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意眠輕咳一聲,只聽服務員迅速和盤托出:「標準間只剩下唯一一間了。」
梁寓身子一頓,放在鄭意眠肩上的手指稍稍收緊,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勾出一個淺淡的弧度來。
「那……」
鄭意眠攥著衣角,小聲說:「那我們再看看吧……」
「可以的哦,不過正碰上我們這邊旅遊季,可能別的地方也訂不到房間哦,我們這唯一一個還是剛剛客人臨時有事來不了退下的。」
梁寓本來都準備走了,看鄭意眠一個人杵在那兒,又折回來,摟著她肩膀:「……不走?」
她本來想走,聽服務員這麼一說,又有點猶豫了。
她居然……又有點想訂了。
鄭意眠輕咳一聲,抬頭問梁寓:「你覺得呢?」
「我?」梁寓噙笑,低頭看她,「我都依你。」
鄭意眠舉棋不定,偏偏這時候,有人從旁邊走過來,問:「這邊還有房間了嗎?」
鄭意眠一愣。
前臺笑著看她,興許是被這麼個緊迫的瞬間一逼,她下意識就開口道:「我們要了。」
「嗯呢,」前臺笑,「是標準間哦,您不用這麼慎重呢。」
「也……也沒很緊張啊……」鄭意眠小聲,只是腹誹。
「還不緊張?」南漫笑著打趣她,「情侶而已,有什麼好擔心的。」
說完這句話,南漫就率先往前走了:「行了,房卡收著,我帶你們去吃點兒好的。」
鄭意眠點點頭,跟著南漫走出去,梁寓就跟在她身後。
幾個人走出酒店,梁寓忽而低頭問她:「你就對我的自制力這麼沒信心?」
「不、不是,」鄭意眠紅著臉,極力搖頭,「是我……以前從來沒有就這樣一起住,所以有點……」
「哦?」梁寓挑眉,尾音上挑,「你對我的自制力……很有信心?」
鄭意眠一愣,不知道自己要說「有信心」,還是「沒信心」。
斟酌半晌,她道:「有、有吧。」
梁寓低聲,稍啞:「你有,但是我沒有。怎麼辦?」
她忽然怔了,那雙下垂眼失焦似的,茫然無措地望著他。
梁寓漫聲一笑,揉揉她腦袋:「騙你的,走吧,吃飯去。」
吃過晚飯,南漫還記掛著鄭意眠的事兒:「對了,我們先把飯吃了之後,就去一趟奚青,弄一下你那件事。」
鄭意眠點點頭,低聲說好,擦過嘴,就看到橙橙發來的訊息。
【親愛的,評論大部分都清理掉了,異常ip也封了,就是分數,只清理了百分之六十,還有些沒清掉。】
鄭意眠看著手機,驟然出聲:「評論清掉了?」
南漫皺眉,俯身過來:「什麼?」
鄭意眠把手機給她看:「我的編輯跟我說,評論清理掉了。」
南漫舔舔唇角:「之前都沒動作,我們正準備去,東西就被清光了?這也太巧了吧。」
過了會兒,南漫坐在自己位置上,挑著眉似乎在思索什麼。過了會兒,她伸出手指按了按太陽穴:「我覺得吧……他們肯定知道評論異常了,畢竟這麼久,惡意評論事件也不多。我以為一直不解決,肯定是有什麼原因,要麼是有人包庇,走了關係;要麼是沒發現事情是柯瑤乾的,還在查。結果,就是通知你一下把東西清理了就完了嗎?完全不對始作俑者進行追查和懲罰?柯瑤就那麼美滋滋躲在暗處,什麼事兒都沒有麼?」
鄭意眠坐在椅子上,看房間流轉的燈光來回掃蕩。
