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琛正在南書房批閱奏摺的時候,李章急急惶惶地跑入,喘著氣道:「皇上,大事不好了,天牢走水了。」因為天牢裡關著一個極要緊的犯人,所以李章知道茲事體大。
日子一日復一日,一月復一月地過著,轉眼便是一年。
這一年發生過很多大事。先是新帝臨危登基,改年號為文熙,旋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攻破東華帝都鄴城,再次統一東西,預示著華朝的中興。
其次,文熙帝親征北胡,歷時一年之久終將北胡驅出葫蘆關,取得曲肅城,史稱「葫蘆關大捷」,最後以雙方在曲肅城下盟誓立約而結束了從華朝建立之初就開始的華胡之戰。
曲肅盟約約定,西華開放邊境三處口岸通商,向北胡納幣通商。
全國譁然。勝利之師卻簽訂此種盟約,豈不是給國人蒙羞,壓根兒不想文治武功皆凌駕眾人之上的文熙帝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時人不解,但百年後的人卻是極尊崇文熙的。曲肅之盟足足保了華朝百年的平安。試問,葫蘆關大捷後,一入秋冬,北胡缺衣少食之際能不犯險南侵麼?納歲幣正是為了保華朝的太平。
胡人,民便是兵,上馬能戰,下馬能牧,不需糧秣便能打仗,而華朝軍能否?從來都是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如若常年北征,只怕國庫一年下來的積蓄,秋冬便要耗盡在北征上。何況當時的西華也是疲憊不堪,再也應付不來另一場打仗。
華胡通商,胡人能買到仰慕已久的華人制品,而華人則能得到最為稀缺的戰馬,且以華朝商人的能力與胡人做交易,那些納去的歲幣早就隨著通商而滾滾流回華朝了。於此華朝兵力日強,國力日盛。
後來文熙帝頒佈旨意,允許華胡通婚後,胡人慕華朝的文明,漸漸漢化。
只是當時高坐朝堂的人未必就看了這麼遠,未必就敢冒受天下悠悠眾口指責之險,此事後來直接導致新成為宰相的張信之引咎致仕。
不過這都是後話。在葫蘆關大捷還沒有傳到北胡的大後方齊力扎大草原的時候,沈七還在那裡上竄下跳。
韓琛一踏入北胡王帳的時候就聽到了久違的聲音。
「哎呀,這個衣服臭死了,不是讓你用梅花燻嗎?一點兒小事也做不好。」在大草原上能逼著侍女給她找梅花薰衣服的能有幾人?
「哎呀,這是什麼茶,澀死人了,我要喝大紅袍,大紅袍,你是想渴死我嗎?」
韓琛未見其人先聞其聲,不由好奇,沈七這樣的人居然沒被人掐死真是奇蹟。
「我不活啦,我不活啦……」沈七開始在毯子上打滾,哭泣。
韓琛掀起簾子看到的就是沈七撒潑的一幕。
沈七聽到有人進來了,立馬抬起頭來,臉上哪裡有淚痕,分明就是在嚇唬侍女。看到來人是誰之後,沈七足足愣了一個世紀那麼久,才晃悠悠地站起來。
那樣的笑容,帶著嘲諷,又帶著無奈,即使在夢裡也夢不到這般的清晰,如今卻出現了。「韓——」沈七嗚咽著無法呼吸。
她平抬起手,伸向韓琛,天可憐見,所有的等待不就是為了這一眼麼?
韓琛上前接過沈七的手,握在手心裡,「你真是到哪裡都能弄得雞飛狗跳。」
能這樣說話的人,除了韓琛還有誰?沈七撲入韓琛的懷裡,哇哇大哭,又是踢,又是咬,哪裡還有人的影子。
韓琛一動不動,就由她咬著,一隻手輕撫著沈七的背。
沈七大概牙都咬酸了才抬起頭,「你的肉真香,我真喜歡你。」沈七抱著韓琛的腰,將頭再次埋入他的懷裡,「韓琛,韓琛,韓琛……」一聲又一聲,滿滿的思念,滿滿的眷戀。
她每喚一聲,韓琛就「嗯」一聲,彷彿也不會煩。
最後沈七終於滿足的笑起來,「你是來接我回去的嗎?」
「不然你以為我是來帶你隱居的麼?」韓琛笑著問。
沈七眨著明亮的大眼睛,尷尬地笑著,「這裡一點兒也不好,到處都是奶臭味,讓我先去沐浴更衣吧,就一會兒。」沈七撒嬌地拉著韓琛的手,「我才不能被人看笑話。」
沈七愛美是誰都知道的。
「去吧。」
沈七戀戀不捨地鬆開韓琛的手,走到簾幕的背後,又回頭看著韓琛燦爛一笑。這一笑,用「天下粉黛無顏色」來比,真是再妥帖不過。
簾幕的背後是胡努爾為沈七專門修築的浴池,沈七輕輕踏入水池,定定地看著池邊櫃子裡放著的一個小瓷瓶。她緩緩從櫃子裡取出來,這還是言云景一年前給她的東西。
沈七最終還是接過來了,因為有些事終究是回不去了。
她怎麼能跟韓琛回去呢?她的身上早就被人打上了不貞的印章。她回去後用什麼身份面對天下人呢?
她再也不能站在韓琛的身邊,也許他因為感激,讓她永遠的留下,可是又有什麼用,她能永遠藏在陰影裡嗎?
最幸福的事情又或者是韓琛直面天下人嘲笑的眼神,拉著她並肩站立,可是沈七又怎麼忍心?
