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守府內任光聽苦尊者的法論後,便淡淡地問道。「這便是尊者的小乘法所求證的東西嗎?」「不錯!」苦尊者點頭應是。
「尊者所求目的只是寧靜嗎?」林渺有些愕然地反問道。
「只有寧靜之中才能得生智慧,才能夠得生真知!寧靜才是萬物遁生的搖籃!」苦尊者解釋道。
「尊者所言確實絕妙!」耿純讚道。
「我有一點不明,既然我們在真之中求寧靜,在感知外得安寧,又何必要再於寧靜之中去追索凡俗之念呢?這豈不是前後矛盾嗎?」林渺並不肯罷手,對於這西王母門下的尊者,他並無太多的好感,就因為那個空尊者在宛城之外對怡雪居然那般無禮,是以,他對這群怪模怪樣的異域怪人並沒什麼興致,只是他不明白任光和耿純為什麼會對這群人如此客氣。
「寧靜之中生出的智慧豈是凡俗之念可比?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當一個人脫離塵俗去細看凡俗之時,便會能清楚一切的真知,而這些真知是沒有雜念的,又豈是凡俗可比?」苦尊者傲然反問道。
「那尊者修習是何禪法,以何行禪那之功呢?」林渺淡然問道。
「我西王母門下所修自是婆羅門之歡喜禪而抵禪那之功!」苦尊者淡然應道。
「何為歡喜禪?」任光也訝然問道。
「歡喜禪是為男歡女愛之法。」耿純介面答道。
任光和林渺臉色皆稍變,頓時明白何謂歡喜禪了。
「這也能入禪?」林渺臉微變道。
「自然能夠入禪,這是自生理上最基本的快樂,萬事皆為法,萬物皆有靈,何事何物不能成禪?」苦尊者坦然道。
「那尊者今次前來中土也是想將歡喜禪法在我中土發揚光大嗎?」任光淡然問道。
「這也是我此來中土的一個原因之一,而更重要的原因卻是來找出我婆羅門的叛徒攝摩騰,以正我婆羅門之門規!」苦尊者略帶傲意地道。
「攝摩騰?這名字好怪!」林渺不由得嘀咕道,忖道:「我倒想看看這個人長得究竟是一副什麼樣子,不過,我看這些婆羅門的人怪里怪氣的,定不是什麼好東西。」
[注:攝摩騰,據禪宗的史料考證,在漢明帝時(也即是在此書歷史時代後的三十餘年),攝摩騰才在中土有所影響,也是最早將禪法傳入中國的和尚之一,他與另外一位傳法的竺法蘭同是來自印度。漢朝將他們安置在洛陽的白馬寺,所以中國後來的佛廟和僧居,就叫做「寺」和「院」了。其實在漢代,「寺」本是朝廷所屬政府機關的名稱,《漢書。元帝紀》注:「凡府廷所在,皆謂之寺。」]
「對於中土,我們仍不太熟悉,還要望耿莊主能念在法王的面子助我一臂之力!」苦尊者對耿純倒是極為客氣。
耿純笑了笑道:「那我只好盡力而為了,不過,關於貴派之內的糾葛,我不能親自插手。」「那就先謝謝莊主了,我們只要莊主能夠幫我查出攝摩騰的行蹤,其它的事便由我們自己解決!」苦尊者對耿純之話並沒有不悅,反而顯得更為客氣。
「如此,幾位可先住於我莊中,待我派人去打探此人的下落。」耿純點頭道。
林渺望了耿純和苦尊者一眼,又望了望那一直都沒有出聲的日、月、風、雲四大上師,他覺得很是無趣,於是笑問道:「尊者尚沒有修到靜、空的境界嗎?」苦尊者臉色頓變,連耿純和任光都為之色變,哪有林渺這樣問話的,這不是擺明著氣苦尊者嗎?
