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傳旨後,你要花這麼長的時間來見朕嗎?」劉玄冷冷地質問道。
「因聖上有意讓解一個夢,是故,我便順道去請教了一下一位先生,以為聖上解開此夢!」劉寅淡然道。
「哦,你倒有心了!」劉玄不置可否,卻笑了笑道。
「聖上之事我怎敢怠慢?」「那你說朕那夢究竟是何意思呢?」劉玄又問。
「天狗食日,本為不吉之夢,但今年乃天煞年,君命衝太歲,此夢為聖上所做,卻是大吉之夢!」劉寅道。
「何解?」劉玄訝問。
「在這非常時期,天狗食日,則為奪天吞日之象,也為破舊立新,此為王莽氣數已盡,聖上之威將逼臨天宮,我大漢天下將復之兆!」劉寅道。
劉玄聽了,大喜,旋即又問道:「這'日'又是指誰?」「自然是王莽!」「那這'天狗'呢?」劉玄又問。
「聖上身邊的良臣勇將!」劉寅道。
「嗯,大司徒真是妙解,那我夢'滿天大雪,全身發寒'又是何解?」劉玄繼續問道。
「雪為聖潔之物,滿天大雪必清天地濁氣,掩九州十地之髒亂,得天地一片清明,此也為破舊立新之兆。至於聖上感身寒,則是近來聖上操勞太多,或是心火微旺,應該傳太醫才是。」劉寅悠然道。
劉玄神色突然一冷,道:「大司徒真會說話,我召你回都,是有一個問題要請教!」「聖上何說此話,'請教'二字叫劉寅怎能承受?」劉寅忙道。
「哼,大司徒有一個真命天子的三弟,這'請教'二字,怎就不能承受?」劉玄目射電芒道。
劉寅立時跪下,道:「聖上哪裡聽來的這些謠傳?臣確實有三弟流落在外,近日也確有意讓其認祖歸宗,但聖上所說的真命天子卻只屬謠傳!」「是謠傳嗎?聽說他背上有我們劉室歷代先皇所擁有的火龍紋,難道他不是真命天子嗎?」劉玄冷冷地反問道。
「聖上是從哪裡聽來的?此事我根本就不知曉,因為我根本就未曾見過他,也不知道他是否有火龍紋,但若說擁有火龍紋便是真命天子,只是無稽之談!昔日高祖背有火龍紋,是因其斬白蛇,以武力征服天下,後歷代先皇不過是得以繼承而已,據史所載,大秦始皇也無火龍紋,而另具司馬遷的記載,昔日桂王劉建皇叔祖身具火龍紋而未得帝位!三叔劉正也身具火龍紋而未登帝位,這些足以證明,火龍紋並不是真命天子的象徵,而聖上才是眾望所歸!試想以聖上此刻之兵力和聲望,憂愁漢室江山指日可待,萬里江山舍聖上其誰?」劉寅不緊不慢地陳述道。
「哼,你當朕是三歲孩童嗎?你分明是在藉機造勢,另有所圖,當朕不知你之狼子野心嗎?」劉玄冷聲道。
「聖上明鑑,劉寅從未有此心!」劉寅肯定地道,卻無更多的解釋。
「如果你真無此心,那就證明給朕看看吧!」劉玄拍了拍掌。
一名太監以玉盤端出一個白玉酒壺。
劉寅的神色倏變,有些憤然地望著劉玄。
「大司徒如果真無此心,便喝下這壺酒!」劉玄冷然道。
劉寅的目光不由得環顧了一下四周,王鳳、王匡、朱鮪、廖湛、李軼、張卯、陳牧等十數名劉玄的親信,神情也都極為緊張。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劉寅的身上,他們怎會不明白,劉寅若是不服的話,肯定將是雷霆一擊。
儘管王鳳、王匡、陳牧、朱鮪、張卯、李軼諸人無不是超卓高手,但卻沒有人敢肯定自己能夠承受劉寅的一擊。
劉寅一向是王鳳、王匡、王匡陳牧之輩最忌諱之人。
沒有人知道劉寅的武功可怕到什麼程度,但劉寅絕對是一個深不可測的高手。
劉玄也很緊張,他自然明白,劉寅幼時便一直跟隨武皇劉正,已經可算是武皇的親傳弟子,這麼多年來,只怕劉寅也不會比當年武皇劉正遜色多少。如果劉寅真的要反擊的話,必將讓他的生命經受考驗。