南漫抱臂:「要麼我們還是再去一趟吧,我總覺得事情還可以再深究下去。就算深究下去沒辦法追查到最深處,但總會比現在好,起碼柯瑤做過的事不會就這麼結了。我一想到她做了那些事,可最後還是卻是最安然無恙全身而退的那一個,就覺得膈應。」
本來她情緒還沒有怎樣,但越說倒是越窩火,全身上下都竄起一股無名的熱意。
「越說越來氣,」南漫話說完,站起身,拎著自己那隻精緻的小菱格包就要往包間外走,「現在就要去找你編輯吧,我不甘心明明是這些人做的錯事,為什麼結果要你擔?」
「等等,」鄭意眠扯住南漫袖口,「等一下,我編輯又給我發訊息了。」
南漫把包扔在位置上,眼尾挑起:「發什麼?」
鄭意眠:「她說,柯瑤給自己責編髮了訊息,問責編是不是給自己發了站短。」
不過多時,橙橙又發訊息來:【現在整個公司都在傳,柯瑤和初笙給別的畫手買水軍刷攻擊評。】
鄭意眠:【初笙?】
橙橙:【是的,因為就在你被攻擊之後沒幾天,我就上報了這件事,但是一直沒解決,好像是主編說的不追究。我沒辦法,也很著急,估計初笙看到幹這事兒不要代價,也買了水軍黑另一個畫手。】
橙橙:【說是今天下午,組長帶著某集團的小少爺來了,嚇得那些人聲都不敢做,立刻悖了主編的意思,把東西都刪了,還給柯瑤發了警告的站內私信,嚇得柯瑤今晚不敢更新。】
「噗,」南漫看到橙橙發來的訊息,心情大悅,怒氣稍平,「不錯啊,奚青原來沒我想象得那麼垃圾,還有救——不過是誰這麼通情達理啊,完全給我們出了口惡氣。」
鄭意眠看著手機一角,眼瞼半垂著,纖長的睫毛篩動著光影。
南漫慢悠悠輕飄飄地:「我還以為照奚青喜歡柯瑤的程度,不僅不處理她,還熱捧她,幫她賣影視動畫版權呢。」
「也不會吧……」鄭意眠像是想起什麼,翻了翻奚青的app,「我看辭幕她們的影視還在洽談,都還沒賣,資源應該還不會這麼快就輪到柯瑤。」
辭幕熱度名氣功底全都有,綜合能力說是奚青畫手裡數一數二的也不為過。這樣數一數二的人物還沒把最好的資源消化乾淨,自然也輪不到別的畫手。
「還沒賣啊?」這下換南漫瞠目,她瞪了瞪眼睛,「不是早就在談了麼?怎麼她們的還沒訊息?」
「不知道……也許快了吧……」鄭意眠伸手敲了敲玻璃杯身,清脆的聲音自她指尖彌散,「我也是上次奚青週年慶典聽了點訊息,現在還沒聽到結果而已,也許是賣了?」
反正她也就是跟那群大大維持著君子之交,關係不好也不壞,訊息也只是聽個皮毛。
鄭意眠繼續跟橙橙聊這事兒,南漫坐在一邊,拿出了手機看東西。
似乎是看到什麼有意思的,她勾唇笑:「噢喲,八卦傳的還挺遠——今晚她漫畫底下評論挺多啊。」
鄭意眠轉頭:「評論都說了什麼?」
南漫:「語音轉達沒意思,給你看。」
今朝花花花:【說好今晚更新的呢我們瑤瑤大大?別縮著頭不出來啊,解釋一下疑似給別的畫手買水軍的事情行嗎?】
橋:【上一秒還在回覆讀者關於你劇情安排巧妙性的問題,誇你的你挨個回,有空長篇大論謝評論,怎麼不回應一下別的事?】
今天也吃串好嗎好的:【咦?看到我們催更新真的更新了?那看我們催回應了嗎?咋不說話?】
南漫聳肩:「肯定是某個論壇或者大群把這事兒傳開了,大家都來圍觀了——反正圍觀也不要錢,而且這種事容易激起大家的同情心,她們會想為你討個公道的,畢竟柯瑤這麼幹,對很多畫手不公平啊。噁心的不只是你,是全部的畫手。」