果然,苦尊者冷冷一笑道:「說來慚愧,我雖苦修數十載,卻仍未能達到靜、空之境,林公子可是有何指教?」「何敢指教?我只是感到奇怪,何以貴門之中無一人達靜、空的境界?」林渺並不在乎大家的反應,依然毫不留面子地道。
「公子此話是什麼意思?」苦尊者頓時更惱。
任光欲言又止,一個是他三弟,一個是耿純的客人,他實不好說話,但他相信林渺所說一定有其道理。
「如果貴門之中有達靜、空之境界者,那又何來門規?何來叛徒?萬物皆空明,舍念清淨,看不破紅塵俗事,何能做到?更何以能做到'色無邊處定、空無邊處定、識無邊處定和非想非非想處定呢?是以,我才有此疑問!」林渺坦然無懼地道。
眾人頓時沉寂,苦尊者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異彩,神色間微有些慚愧之色,口氣和緩地道:「公子所說或許有理,但這是我婆羅門內的教務,既然我等未達空寧之境,便要執行這些戒條!」林渺見苦尊者如此說,他也不好再逼人過甚,便笑了笑道:「我只是隨便說說而已,尊者休怪。」「無妨。」苦尊者道。
「好吧,我已讓人為諸位準備了齋宴,不若先去用膳吧?」任光轉開話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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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欽差大臣來了。」林渺諸人正在用齋膳之際,突地有一名家將入門稟報。
「欽差大人到!請信都太守之子任光前去接旨!」在一名家將闖入內裡之後,隨即又有一名小太監打扮的人走入堂中呼道。
任光和林渺諸人都吃了一驚,皆沒想到在這個時候居然會有朝中欽差來到信都。不過,信都在名義之上仍是屬於朝廷,雖然隱有割據一方的跡象,但畢竟沒有舉旗造反。
任光連忙脫下孝服,換裝趕出廳外。
廳外的眾家將皆垂首不敢與欽差逼視,在一干御前侍衛的相護之下,太守大座上端坐一人,正是欽差大臣。
任光抬首,這欽差並不陌生,乃是昔日與他父親有些交情的黃門侍郎狄英。
「任光拜見欽差大人,迎接來遲,還請恕罪!」任光行了一禮道。
「任賢侄可還記得我否?」狄英自坐上立起,笑問道。
「狄大人英名,小侄自然謹記!」任光點頭道。
狄英笑了笑,道:「賢侄,人死不能復生,還望節哀順變,先別說這麼多,擺香案接聖旨吧!」任光忙讓人將堂中的幡旗和燈籠全部撤下,張燈結綵地便將太守衙門裡改扮了一番,但府中其它的地方則依然不改。
擺好香案,狄英這才要緊不慢地走到案前,自盒中拿出聖旨高呼:「信都太守任雄之子任光接旨!」「臣接旨!」任光立刻跪下,任家大小在堂前相繼跪下。任光卻在心中暗暗捉摸:這聖旨之中究竟寫了一些什麼東西?父親才死十餘日,朝中便立刻來下聖旨,這似乎並不是一件什麼好事。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聞信都太守任雄病逝,甚是痛心。念其生前為國傾心盡力,鞠躬盡瘁,特追封忠義侯,其子任光承襲其父侯之位,賜千戶,子孫世襲其位。另派黃門侍郎狄英接任信都太守之職,即日掌印,欽此!」任光聽得前面一段,心中頓喜,但聽到後來,卻容顏大變。
「忠義侯任光接旨!」狄英高喝著將聖旨卷好,雙手遞向任光。
任光一動不動,雖然王莽封他為千戶侯,且世襲如此,但是卻不會有半點實權,名聲是好聽,卻不過是虛銜而已。
「忠義侯任光接旨!」狄英見任光仍在猶豫,不由得有點急了,再次催促道。
任光無奈,只好雙手伸出,正要接旨說謝主龍恩之時,驀覺一道幽風掠過,手卻接了個空。
「大膽狂徒,竟敢劫聖旨,給我拿下!」正在任光訝然之時,卻聽狄英一聲怒喝,他不由得抬頭一看,發現狄英手中的聖旨竟被一個三尺侏儒給拿走了,不由得大吃一驚,他自然識得此人。