劉寅突地慘然一笑,蹙然道:「罷了!罷了!」伸手便抓起酒壺。
眾人的心神仍沒敢有半點鬆懈,他們不敢相信劉寅會如此輕易就範。
「我有一個請求還望聖上答應!」劉寅深深地吸了口氣道。
「說!」劉玄聲音變得微微緩和地道。
「任何事情都只由我一人承擔,與我的族人無關,還請聖上不要為難我的族人!」劉寅肅然道。
劉玄一怔,肅然道:「朕答應你的請求!」「另外,臣若去了,請聖上准許讓我的族人將我安葬於舂陵!」劉寅又道。
「朕答應你,你放心去吧!」劉玄似乎也有點難過。
「好,有聖上這些話,我可以安心了!」劉寅慘然一笑,仰首將壺中之酒傾於腹中。
眾將頓時都閉上了眼,似乎也不忍再看如此場面,心中亦多了幾絲惻隱之心。
「請聖上多珍重,早日復我大漢江山……」劉寅說到這裡立刻捂住胸腹,大口喘息。
「大司徒,我必不會負你所望,你安心去吧!」劉玄此時心中也似極難過。
朱鮪暗暗嘆了口氣,他知道,劉寅喝下去的並不是酒,而是水銀,這比任何毒物都可怕。
對於一個真正的高手,毒酒是可完全被逼出的,但水銀卻不是能夠逼出體外的毒物。
也可以說,世上無藥可救。
劉寅痛得慘嚎一聲,伸掌向腹部猛擊一掌。
「哇……」地噴出一口鮮血,便倒地再無動靜。
劉玄不由得長嘆了一聲,向那太監打了個眼色。
太監忙伸手探了一下劉寅的鼻息,這才尖聲尖氣地道:「司徒大人已經氣絕身亡了!」劉玄的目光頓時變得有些空洞,但在他掃視殿中眾臣之時,眾臣也都垂下頭不敢與之對視,抑或是滿臉羞愧。
「給我厚葬大司徒,將其靈柩送回舂陵,今日大司徒暴病而亡,確實是我更始之大悲,下令全軍哀悼三日!」劉玄說完竟撫胸痛哭起來,神情間無一絲嬌作之情。
眾將也為之愕然。
△△△△△△△△△
劉寅暴病而亡,這是繼天下第一名妓曾鶯鶯暴病而亡後的又一個震驚天下的訊息。
劉寅的死比曾鶯鶯的死更具震撼力!
舂陵軍的首領,更始政權的大司徒,舂陵劉家的主人,昔年武林皇帝的親侄兒,更是大破宛城、大敗嚴尤等名將的三軍主帥,這樣的人就這般突然暴病而亡,自然會讓天下為之震驚。
更始政權,全軍上下為之哀悼三日,自皇宮以內的更始皇帝、皇后,皆吃齋三日,軍營之中,停戰三日。
南陽百姓也都主動為之戴孝,舂陵軍將士也皆為之戴孝。
劉寅的死,像神州大地之上響起一道巨大的霹靂!
有人歡喜,有人悲蹙,也有人惋惜,而更多的人則是不敢相信。
事實終究是事實,沒有人可以改變事實或是否定事實。
劉仲聽到這個訊息時,他沒有哭,沒有任何悲傷的表情,平靜得便像是面對某人打翻了一杯開水。
劉仲的表情平靜得讓人以為他是冷血,或是沒有人性。
沒有人理解劉仲,他也不需要人理解,真正能理解劉仲的人,只有劉寅,但是劉寅卻死了。
劉仲整理好軍務,按詔停戰三天,舉軍皆哀,於是,他帶著幾名親信飛趕宛城。
劉仲並不是回舂陵看兄長的屍體,而是帶著三軍的帥印回宛城請罪!
劉仲有罪嗎?外人不知,或許也只有劉仲自己才明白。
有人明白就行,不可否認,劉仲是一個很有自知之明的人!
與此同時,王莽也聽到了劉寅暴病而亡的訊息,起初,他以為是假的,痛叱探子,但很快他便知道,這一切都是真的,於是他大笑了。
王莽大笑,直到眼淚都笑出來了,他好久都沒有這麼痛快地笑過了。
笑過之後,王莽並沒有就此罷休,更大咒劉寅的亡魂!他恨,對這個英年早逝的人恨之入骨。
如果不是劉寅,他的大軍怎會敗得如此之慘?如果不是劉寅,他豈會落得這幾乎眾叛親離的下場?所以面對劉寅的暴斃,他大笑了!