鄭意眠點點頭,說:「這樣的話,就不用麻煩你跟我跑一趟了。」
「這有什麼的,」南漫笑,「我這人性格生來要強些,這種事放我這裡,好處理。」
「對了,所以……你漫畫下面評論都清理掉了,分數也是,對嗎?」
鄭意眠:「嗯,但是分數可能不能清理完全,只清理了百分之六十的樣子。」
「那我看看……」南漫像是想看什麼,滑開手機,點了幾下。
旋即,她「噗嗤」一下,再度笑開。
鄭意眠看著她:「你笑什麼呀?」
南漫笑得眼睛都眯起來:「這個柯瑤挺好笑的啊,你那邊還保留了百分之四十的低分,分數還比她高——」
「是麼?」
南漫把手機舉過來:「喏,你現在4.3,她才從4.2掉回4.1了。做成這樣都不如你,看來的確是把心思費在了不該費的地方。」
沒在外面停留多久,夜幕很快降臨,他們回了酒店。
鄭意眠本來打算的,是和南漫住一間房的。結果抱著枕頭站在南漫房間門口,門才敲三聲,南漫穿一雙白色棉拖站在門口,把門拉開一條縫兒:「怎麼啦我的寶貝?」
上下掃視一眼鄭意眠,南漫皺眉:「你要來跟我睡啊?」
鄭意眠抱著枕頭:「梁寓說的,他說如果你這兒還有位置,我就住你這兒——」
「沒位置沒位置,」南漫擺擺手,「你讓我做這個惡人啊?我才不做呢,這不是明擺著影響你們感情嘛……」
南漫抖了抖:「我跟你說啊,我死也不會放你進來的,你死了這條心吧。我現在要真的放你進來了,就是我分不清事兒了,乖,快回去睡吧。」
南漫頓了頓,又道:「不是我說,就梁寓看你那個眼神,能看出來要是你不願意,他不會對你做什麼的好不好?你在他那兒睡著多安全啊,我晚上還打呼呢。」
鄭意眠:「……」
「在戀人懷裡睡覺,幸福到冒泡泡好不啦?」南漫纖長手指順了一把頭髮。
鄭意眠:「你說的我都知道,但是我有點緊張……」
「緊張什麼?」南漫道,「我只記得我以前拒絕男朋友一起睡覺,是因為我裡面的秋衣穿的不是一套的。」
鄭意眠被她逗笑:「你老扯走話題。」
「總有這麼一天的啊,」南漫說,「現在又不是要你們做什麼,你至於緊張成這樣啊?」
鄭意眠抱著枕頭,眼見著自己別無選擇,轉了個頭道:「好吧,那我走了。」
又暗戳戳回到自己房間門口,鄭意眠敲門,梁寓邊擦頭髮邊給她開門:「……怎麼回來了?」
「南漫不要我跟她睡。」
鄭意眠把枕頭扔上床,自己坐在床邊。
「那就跟我睡,」梁寓笑笑,「我睡這邊床,你睡那邊床,我頂多趁你睡著的時候看看你,別的沒有了。」
「我知道,」鄭意眠抿唇,「我就怕我睡相不好看。」
「怎麼會?」他挑眉,「你什麼樣都好看。」
夜深,鄭意眠窩在被子裡,因為認床,她始終不能快速入睡。
她翻了個身,覺得頸椎有點不舒服。
梁寓似乎也沒睡,問她:「怎麼了?」
鄭意眠往下蹭了蹭:「沒事,就是枕頭有點不舒服……」
下一秒,梁寓掀開被子,露出被子下那條勻稱的手臂。
他手臂就擺在床的空白處,對她輕聲說:「那睡過來,我的手臂比枕頭舒服。」
她掀開被子,慢吞吞出了被窩。
梁寓見她要來,往裡騰了騰。
鄭意眠伸出手指,鉗住被子邊角,屏息,一鼓作氣地鑽了進去。
梁寓的被子裡,很暖和。
他伸出手,鄭意眠驀然一滯,感覺到他的手指拂過自己的手臂。