「哈哈,這是什麼聖旨,是假的!」那侏儒並非別人,正是魯青。此刻他猶如一隻猴子般雙足倒鉤於大殿的橫樑之上,雙手展開聖旨不屑地道。
那群與狄英同來的幾名御前侍衛及狄英的親衛高手哪裡會想到居然有人敢在太守府中搶劫聖旨?他們的目光都聚在任光的身上,本意是隻要任光抗旨,那他們立刻擒下任光,奪得太守兵權,卻冷不防竟竄出這麼小的一個三尺侏儒,而且其身手之敏捷靈巧讓人吃驚。
當然,若不是任光伸手準備接旨,狄英正欲鬆手交給任光,魯青絕難自狄英手中搶去聖旨,便就是狄英這一鬆手鬆神之際,魯青便出手了。
狄英還有點得意忘形了,因為他想到,只要任光一接旨,那他便是這信都的太守,即掌管了這方圓數百里的生殺大權和財富,他也料到任光會抗旨,卻沒料到半路上殺出這麼一個矮鬼,一時間大惱大急。
任府的家將聽到聖旨,皆心中大憤,即使是太守衙門的官吏對任家都寄有深厚的感情。是以,他們對這道聖旨極不滿,這一刻見有人搶走聖旨,自是更加幸災樂禍,都在袖手旁觀。
「大膽逆賊,快還聖旨來!」狄英怒喝。
魯青卻悠然自得地晃著手中的聖旨,叫道:「這張聖旨是假的,這個人是假欽差,快把他拿下!」但話音未落,兩名御前侍衛已如風般掠上。
「要殺人滅口?嘿,沒那麼容易!」魯青身子一扭,雙腿一用力,竟翻上大梁,縮身如一隻大老鼠般疾竄而過,竟在那兩名侍衛劍到之際,竄上了另一根大梁,速度快極,因其身子極小巧,那大梁雖距屋頂不高,而且有交錯的三角支架,但並不影響其自由的行動。
任光見魯青如此靈巧,心中稍放心,目光掃了一下四周,卻在盤算該怎樣應對眼下的局面。
「砰砰……」魯青左蕩右突,雖然身子小,但力氣卻不小,兩名狄英的親衛與魯青硬擊了兩擊,魯青的身子震飛,卻落在另一根斜樑上,再滑至大梁,但狄英的兩名親衛卻重重墜地。
「你們還愣著幹什麼?還不給本官追回聖旨?」狄英向任府家將和那群太守府的差役喝道。
「對不起,我們不負捉拿犯人的職責!大人身分尚未明確,我們不能隨便出手!」任光立起身來,淡淡地回應道。
任府的家將自然也認識魯青,知道這侏儒乃是任光義弟的人,自不會出手。
狄英臉色都氣青了,但是他也無話可說,任光根本就沒接過聖旨,也沒看過聖旨,而那侏儒卻說聖旨是假的,自不能用聖旨來要挾任光幫他。那些衙役也便都不動身了,事實上,他們便是出手,也抓不了魯青,那大梁離地至少有兩丈五,他們還要拿梯子才能上去。平日裡掃那大梁上的灰塵已是不易,何況還是要上大梁抓這比老鼠還靈動的侏儒?
「拿我的公文來!」狄英向身邊的一名親衛吩咐道。他知道,如果不拿出公文,任光絕不會就犯,本來,他以為任雄去了,只剩下這黃毛小子會輕而易舉地對付,卻沒料到節外生枝,現在惟有拿出最後的殺手鐧——公文和御賜金牌了。
那親衛忙將手中所抱的一個錦盒開啟,但在錦盒開啟的一剎那,狄英驚呆了,盒子裡空空如也,什麼也沒有。
「我的公文呢?」狄英怒吼問道。
那親衛也呆住了,臉色頓時灰白,結巴道:「我……我……怎麼會這樣?明明在這裡面,我……怎麼會……?」「混蛋!」狄英一巴掌打得那親衛口角流血,氣急敗壞地吼道:「還不快去給我找!」任光也大訝,他本來還在考慮,如果狄英真的拿出了公文和御賜金牌,他是不是要真的出手擒住魯青,正為這事為難時,卻沒料到這錦盒之中的公文竟不翼而飛,這確實讓他有些意外,也想不通這之中出了什麼問題。
任府家將和太守府的衙役,及那一直都不曾說話的郡丞李方、功曹唐意和主簿常信也都鬆了一口氣,他們一向都尊敬任雄,對任光也是極為敬重,在任家掌管信都數十年中,這些人幾乎都是任家的死黨親信,如果狄英有公文和金牌的話,若非任光立刻決定造反,他們也必須出手擒拿魯青了,不過此刻狄英的公文和金牌不見自是他們認為最好的結果。
那幾名御前侍衛的武功極好,只逼得魯青四處逃竄,並不敢與之正面交鋒,不過魯青拿聖旨做武器,這些人哪裡敢損壞了聖旨?是以攻起來縮手縮腳,這才讓魯青有喘息的機會,否則魯青只怕已傷在這幾名侍衛手下了。
