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會兒,裡面不知道傳來什麼動靜。
班長拍了拍趙遠的背。
「別他媽的拍我,」趙遠繼續看,「老子還沒看完呢……奇怪,人去哪兒了,人怎麼沒了……」
直到有踩樓梯的腳步聲響起,趙遠才後知後覺意識到什麼,吞吞口水,轉身就要跑。
梁寓伸腿踏到木板上,擋住他去路,不鹹不淡地問:「好看麼?」
「……還、還可以吧……」
「不不不,不好看……」
好不容易虎口脫險,終於回了寢室,趙遠謝天謝地地在床上玩了會兒遊戲,一抬頭,發現梁寓又看著外面。
遊戲打了幾局,有點累,趙遠想出去透透氣。
梁寓半靠在床邊,神色危險:「不準出去。」
趙遠:「為什麼啊?總不能因為我,就偷偷看了看你和嫂子的日常,你就要把我禁錮在這個破房間裡吧?我難道從此失去了自由權嗎?」
「啊?寓哥,你說話啊?」
梁寓低頭看了看腕錶,又往窗外看了看,自己開門出去了,只留了一句話給趙遠。
「十分鐘。」
趙遠扒門,卻扒不開:「為什麼十分鐘之後才能出去啊?」
眼見問不到答案,趙遠也站到窗邊,往外看。
梁寓就站在柱子旁邊,看這附近來往的人走動。
當有男生在外走動時,他就會上前跟人說什麼,沒多久人就回寢了。
外面安靜了大概三四分鐘,一個人都沒有,梁寓站那兒,跟守衛似的。
趙遠正疑惑,忽然看到走廊盡頭洗手間的門開啟,鄭意眠從裡頭走了出來。
梁寓就站在她視線的盲區,目送她獨自一人平安地走回寢室,才如釋重負般地揉揉脖子。
「就說怎麼不讓我看,原來是嫂子洗完澡出來怕別人看到啊……」
趙遠笑,小聲嘀咕。
笑完抬頭,又看到梁寓站在他面前,抄手睇他。
趙遠眼珠子一轉,抓抓下巴,乾笑兩聲:「呵、呵呵……」
在分部修整幾天之後,一大早,大家再度起了個早床,趕往寫生基地的總部。
大家坐上大巴,得到通知,說是先坐三個小時車,在附近的一處景點逛一逛,再上車趕往總部。
途中山路蜿蜒曲折,折騰夠了之後,大家終於到了名為「xx城」的一處非遺景點。
裡頭的一磚一木都帶著獨具特色的民族風情,城牆都泛著一種復古的老舊感。
裡面設立了各種廟,還有纜車和烽火臺。
大家拿好票蜂擁而入,去了第一個廟。
廟裡放著幾尊神像,神像前面還有墊子。
「眠眠,財神!」李敏指著像晃著鄭意眠胳膊。
鄭意眠失笑,看著她:「你要去拜嗎?」
說話間,大家已經陸續上去「入鄉隨俗」了。
李敏說:「大家都去了,我們也去唄。去嗎?」
鄭意眠被大好陽光曬暖和,眯眼笑道:「我隨便啊。」
人流順著往前走,很快就到了鄭意眠。
李敏先上前,找了個墊子開始拜,班長走到鄭意眠旁邊,指了指一邊:「眠眠,你到這兒吧。」
鄭意眠不疑有他,在那裡站好,忽然間有個人被人從後面推了上來,站在她身側。
還沒來得及反應,不知是什麼力量壓了鄭意眠一把,她同一邊的人一起彎了個腰,算是拜過了。
正感覺什麼地方不大對,身後的大家忽然又開始齊齊起鬨起來。
「哇——」
「你們這算是拜過了啊!拜過了就不能反悔了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去!」
鄭意眠抬頭一看,把自己面前這尊神像和李敏面前那個對比了一下。
怎麼感覺,不是一個?
「這……什麼?」
鄭意眠低語一聲,不料身側人聽到,竟給予她回答。
梁寓聲腔婉轉,笑意盈盈,卻還是一字一頓,緩著聲告訴她。
「……月老。」
鄭意眠:???