他語調裡摻著沙啞的懶倦:「怎麼這麼冷?睡這麼久都沒睡熱?」
這種自然而然的熟稔,和駕輕就熟的親密動作,讓鄭意眠有種恍惚的錯覺。
她聲音也不自覺放軟:「可能我,有點體寒吧。」
梁寓伸腿,把她的腿勾到自己的腿間,皺了眉,語調隱有不滿:「腳也這麼冰?」
鄭意眠:「沒帶襪子來……」
他抿唇,嘴角漾開一點:「沒事,帶我來了就行。」
他託著她的小腦袋,調整了一下姿勢,把手臂往上移了移。
低頭就看到她閉著眼睛,五官似乎有點兒皺起來,眼皮還在輕顫。
梁寓忍不住,低頭親了一下她的眼皮。
感覺懷裡的人明明像是受了驚的小兔子,卻還在竭力維持鎮定,他就覺得好笑。
這麼覺得之後,他真的就笑出聲了。
他笑得整個人都在顫:「這麼緊張嗎?嗯?」
她不說話,把頭又往下埋了埋。
他伸手,輕輕摸著她的頭髮:「好了,放鬆點,睡個覺而已,我不做別的。」
「我知道……」她的聲音聽起來翁翁的。
過了會兒,他以為她睡了,卻冷不丁聽到她喚自己:「梁寓。」
梁寓低頭,下頜抵在她額頭上:「嗯?怎麼了?」
她聲音很軟和,像是暮春時節掠過的和煦的風,帶著十足的溫柔和嚮往。
「……謝謝你。」
「謝我……什麼?」
她卻搖搖頭,往他胸膛裡蹭了蹭:「我睡了。」
他輕聲開口,像囈語:「睡吧,晚安。」
其實他也有一句話沒有說。
他想說,他也是。
第二天一早,鄭意眠還是在他臂彎裡醒的。
他像是一晚都維持這個姿勢沒有動,一隻手臂給她枕著,另一隻手臂就搭在她的腰間。
聽著他平穩的呼吸聲,鄭意眠稍微往後退開一點,身子往上挪了挪,掀開眼瞼悄悄看他。
他的臉在半明半昧的光線裡顯得格外朦朧,清淺的輪廓陰影若隱若現,臉頰旁邊細小的絨毛都帶著一股別樣的質感。
不知道為什麼,鄭意眠這時候,才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因為太美好了,不禁開始懷疑,這個人會不會是假的,這一切會不會都是假的,其實沒有人像他這樣珍貴地喜歡著她,也沒有人願意為她收斂一身的刺?
鄭意眠伸出手,摸了摸梁寓下巴上冒出的,細小的胡茬。
新生的胡茬還有點扎手,摸上去澀澀的,一根一根連成片,刺激著她指腹上的每一寸神經。
是真的啊。
這時候,鄭意眠忽然想起,高中時候有個朋友尤其喜歡二次元人物,曾斥巨資購買一個非常真實的手辦,後來她有幸看過觸控過那個手辦,真真兒是精緻得不行——腿長的比例剛剛好,下頜線條流暢乾淨,眉骨深邃,鼻骨高挺,連人物的鼻尖都捏的特別漂亮。
梁寓現在給她的感覺,也是這樣。
鄭意眠想收回手,作亂的手卻忽然被人給抓住,梁寓聲音很啞,這時候聽來,居然性感黏稠得彷彿能滴出來。
「偷摸我?」
鄭意眠眨眨眼,慌亂移開視線:「你不是睡著了嗎……」
「被你摸醒了。」他一本正經,鄭重其事。
她不信,輕哼:「你肯定早就醒了。」
「我要沒醒,你還要繼續偷摸下去?」
她才不想繼續跟他討論這個,挪開腦袋:「你手臂這樣一個晚上了吧,酸不酸?」
「要是一晚上就不行了,」梁寓笑著看她,「以後還有那麼多晚上,怎麼辦?」
「放心吧,」他說,「不酸。」
也不知道是自己那句話觸到她,他瞥見她的神色略有動容。