幾個人在橫樑上縱竄如飛,一時之間,那幾名侍衛也捉不住魯青,畢竟他們身材高大,在這縱橫交錯的橫樑之間伸展並不靈活,而魯青卻靈活之極。
「哼!」狄英冷哼,他見眾侍衛仍無法拿下這小侏儒,心中更是惱怒,在這太守府中出了這等事,而任光又袖手旁觀,他無法相信這個侏儒會與任光無關。是以,他不僅怒這個侏儒,也怒任光,但這是別人的地盤,他自不能拿任光如何,但是對這個侏儒卻起了殺機。
「你們都退下!」狄英向那些追逐於橫樑之間的侍衛喝道,同時他如展翅飛鷹一般射向魯青。
魯青吃了一驚,狄英才出手,人未到,便有一股強大的氣勁將他罩住,彷彿有一張無形的網自他的四周收攏,而他身後瓦面上的塵土已飛灑而下。
魯青發現,狄英的身子似乎可以飄向任何一個方位,即使是他改變任何方向都無法逃過狄英這一擊。
任光和殿中的家將也都吃了一驚,看上去這個狄英似乎肥膩膩的,行動起來卻這般利落,出手之間,彷彿抽乾了殿中的空氣,讓人生出一種窒息的壓力。
「不奉陪了!」魯青見狄英這一招有不可抗拒之威,不由得一聲低嘯,身子倒彈而出,直撞向屋頂。
「譁……」屋頂瓦面爆碎,散落下無數的灰塵和瓦礫,只讓狄英視線一片模糊,殿內之人也都慌忙走避。
魯青衝出屋頂,突覺腳下一陣強大的氣勁衝上,整個瓦面彷彿是被托起一般,如一張大網自他的足下罩來,狄英也跟在他的身後破出屋頂。
魯青確實吃驚非小,狄英的氣勢頗出他的意料之外,功力之高也讓他吃驚,想擺脫這個人似乎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轟……」魯青正在思忖間,狄英的雙手已經破開層層碎瓦直襲上來,幾乎不給魯青半點思索的時間,但魯青的反應也機敏之極,在狄英掌勢破瓦而出之時,他倒調身子,手中的詔書卷起,如一柄利劍般刺出。
詔書與狄英的掌勁相觸,狄英也吃了一驚,他可不敢毀了詔書,而且這也是他惟一可能成為信都太守的憑證,又怎捨得毀去?心中暗恨,但卻不能不化去五成力道,化掌為爪,抓向詔書。
魯青似乎早料到對方會有這一手,他借狄英掌勁的反彈之力,向一側倒翻,詔書一縮,由於狄英剛衝破瓦面,碎瓦和灰塵擋住了視線,看不太清楚,一抓抓了個空。
魯青一落上瓦面,足下連踢,碎瓦如箭矢般射向狄英,他的身子暴退,滑向太守府後院。他可不敢與狄英正面交鋒,只是直覺便知道此人的武功比他至少要高出兩籌,是個頂級高手。不過,他要毀去詔書卻也是一件容易的事,可是,他不知任光會怎麼想,如果他毀去詔書的話,便等於逼迫任光造反。而這個問題絕不是單純的任家之事,而是涉及到信都的大局,他也不敢胡來。
「哼,想逃?沒那麼容易!」狄英怒喝,對那些射上身的瓦片根本就不在乎,也不能阻擋其快捷無倫的速度。
瓦片在狄英的胸前爆開,化成碎片,但狄英的手已逼入了魯青的五尺之內,速度之快,讓魯青頭皮發麻。
「給你詔書!」魯青感到一陣窒息的壓力,他再也不想堅持,如果他仍想退回後院,必會被狄英那憤怒的一掌震成重傷,是以他將手中的詔書飛速向天空中丟擲。
狄英吃了一驚,詔書比魯青的命重要多了,只要他拿到詔書,再殺魯青也是易如翻掌之事。儘管這侏儒的行動極為刁鑽靈巧,卻不放在他的眼裡,最開始他之所以不立刻親自出手是因為他以為還有公文和金牌在手,根本就不懼,同時也是怕這侏儒立刻毀了詔書。但後來看到這侏儒並無毀詔之意,又失了公文和御賜金牌,他這才不得不出手。此刻見魯青丟擲詔書,他怕再節外生枝,是以立刻改向空中的詔書撲去。
狄英身形快,但另外一道身影也不比他慢,自另一方屋脊之上如投林夜鳥般橫空而過,在狄英的掌指只距詔書半尺之時,那人的手已經抓住了詔書,同時「轟……」然出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