「是月老哦眠眠,」李敏撞她肩膀,「你們倆,剛剛拜過月老了。」
想了想,鄭意眠回頭,看著班長。
班長:「怎麼了?」
鄭意眠很誠懇:「我覺得你不應該來學美術,你應該去學新聞媒體,然後畢業了去當娛記,一定很厲害。」
畢竟能八卦成這樣,真的,已經,沒誰了。
班長抬手下壓:「謬讚了謬讚了。」
他們鬧著趕往下個景點。
後面的趙遠還在探腦袋看著鄭意眠,半晌才轉頭跟梁寓說:「寓哥,我覺得我們的長征路已經邁出第一步了,她完全不會反感跟你傳……」一個詞卡了半天,最後趙遠挑選了一個稍微契合一點的,「緋聞。」
梁寓笑,卻不答。
趙遠繼續:「看來再努力一把,再接近一點,我們就可以實行下一步的計劃了。」
在裡面逛了一整圈,鄭意眠買了支冰激凌,邊吃邊往回程的路去,吃完就到了集合的時候。
剛上車,要往總部去,李敏像是在手機裡看到什麼訊息,靠在鄭意眠耳邊,同她分享這個訊息。
李敏的話輕飄飄地落下來:「眠眠,我剛聽說我們學校有的班也在這裡寫生,而且有的已經到了總部了。」
鄭意眠看她,沒懂她想說什麼:「怎麼?」
李敏斟酌了一會兒,道:「肖楓好像……就在總部住著。」
鄭意眠皺眉,回想半天硬是沒想起來:「……肖楓?誰?」
「……」
李敏怒其不爭地瞄她,但還是提醒道:「你只有七秒鐘的記憶嗎?肖楓啊,迎新晚會之後在我們宿舍樓下給你告白的那個,還抱一隻大熊,蠟燭被宿管阿姨拿滅火器滅了……記起來了嗎?」
鄭意眠回憶了一下,這才想起來:「噢,記起來了。」
因為茅塞頓開,她稍稍揚了揚頭,倒退明滅的淺色葉影盎然地滑過她眼尾。
「怕不怕尷尬?」李敏這麼問她。
「不怕啊,怕什麼,」鄭意眠還有點兒奇怪,靠在窗邊道,「我可以裝作不認識他啊,再說了,我現在確實不記得他長什麼樣子了。而且,被拒絕也很常見吧,人家可能也不記得我了。」
肖楓,一張路人似的臉,過目就忘。
李敏忽然笑著,湊到她耳邊,聲調上揚,狎暱地問:「……那梁寓的臉,屬於看一眼就能記住的嗎?」
說完自己就轉回去,呸了自己一聲:「我這問的不是廢話嗎,梁寓跟肖楓不是一個等級的了都。」
車子啟程,景物在窗外倒退成一排連影。
算啊,怎麼不算,鄭意眠後知後覺地想,高中時候見了他一面,直到後來都記得特別清晰。
是想到這裡,這時候她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原來自己和梁寓,從開學到現在,也才認識了短短一個月。
而在開學之前,他們也才打過兩次照面而已。
明明只認識了一個月,可是那種發自肺腑的熟悉感騙不了人,就像……
像是沒有見過這個人,這個人卻在你生活裡,出現過千千萬萬次。
面孔被虛化,聲音被沖刷,她努力回想,卻還是不能從記憶裡,找出零碎的殘磚片瓦。
……開學之前,他們真的,只見過兩次嗎?