「好了,那緩一會兒我們就起來吧,今天下午還得飛回學校。」
梁寓點點頭,見她換了張床,坐在上面看著自己,挑眉笑道:「怎麼,要看著我穿衣服?」
鄭意眠從床頭拿起衣服,快速往洗手間去了。
等她進了洗手間,梁寓從包裡取出一套衣服,拿衣服的時候順帶帶出了一件光滑的綢物,定睛看了看,他又把那件吊帶睡裙塞進了包最底下。
等一下,再等一下。
梁寓,人已經是你的了,不要著急。
兩個人出了門,正好碰上南漫也從樓上下來。
她今天穿了件酒紅包臀裙,底下一雙細細的黑色高跟,搭在包上的手指緩緩敲了敲,意味不明地看向鄭意眠:「喲,起了啊?」
「這都幾點了,」鄭意眠抬頭看了眼時間,「你怎麼也才起來?」
「睡懶覺咯,」南漫聳聳肩,勾了上揚眼線的眼尾平生媚態,「那你們呢,怎麼也才起來?」
鄭意眠指指手下行李箱:「我們清了東西,準備吃完午飯就走。」
「回w市?」
「嗯,」鄭意眠又說,「你請了我幾次,今天中午我請你吧,不知道下次再聚又是什麼時候了。」
吃飯的時候,南漫好像還在關注柯瑤的事兒:「我昨晚到今早看了好久,發現柯瑤估計真的是怕了,原來每天三條微博,現在微博都不敢發,跟縮頭烏龜似的躲著。」
鄭意眠切著牛排:「可能是不知道怎麼回應吧。」
「能怎麼回應啊,回應也沒用,不回應就是坐實,反正現在天天都有人去質問她,她哪敢幹什麼?連評論都不敢回。」
「被人罵的滋味肯定不好受吧。」鄭意眠搖搖頭。
「那當然,」南漫往後坐,抄手,「可她自己做錯了,就要自己擔。我們誰也沒有逼她去做這種事,是不是?」
回到w市已經到了下午,梁寓送鄭意眠回了寢室,自己才拉著自己的箱子回去。
鄭意眠剛進寢室門,李敏就迎了上來:「眠眠,怎麼回事啊,我這幾天看柯瑤文下的評論,是有人發現了那件事嗎?!」
「應該是,」鄭意眠風塵僕僕,把箱子往自己位置上推,「而且我文下大部分異常ip帶來的差評都處理掉了。」
「怪不得,這回柯瑤應該長記性——不敢再惹你了吧?」
晚上出去吃飯,鄭意眠和梁寓說起這件事的時候,還疑惑著:「不過……我也挺想知道,為什麼組長忽然插手這件事?處理得那麼快,應該是早就有人發現了吧,那為什麼一直不處理呢?」
梁寓轉頭看她,輕咳一聲,給她解惑:「你那件事一直不解決,是因為解決了你的評論,就要解決柯瑤的評論。」
「柯瑤?柯瑤的怎麼了?」
「她給你買了水軍,自然也給自己買了,」梁寓垂眸,「不過給你買的是黑,給自己買的是粉。」
鄭意眠好像有點懂了:「那,為什麼不能解決掉她的?」
梁寓伸手敲了下她的腦袋:「當然是因為有人提前打過了招呼,說讓組裡的睜隻眼閉隻眼了,傻不傻?」
鄭意眠一怔,這才後知後覺的:「是……主編吧?」
主編偏愛柯瑤,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兒了。
梁寓頷首:「是。」
「那,為什麼又忽然能刪了?難道是有個更厲害的施壓了?」
鄭意眠問完這個問題,轉頭看向梁寓,繼而頓悟:「……你去了奚青,是嗎?」
梁寓忽而笑了,沒回答,但也沒否認。
那就是了。
鄭意眠低聲嘆了句:「我好像……有種報仇雪恨的感覺?」
梁寓笑看她:「怎麼?」
鄭意眠如實答:「就,本來還羨慕人家手裡有張好牌,結果忽然想起來,原來自己手上還有一對王牌。」