△△△△△△△△△
劉寅病亡的訊息很快傳到了東平國,樊祟大哭三聲,兩日未食,沉默五日未言,只把赤眉軍眾將給嚇壞了。
五日後,樊祟說的第一句話不是下令,而是仰天浩嘆:「伯升一去,天下何人知我?天下何人知我……?」赤眉眾將皆為之黯然,他們絕未想到,這位與劉寅交情並不深厚的大龍頭,竟然對死去的劉寅如此重視,如此在乎。
樊祟自那日之後,變得有些沉鬱,甚至連鬥志都為之消減,不過赤眉軍依然能在東面橫行無忌。
樊祟的改變,也使赤眉軍充滿了變數,籠上了一層陰影。
△△△△△△△△△
劉寅的靈柩被運回了舂陵。
舂陵百姓二十里相迎,舂陵劉家更是百里相迎。
滿城戴孝,泣聲一片,千里之外的劉家子孫皆趕赴舂陵奔喪。
劉寅之死,幾乎是劉家的一個大地震,整個都亂了套。
雖然並沒有太多的人知道劉寅是怎樣死的,但許多人心裡都很清楚,劉寅受詔進宮之後,便暴病而亡。
接回劉寅靈柩的是劉忠,這位劉家的老人表現得無比堅強,不曾落下一滴眼淚。
劉忠的平靜,讓送靈柩至舂陵的朱鮪有些不自然,是以他宣讀了劉玄的聖旨之後便匆匆返回了宛城,連多呆一日都不肯。
劉玄封劉琦琪為建平公主,更賜金萬兩,以示安撫,舂陵劉家之人皆得安撫,但卻沒有任何人多帶了半絲喜色。
朱鮪匆匆而來,匆匆而去,靈柩便擺在舂陵劉家的前庭大堂之中。
沒有人敢開棺,因為這是劉玄御賜的天棺,以最佳的沉香木為料,更以玉帛莽袍為蓋,以示尊榮。
舂陵劉家歷經數變,即使是舂陵百姓也人心惶惶起來。
△△△△△△△△△
江湖中眾說紛紜,有說劉寅是被劉玄賜毒酒而死,有說劉寅是被劉玄與眾高手聯手所殺,也有人說劉寅在數場大戰之中,本就身負重傷,在宛城舊傷復發而亡。
還有人說,劉寅練功走火入魔而死。
更有些人,劉寅是被重出江湖的殺手盟高手刺殺而死。
總之,關於劉寅的死有太多說法,各種猜測都有,每種可能都似乎有其道理,又都存在著侷限性。
劉寅在軍中的威信之高,幾乎連劉玄都無法相比。因此,劉寅的死,對軍中計程車氣難免會有很大的打擊,再加上各種謠傳,使得軍中將士們人心惶惶。
尤其以舂陵將士的情緒最為低落,這些人大多都是與劉寅共同舉事的親信將領。
鄧晨、鄧寬、李通諸將更是堅持要查明劉寅的死因,鬧得不可開交。
劉玄為此事感到大為光火,但舂陵將士在更始軍也佔著相當的實力,絕對不容忽視,一個處理不好,也許便會使更始軍四分五裂,步上昔日綠林軍後塵。
劉玄當然不敢對鄧晨諸將採取過激的態度,因為這並不是鄧晨幾人的事,便是下江兵系的王常也支援鄧晨。
在更始軍中有四大軍系,除劉玄的平林軍與王鳳的新市兵外,便是劉寅的舂陵兵與王常的下江兵。
這些將領手中皆握有大量的兵權,而且只要他們登高一呼,立刻便會讓下江兵與舂陵軍自更始大軍之中分裂出去,甚至是倒戈。因此,劉玄也不敢作出什麼稍有過分的決定,只能以懷柔手段安撫他們。
而在這個時候,劉仲卻離開前線來宛城向劉玄請罪。
劉仲的回返與其交出三軍主帥兵符的決定讓劉玄大為歡喜和意外。
自前線私回本是大罪,但這是特殊情況,所以劉玄並未定罪,反而安撫劉仲。
「愛卿當節哀順變!」劉玄裝作一副心疼的樣子道。
「聖上請放心,臣知道該如何做!」劉仲肯定地道,頓了一下,又接道:「臣回宛城,是有一事要向聖上秘報!」「哦,愛卿有何事要說呢?」劉玄訝然問道。
「臣經查實,內妻之死實是另有內情……」劉玄的臉色為之一變,打斷劉仲的話問道:「就只有這些嗎?」「是的,但卻有關於天魔門的諸項事宜!」劉仲又道。