緩慢行駛的密閉車廂總是特別讓人有沉睡的慾望,當鄭意眠睜開眼的時候,車已經剛好到寫生總部了。
李敏伸了個懶腰,轉頭同她說:「十二點半,你睡了仨小時。走吧,現在下去,我們還能順便吃個午飯。」
和第一天到分部一樣,大家先沒有拿行李,而是去食堂吃了個飯。
李敏在後面扯鄭意眠袖子:「肖楓他們也在裡面吃飯。」
「知道了,沒事的。」
到了餐桌上,鄭意眠一眼就看到了一個不大一樣的菜。
她側頭跟李敏討論:「那個盤子裡是什麼?棗子嗎?」
原來在w市,還沒經歷過把棗子裝餐盤裡端上來當菜餚的。
李敏眯眼確定:「好像……」
她旁邊的梁寓已經伸手,把盤子端起來,遞到她面前,示意她拿一個:「是棗子。」
她和李敏一人拿了一個,梁寓就把盤子放回去了。
棗很脆,水分很足,並且很甜。
班長敲著碗:「誒誒誒梁寓,我這還沒拿呢?」
「誰管你啊,」有人拍班長背,「沒人疼的孩子自己拿唄。」
「就是就是,班長你咋這麼拎不清呢,你吃沒吃跟人有什麼關係啊!」
大家嘻嘻哈哈地開飯。
班長不死心,問鄭意眠:「甜嗎?」
有人把班長頭擰回去:「淨愛問些廢話,能不甜嗎?」
班長搖頭:「班長心裡苦啊。」
「眠眠心裡甜就好了。」
她這兒一句話沒說,大家倒是猜測她心理活動猜測得很嗨。
一桌人很多,但是桌上只上了一桶飯。
大家挨個盛,到鄭意眠的時候,飯剛好沒有了。
鄭意眠手剛伸出去,碰到木桶邊沿,梁寓已經率先伸出手,把桶拿出去打飯。
不過一會兒,他從門外進來,把飯放在她面前。
飯桌上霎時安靜,大家假裝在吃飯,實際上眼神全部都看著鄭意眠這邊。
鄭意眠頂著大家審視的目光,一勺一勺地給自己添了飯,又朝李敏伸手:「我幫你吧。」
接過李敏的飯碗,鄭意眠一勺一勺地填平,如芒在背般,身子轉向梁寓,伸手。
——其實真的是很平常的舉動,以前在外面吃飯時,她們飯桌上的規矩都是,靠飯最近的人負責添飯。
只是不知道為什麼,在這邊,被大家八卦的氣氛一烘托,就顯得特別地……難以描述。
梁寓沒有把碗遞過來,反而伸手,從她手裡接過飯勺,道:「我來吧。」
鄭意眠鬆了手,感覺這個飯廳裡是不是也空氣不流通,不然怎麼有種……悶悶的感覺。
好像呼吸不上來了似的。
她拆開筷子準備吃飯,餘光瞥見梁寓給自己盛完飯,手伸向趙遠,示意趙遠把自己的碗給他。
趙遠特做作地、學著梁寓之前的樣子,不勝嬌羞道:「我來吧。」
梁寓:「……」
李敏和班長沒忍住,臉埋在碗裡笑得一顫一顫。
吃完飯之後上車去拿包,鄭意眠正揹著自己的雙肩包下車,就看到梁寓從後備箱裡把她的箱子給拉出來了。
一個人就只有兩隻手,梁寓一手拉著自己的黑色大行李箱,一手拉著鄭意眠那個稍小的馬卡龍色箱子,很自然地拎著上樓去了。
鄭意眠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怕他找不到自己的房間。
兩個人率先折身進了走廊上樓,身影隱沒在拐角後。
班長摸摸下巴:「我覺得我還能再八卦他們五百年。」
「五百年不夠,一千年吧。」
大家圍在一塊兒,時而發出「嘿嘿嘿」「桀桀桀」的笑聲,宛如進行一場盛大而隆重的……八卦討論會。
在寢室落了腳,鄭意眠環視四周,終於不得不承認——這寢室連獨衛都沒有,空調也是壞的,只有一個老闆搬上來的電扇。
「那我們洗澡去哪兒洗啊?」李敏一邊清衣服一邊問。
「樓底下有浴室好像,我們等會下去看看。」
李敏點頭:「好,我們先去超市買點必需品,然後回來的時候,再去看看浴室的條件。」
「嗯。」
把帶來的床單墊好,兩個人先下樓,準備去超市採購一點東西。
來的時候沒有帶可以洗衣服的盆子,這裡也沒有洗衣機,更沒有洗衣店。但要在這裡住上一個多星期,洗衣服肯定是必要環節,於是鄭意眠和李敏準備去買幾個盆子。
除了盆子之外,還有一些零食和其它的日用品需要採購。