他低頭,湊到她耳邊:「而且這對王牌只給你用……開不開心?」
半晌,梁寓道:「其實一開始,想著你可能會不喜歡。」
鄭意眠抿唇。
他繼續說:「所以從不想用我的的身份給你謀什麼特權,我知道你肯定是想靠自己的。但是,我也想讓你知道——歸類於你事業範疇的,我會完全尊重你的想法。可與此同時,我也想讓別人知道,想要借什麼強權來壓你,在我這裡,不會存在這種事情。」
「靠你努力去做的事情,我不會給你開什麼後門;但如果有人要欺負你,我絕對不會坐視不管。」
用過那張「王牌」之後,柯瑤果然沒敢再動作。
接下去一週,發現事態平息,梁寓也難得地鬆了眉頭。
把手機扔進家裡的沙發中,他轉身靠著沙發墊坐下來,環視了一圈可稱得上是清寂的屋內。這片小別墅的隔音向來做得好,就算周圍再吵,他也聽不到什麼旁的聲音。
可不知道為什麼,今天居然聽到斷斷續續的人聲,像是新聞播報,就那麼有一搭沒一搭地傳進耳朵裡。
有多久沒開過電視了?
他揉了揉頭髮,從哪個角落裡摸出一個遙控器,摁了摁,沒開。
……是沒電了還是遙控器不對?
他鬆開手,遙控器滑落進沙發的縫隙,就那麼卡在那塊兒,不上不下的。
不上不下,真是不上不下,他盯著遙控器無聊地想,上次開電視,還是因為梁煥來了。
那時候他的反應很激烈,是那種冷淡的激烈,懶得回應,但分明每一個簡短的音節都表明了自己的厭倦和不耐煩。
他那時候,覺得梁煥的存在,是一件非常非常討厭的事情。他甚至恨不得自己沒有出生過,不出生,就不用做他的兒子。
看著梁煥努力想去彌補些什麼的樣子,他反而覺得可笑,當初不作為,這會兒卻來試圖讓他感受到關愛,實在滑稽。
但,就是看著黑沉電視機的那一刻,梁寓搭在膝蓋上的指尖滯了滯。
他曾經以為梁煥什麼都沒有給過自己,可不久前發生的事就這麼閃爍著映入腦海。
好像……假如沒有梁煥,鄭意眠奚青的事不會這麼快解決。
那是他第一次意識到梁煥的好,第一次感覺到做梁煥的兒子,也不是一件特別差的事。
他覺得好像很早,又好像遲了。
事件逐漸平息之後,鄭意眠漫畫下的分數和評論,也開始迴歸到了水平應有的狀態。
《萬妖生》從三月開始連載,到八月完結。
這五個月來,她耗費了大量的心血來構思、繪畫,但考慮到自己在長篇漫畫屆還算個新人,不適宜把主線拉得太長,於是把故事停在了最該停的地方。
雖然算不上是特別大的長篇,但該有的故事情節、跌宕起伏,全都具備了。
橙橙給她發來完結賀電,說是有空給她申請一些影視推介,現在影視部還忙著。
鄭意眠問忙什麼,橙橙只是隱隱約約說部門在處理辭幕影視的事情,具體她也不知道,只知道部門最近為這事兒忙著。
剛好完結時候是暑假,鄭意眠休息了一陣子,跟著梁寓四處玩了玩,放鬆一下。
暑假時候,正好碰上趙遠生日,他叫的人不多,都是一群關係好的在一塊兒玩。
當天,鄭意眠和梁寓一塊兒過去給他慶祝生日,梁寓把門一推開,鄭意眠就看到一個等身高的巨型蛋糕。
趕來的李敏嘆:「我天,趙老闆有錢啊,這蛋糕很貴的。」
「貴有貴的道理,」今天的趙遠格外意氣風發,還噴了髮膠做髮型,「這家蛋糕的奶油非常棒,可以說是我吃遍w市最好吃的奶油,等下給大家嚐嚐。」
