,把阿金、小齊喚回來。」「阿金!小齊……」白慶身邊的四位家將喊了一陣,可船上杳無聲息,根本就沒有人答話。
白慶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他心中不安的陰影繼續擴張。這兩個人竟然就這樣了無聲息地消失了,彷彿上了船之後便化成了空氣一般。
「總管,放火吧,我看阿金和小齊定是凶多吉少,這船很是古怪!」「放火!」白慶咬牙沉聲道,此時他豈會不明白,這兩艘船上藏著極大的兇險,也許劫走白玉蘭的人便在這船上。只是這人究竟是誰呢?若說是林渺,他不可能擁有這樣兩艘大船,若是別人,又會是誰呢?他當然知道這絕不是魔宗的船,而且若是魔宗的人,白玉蘭絕對不會跟著一起走,除非有白玉蘭非去不可的吸引力。
「呼……」立刻有兩名家將燃起火把。
白慶心想,此刻要是有酒便更妙了,他不禁憶起了林渺當日燒燬魔宗大船時的情景,僅用了十幾壇烈酒便把遊幽燒得狼狽而逃。不過話說回來,林渺這個人確實是個人才,沒能把他爭取過來,白慶有些後悔,但在這個亂世中不允許人有太多的後悔!
「嗖……嗖……呀……」一陣弦響與幾聲慘叫同時發出,還夾雜著一陣戰馬的慘嘶。
白慶吃了一驚,一排密密的怒箭自黑暗之中射來,殺得他措手不及,雖然他勉強避過,但那點亮火把的兩名家將卻連中十餘箭,倒地而亡,另兩名家將也中了數箭,卻非致命之傷。
「退!」白慶低喝,損兵折將之下,他豈會不知這大船之上伏有極為強大的敵兵陣容?若他還呆在此地豈不是成了箭靶?
幾匹戰馬也都中箭而亡,白慶只好掠身飛退。
劉玄在不遠處望著火光一亮的剎那所射出的那一簇怒箭,卻嚇了一跳,嚇著他的並不是那一簇怒箭,而是那艘大船。
在火光亮起的時候,由於火把的光亮距大船極近,這使劉玄看清了那兩艘大船的模樣,以他的閱歷,怎會認不出這兩艘大船乃是軍方的船隻?而且是軍方的戰船!
劉玄的眼力極好,雖然湖陽世家是造船的,但白慶所處的方位使他沒能看到船首,而劉玄與朝廷官兵打的交道多,是以他對官兵的戰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只是他不明白為何這兩艘船連旗號都不掛。
白慶有些狼狽地退到劉玄的隊伍之中,憤然道:「我們以火箭燒掉這兩艘破船吧!」劉玄望了白慶一眼,又望了望那兩艘大船,突然很堅決地道:「我想,我們只好放棄這次行動退回去!」「為什麼?」白慶和身邊的其他人也都為之愕然,不知劉玄此話的意思。
「因為這是兩艘軍方的戰船,在它的前端包有特殊的鐵皮和牛皮,而只看這型號,至少是大將軍級的戰船,若我沒有猜錯的話,船行此地的只有納言將軍嚴尤,或者是陳茂,如果真是他們的話,即使我們傾力而上,只怕也難討便宜,在這兩艘大船之上還不知藏了多少官兵,我們只好認栽了!」劉玄認真地道。
「啊!」白慶吃驚地低呼了一聲,他本也感到這兩艘大船很奇怪,聽劉玄這麼一說,還真有些像。
「他們怎會船行此地呢?」有人奇問道。
「現在平林軍、新市兵和劉寅的舂陵兵聯合,宛城形勢自然危急,大概只有嚴尤或陳茂兩人才能鎮住宛城,他們若是自陸路而行的話,必會驚動義軍,而水路走淯水,也無法瞞過義軍的耳目,所以他們便選擇了這條極偏僻的水道秘密前去宛城!而義軍把注意力都放在淯水和陸路上去了,卻會忽略這裡,嚴尤和陳茂果然非同常人!」劉玄讚道。
白慶諸人半信半疑,他們很難想象在竟陵的嚴尤和陳茂會自這裡去宛城。當然,如果真的是嚴尤或是陳茂在大船之上,以他們眼下的實力,根本就敵我相差懸殊,雖然劉玄武功超絕,但嚴尤和陳茂都是當朝絕世好手,又豈會輸給劉玄?而且這兩人身分特殊,身邊的親衛也都是高手林立,就是沒與白久兵分兩路,他們也沒有勝望,何況此時?
「他們怎會劫走小姐呢?如果他們是想去宛城,也不用如此打草驚蛇呀,這豈不是自暴身分嗎?」白慶又疑惑地問道。
「這個也正是我難以理解的地方,看他們滅去燈火、降下旗幟的架式,分明是在擺一個陷阱讓我們鑽進去,可是他們若是想去宛城,確沒有必要在此故佈疑陣,但如果說他們沒有劫玉蘭,為何蹄印一直延伸到此處……」劉玄的眉頭皺得很緊,他確實有些不解。不過,他並不想去賭。
「放火箭!」白慶吩咐了一聲。
立刻有人點亮了火把,他們並沒有準備專門的火箭,只能把火把拆裝成火箭。
劉玄接過火把,道:「不用這麼麻煩!」說話間竟將火把甩了出去。
火把拖起一道慧星般的光亮,切開夜空準確地落向大船。
「哚……」驀地自大船暗處射出一支怒箭,準確無比地擊中火把。
火把在空中爆成無數零碎的火星,像煙花一般灑落江面,而那支怒箭也同時墜落。
「嗖嗖……」一陣密集的箭雨如飛蝗般灑向白慶和劉玄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