超市跟寫生基地離得不近,她們順著路牌走了近半個小時才走到。
剛到超市門口,李敏就開始揉肚子:「我們到這裡來買零食真是正確的選擇,眠,我餓了。」
鄭意眠看她:「不是才吃過飯嗎?」
李敏:「這兒的菜都沒什麼油水啊,剛剛又清東西清了那麼久,還搬著箱子上樓……做了這麼多事,體力都被消耗完了,現在不餓才怪。」
李敏說的也對,寫生基地提供的餐點跟旅遊機構提供得差不多,沒什麼油水,確實很容易餓。
她拍拍李敏肩膀:「你忍一下,我們馬上就上去了。」
兩個人坐了電梯上樓,剛上去,就看到寫生基地的老闆推著滿滿一大袋的土豆,從結賬口出來。
李敏瞠目:「……」
與此同時,超市廣播正情真意切地播報道:「土豆今日特價,僅售八毛八一斤,歡迎選購。再播報一遍,土豆今日特價,僅售八毛八一斤……」
老闆和她們對視的瞬間,臉上表情滯了一下,旋即攢出了一個……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
目送老闆下了樓梯,李敏挽著鄭意眠手臂,也情真意切地感嘆道:「無奸……不商。」
鄭意眠抿唇:「看來我們接下來的十天,可以吃到各種各樣的土豆了。」
李敏的表情很複雜:「每天吃,我可能會吐。」
兩個人從蔬菜區穿過,買了很多零食和飲料,以確保自己不會在接下來的日子餓死。
買了一大袋生活必需品之後,兩個人又分別買了盆子和人字拖。
從超市出來,面對空曠的街道,李敏吸吸鼻子:「老天爺啊,我們買了這麼多東西,怎麼回去啊……」
「慢點走回去唄,」鄭意眠探目遠望,「這裡也沒有出租或者公交,我們只能步行。」
話音剛落,李敏不知道看到什麼,興奮地對著鄭意眠往後指:「有腳踏車!」
鄭意眠回頭,發現不遠處好像有兩輛雙人車。
她跟李敏說:「這是那種景點遊覽車吧,你看,明顯是……」
「管他呢,」李敏不管了,「管他遊覽不遊覽,可以裝東西,可以騎,我們就可以回去。」
「好吧,那我們去吧。」
鄭意眠跟李敏正要過去,發現對面的兩輛車,被借走了。
李敏簡直覺得自己人生都灰暗了,她抬臉望天,聲音很悵惘:「天啊,我想死。」
鄭意眠:「要不我們休息一會再走……」
話沒說完,剛剛借走車的人,騎著車穩穩落在她們面前。
梁寓以腿支地,手掌住龍頭,微微側身,朝鄭意眠開口道:「要回去麼?」
剛剛隔得遠,她居然沒發現借車的是梁寓和趙遠。
鄭意眠抱著一籮筐東西,點了點頭。
「那等下送你們回去吧,」梁寓把車停在一邊,「趙遠有點累,要休息十分鐘。」
「好,」鄭意眠指指超市一樓的休息區,「就在這兒休息一會兒吧。」
在休息區坐了一會兒,李敏戳戳鄭意眠:「眠眠,你帶眼藥水了嗎,我眼睛有點幹。」
「等等,我找找啊,」鄭意眠從包裡找了找,拿出一個小盒子,「帶了。」
她的眼藥水是單支裝的,一盒十支,很衛生,給李敏滴的時候,重新拆一支就行了。
李敏不會滴眼藥水,坐在位置上仰頭:「我不會滴,你幫我吧。」
「好,」鄭意眠站起身,走到李敏前面,手搭在她眼瞼上,「往上看,睜眼……閉眼,好了。」
鄭意眠回到位置上,給李敏遞了張紙巾,讓她擦眼角溢位來的眼藥水。
紙巾遞過去後,一邊的梁寓居然也伸手找她要了一支眼藥水。
鄭意眠給他拆了一支,遞過去的時候,竟然鬼迷心竅地問了句:「你會滴嗎?」
梁寓看她一眼,而後搖搖頭,真誠道:「不會。」
她站到他面前,示意他仰頭:「那我幫你。」
畢竟都幫了李敏,不幫他的話,也說不過去。
梁寓順著她意思仰起頭。
鄭意眠伸手,指腹搭在他眼瞼上。
她指腹很軟,還帶著一股食物的香氣和溫度。
梁寓眼瞼難以自持地輕顫一下,而後睜開眼,看著她。
目光深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