人來齊了之後,大家就開始攛掇趙遠吹蠟燭。
時間正好到他的出生時間,趙遠一口氣吹熄所有的蠟燭。
一片歡呼聲響起。
趙遠:「切蛋糕切蛋糕!讓你們嚐嚐小趙老闆火眼金睛下的美味食物!」
切蛋糕的是梁寓,鄭意眠就站在他對面,看他切過之後,把除了趙遠那塊外的第一塊蛋糕遞過來,伸手就要拿。
猝不及防地,碰到另一根手指。
她愣了愣,轉頭去看,發現站在梁寓旁邊的一個女生,也伸出手想要這塊蛋糕。
那女生似乎並沒有鬆手的打算,反而抬頭,用一種極其期待的眼神看向梁寓。
歡笑聲有剎那的停止。
很多事情並不需要具象的語言傳達,鄭意眠只消看那女生目光一眼,就能看出她眼裡明顯的愛意。
她素來不愛和人爭,但如果這個時候鬆手了,未免有點叫人心堵。
她明明是他的女朋友,拿這塊蛋糕是應當的才對。
這時候,終於有人發現了這暗湧和不對勁,當即叫喚開,想要緩和氣氛,玩笑道:「要是把這蛋糕帶回學校,說是梁寓切的,指不定能賣個高價!」
那女生看向梁寓,竟然帶著孤注一擲的勇猛和堅定:「我願意買,多少錢都可以。」
一邊圍觀的趙遠瞠目。
李敏戳他:「什麼、什麼玩意啊?這人誰?你把她放進來幹啥?」
趙遠:「就以前活動裡認識的女生,她問我能不能來,我就答應了,媽的,防不勝防啊。」
梁寓聽了這聲音,卻沒有過多的表情。
他抬頭,笑著看向鄭意眠,話卻是對剛剛那個提議賣蛋糕的人說的:「那她豈不是億萬富翁了?」
那人道:「怎麼呢?」
梁寓低下頭,刀沒入綿軟蛋糕中,輕笑一聲:「她的蛋糕都是我喂的,按照一勺一百來算,她現在也該無形消費了許多資產才是。」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輕鬆讓那女生鬆了手。
無形之中,他已經針對某件事情做出了回答——甚至都沒有看她一眼,冷漠到幾近殘酷。
她早該知道的,對於別的人,他向來是吝嗇自己的溫柔。
趙遠:「……秀恩愛可以這麼高雅又這麼騷的嗎?」
室友大叫:「騷不過,騷不過!」
後面的李敏轉頭,對老三說:「請分析這種手法。」
「啊?」老三愣了愣,不甚確定道,「側面烘托?側面描寫?」
「恭喜你,答對了!」李敏抬手,「給自己鼓鼓掌吧。」
老三:「有獎品嗎?」
李敏準備鼓掌的手一停,而後驟然轉到老三眼皮底下:「一巴掌,要不要?」
老三:「……」
小插曲之後,趙遠又提議玩遊戲。
室友抖著腿:「反正就總是玩些騷斷腿的遊戲就是了。」
這次的遊戲規則趙遠草草帶過,只說抽到一套卡片的人要按他的指令去做,想著趙遠是個拎得清的人,加上今兒個他是壽星,大家也就同意了。
鄭意眠先抽了一張卡,是一半的桃心,然後到了梁寓。
梁寓抽卡的時候,她就開始吃蛋糕,叉子正送進嘴裡,趙遠就嚎開了:「一對的!一對的!現在黑色半桃心去追紅色半桃心!」
等大家開始鼓掌的時候,鄭意眠才反應過來自己是紅桃心。
東西也顧不上吃了,她站起身就往外跑。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要跑,但這種規則一出來,被追的人就容易感到緊張。
就算身後的人是梁寓,就算追到了也不會怎麼樣,但那股緊張感還是驅使著鄭意眠不斷飛奔。