「嗯,很好,看來你確下了一番功夫去查鶯鶯之事。不過,此事待退朝之後再商量,此乃劉家家內之事!」劉玄話鋒一轉道。
「臣遵命!」劉仲很知趣地退至一旁,神色間有股抹之不去的傷感。
眾將也都為之感到悲哀,先是愛妻身死,後不幾日便又是兄長身亡,這些事情一波接著一波,對劉仲的打擊也夠大的。
聞說曾鶯鶯死訊傳至之時,劉仲為之流淚,可見其夫妻感情確實極深,也難怪劉仲會去查訪曾鶯鶯之死。
因此,劉仲這般一說,眾將也便不太意外,但他們絕沒想到之中還有許多內情,即使是劉玄也不曾料到劉仲的心思。
劉仲卻似乎算計得很準,因此,他在心中暗暗鬆了口氣。
△△△△△△△△△
劉寅之死,武林各路人馬皆前來弔喪,平日裡,舂陵劉家的交遊極廣,且天下各地都有生意網,江湖之中許多門派也都與舂陵劉家有交情。因此,自然有很多人絡繹趕來。
劉寅雖然不似松鶴道長那般,身為正道身一高手,但其身死,比松鶴的死反而要更為讓人感興趣一些。
舂陵劉家也迅速傳帖天下各處,劉寅似乎早已料到今日之結果,因此早便安排好了後事。
劉忠所做的一切,都是依照劉寅的吩咐去辦的。
劉家的長老們對劉寅的吩咐,也向來是絕對遵從。因此,他們極為積極地作出了許多絕對重要的決定。
劉寅的屍體只停放了兩天,便下葬,因為這是夏天,七月的天氣正是酷熱難當之時,屍體容易發臭,因此便不再等許多客人就已下葬。
劉仲沒有趕回舂陵,但有訊息說劉仲滯留在宛城。
身為舂陵劉家老三的劉秀也沒有趕來,任誰也知道,要從梟城趕到舂陵,在接到訊息後,即使翅上翅膀飛過來也沒這麼快,是以所有人都不曾怪劉秀,同時也期待他快點回來。畢竟,這曾是舂陵劉家寄予厚望的老三。
舂陵劉家之人自然明白劉寅是如何死的,甚至明白這之中的因果,但是他們能說什麼?他們能做什麼?
南陽,是劉玄的地盤,劉玄是更始皇帝,是擁有數十萬大軍的更始天子。舂陵劉家雖勢力龐大,根系極深,卻絕無法抗拒更始政權的數十萬大軍!因此,舂陵除了全城充滿著悲色外,並無太多情緒高漲的人。
△△△△△△△△△
「聖上傳你進去!」一名老太監瞟了劉仲一眼,道。
劉仲淡淡地望了這老太監一眼,反問:「公公如何稱呼?」「小人馬韓!」那小太監不冷不熱地道。
劉仲沒有再說什麼,跟在馬韓之後繞過幾道曲廊。
這片地方,劉仲並不陌生,這是將昔日王興的侯府改建而成的,現在雖然氣派多了,但大體之上仍沒有改變。
劉仲在宛城生活的時間絕不短,而在這些日子裡,宛城的每一個地方,他都基本上了若指掌。
進入禁宮,也使得劉仲自然想起了昔日王興尚在宛城之時的日子,也自然想起了王興侯府之中激揚文字,與鄧禹一起狂放無忌的日子。
而今,一切都變了,變得陌生而壓抑,也許,這就是成長,或者,這便是他當初所幻想的生活。
不過,這種生活與劉仲想象中的生活確實要想去甚遠,如果當初知道這成長的一路上竟要經歷如此的磨難和變故,還會憧憬這一切嗎?
劉仲心中暗暗嘆了口氣,不過,生活總不會是讓人隨心所欲的。也許,事情發展到今日這地步並不是他的選擇,而是為形勢所逼,不得不一步步走過來。
冥冥之中,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總在背後以它想要的方向將你推向一條不歸路。當你走過來後,才發現,這與你的理想越來越遠,但是你卻沒有回頭路可走!這便是人生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