最後,她跑進一個黑黢黢的包間裡。
正想喘息,想著梁寓大概不會追過來了吧,下一秒,鄭意眠就被人反壓在了門上。
她一顆心緊張得要蹦出來,太陽穴突突跳,腿都快軟了。
梁寓靠在她耳邊,灼熱氣息灑在鄭意眠耳郭的時候,她感覺整個人瀕臨爆炸,血液不斷上湧。
他終於開口說話。
「聽人說這家蛋糕店的奶油很好吃,我也想嘗一嘗。」
回了包間,本熱鬧的包間看到了他們,忽然沉默了一瞬。
而後,大家再度嘻嘻哈哈起來。
室友看他們:「怎麼去了這麼久?」
趙遠身子動了動,室友叫喚:「趙遠你踩我幹嘛?」
「你說幹嘛?」趙遠選擇性跳過這個話題,「來來來,繼續玩啊!」
鄭意眠理了理襯衣,心虛地坐下了。
大家都對剛剛他們的「忽然消失」避而不提。
百無聊賴地坐在那兒,鄭意眠不知道做什麼能讓自己顯得儘量正常一些,索性把剛剛沒吃完的蛋糕重新端起來吃。
大家玩骰子,玩著玩著,不知是誰提了一嘴:「這個蛋糕味道還不錯,尤其是奶油,感覺有股我們學校門口的風味。」
趙遠:「是麼,我沒吃出來……」
「沒有。」
下一個接話的卻是梁寓,他修長手指快速理著手裡的牌,漫不經心說:「學校的奶味沒有這麼足,而且吃起來會有點膩。」
「嗯嗯,對。」
有人附和說。
過了會兒,終於有勇士壯著膽子,指了指梁寓原來位置上那塊完好無損的蛋糕,道:「寓哥,你蛋糕不是還沒吃嗎?怎麼把味道分析得那麼準?」
在座十二道目光,刷刷黏到鄭意眠臉上。
鄭意眠裝聽不到,耳後迅速燒紅,把蛋糕飛快往嘴裡送。
禍從口出啊禍從口出……
趙遠咳嗽聲:「那個……因為我之前帶他來嘗過這個味道……對,就是這樣。都別亂猜了啊,別看嫂子,不存在的。」
這時候,有不明事理的人捏著牌茫然抬起臉:「嫂子?嫂子怎麼了?蛋糕和嫂子有啥關係?」
「有……」
正有人要開口,被梁寓一道目光驚得生生逼了回去:「有個屁的關係,沒有,不存在的。」
好不容易,繞了一大圈,話題終於從這裡繞走,鄭意眠得以鬆了口氣。
然而,沒過多久,李敏在她耳邊小聲道:「眠眠,你口紅是不是忘記補了?」
鄭意眠:?
李敏在自己嘴巴邊上滑了一圈,意有所指:「你口紅花了。」
鄭意眠:「……」
後來服務生又送了果盤和酒來,前面有人在唱歌,潺潺流緩,溪水似的。
後面趙遠他們還在玩,玩得正帶勁,他女朋友都攔不住。
說到女朋友,鄭意眠這才有機會近距離地瞭解趙遠的女朋友。
這姑娘跟趙遠性格截然不同,話不多,但是很喜歡笑,平時看著倒沒什麼,一笑起來,一口白牙細若編貝,很漂亮。
此刻,她就坐在趙遠旁邊,看趙遠瞎胡鬧,想一齣是一齣。
女朋友伸手拍趙遠手背:「別喝了,你都喝醉了。」
「誰說我醉了,這度數沒有酒!我還可以再吹!」
女朋友放手:「好吧,那你喝吧。」
趙遠臉色微紅:「上一盤誰輸了?鄭意眠是吧,來,喝酒喝酒。」
說完,趙遠指著面前一排酒杯:「選一杯喝吧。」
鄭意眠完全對酒沒什麼敏感度,只是按照直覺選了杯顏色最好看的,冰藍色的透明液體盛在剔透玻璃酒杯中,在一束燈光下晃出澄明的色澤。
她正要喝,聽到梁寓在耳邊道:「你要是喝了這個,今晚就別想睜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