沈七低著頭,垂著淚,撫摸著那個小瓷瓶,「我其實不是貪生怕死,我只是想再看他一眼是不是?」
沈七還沒傷心完,就聽到了身後的腳步聲,她立即將臉埋入水裡,手裡緊攥著小瓷瓶,然後才抬起頭面對來人,嬌嗔了一眼,「你怎麼進來了,快出去快出去,人家在沐浴哩。」
韓琛笑而不答,只是那眼睛裡卻多了絲調弄,他抿嘴而笑,「夫人什麼時候這般害羞了,記得初次見面時,夫人不就已經邀請為夫參觀你沐浴了麼?」
沈七臉一紅,眼睛一瞪,「胡說,明明是你這個登徒子企圖,企圖……」沈七說不下去了,因為韓琛的手探入了水裡,抓住了她的弱點。
「其實我第一次看見你沐浴的時候,就想這樣了。」韓琛俯下頭,在沈七耳邊親暱地說。
沈七瑟縮了一下,將半張臉都埋入了水下。
「擁雪成峰。按香作露,宛象雙珠,相初逗芳髻,徐隆漸起,頻拴紅襪,似有仍無,菽發難描,雞頭莫比,秋水為神白玉膚,還知否?問此中滋味,可以醍醐。」韓琛一邊揉捏,一邊吟詩。
「羅衣解處堪圖看,雨點風姿信最都。似花芯邊傍微均玳瑁,玉山高處,小綴珊瑚。」
沈七被他嚇得都不敢動了,瞥到池子邊灑落的衣衫,趕緊拉了一件,掩住胸脯,「我,我洗好了,我要起來了。」
「浴罷先遮,裙松怕寢褪,背立銀紅喘未蘇。誰消受,記同候眠,曾把郎呼。」韓琛的手加了些力道,挑、逗、捻、揉,十八班武藝俱全,沈七哪裡消受得起。
沈七企圖推開韓琛,哪知卻被韓琛借力打力地攬入了懷裡,嘆息了一聲,「其實我一直有一件後悔的事情。」
沈七趕緊將他的話後引,期待他開始回憶,而不是動手動腳,喘息著道:「什麼事呢?」
「我被你逼婚那次可真不划算,什麼都沒做成。」
「誰逼婚你了?」沈七有些詞不達意了。
「難道不是你故意讓錢兒引我去哪兒的?」韓琛使壞地捏了沈七一下。
沈七驚喘一聲,但這種事情她是要抵死不認的,「明明就是你行止不端,想要偷看。」沈七用水汪汪地眼睛瞪著韓琛,因為情動而平添了幾絲媚色。
「這麼說不是你故意使計的囉?」
「當然不是。」沈七很堅定。
「那我就高興了。其實,你知道,能闖入名門閨秀沐浴之所的人,恐怕五十年都出不了一個。而我運氣真是不壞是不是,居然能看到美貌絕天下的沈家七姑娘出浴。」
沈七不知道是被韓琛的手愉悅了,還是被他對她容貌的讚美愉悅了,只順著「嗯」了一聲。
「只可嘆我這個登徒子居然僅只看了一眼,所以我一直後悔沒有進一步的動作。」
沈七瞪大了眼睛,「你才不是,你當時明明有……」
「是不是這樣?」韓琛用力地將沈七抱在胸前的衣物扯開。
沈七很無語。
「我一直後悔當時沒當採花賊,就那樣被逼婚真是心有不甘。」韓琛抵在沈七的耳邊,訴說他的需求。
「你,你這個強盜,居然,居然想……」沈七握緊了粉拳。
「我一直想試試。」韓琛壞笑道。
「我,我才不陪你演,你這個,這個……」沈七被韓琛氣壞了,他居然想舊事重演。
「不演也得演,否則大爺可不放過你。」韓琛覆蓋到沈七的身上。
她百般驚呼,可惜這一次就沒她大哥前來救場了。
沈七隻感到自己的手被韓琛撐開,十指交握,那小瓷瓶滴溜溜地滾到了牆角,沈七心驚地看著那小瓷瓶,又看了看韓琛,他好像沒有任何反應,彷彿並沒注意到這個小細節,可是他眼睛的餘光讓沈七有些心驚。
「你抵抗得一點兒也不用心。」事後韓琛抱住沈七的身子,浮在水裡,「所以我才懷疑你是估計引誘我的。」
「胡說,我哪裡抵抗得不用心了,我明明就大聲呼救了。」沈七面紅耳赤地辯駁。
「抵抗得用心,我能這麼容易得手?」韓琛不滿,「需要重新來一次。」
結果重來了很多次,沈七被韓琛折騰得筋疲力盡。
韓琛這才嘖嘖地咂吧了一下嘴,「如果這樣的話,被你大哥逼婚,我就心甘情願了。」
「如果這樣,你會被大卸八塊的。」沈七惡狠狠地道,真不知道韓琛居然有這種惡趣味。
韓琛壞笑道,「看來還有力氣反抗。」
沈七是什麼時候被韓琛搬上馬車的,她自己也不知道。
沈七望著韓琛,心裡想:「經過這麼多事情以後,他都不會嫌棄自己麼?」沈七想問,可是每次話到嘴邊就縮了回去,她害怕聽到答案。
「我們是去哪裡呢?」沈七決定旁敲側擊。
「安陽。」
沈七白了他一眼,真是廢話,「那,回安陽還住王府麼?」這麼白痴的問題,沈七也知道答案是否定的,但是還是得裝傻問啊。
韓琛從奏摺堆裡抬頭看了看沈七,有點憂心她的腦袋是不是受過損傷,「住華明宮。」華明宮便是俗稱的皇城,西華歷代皇帝居住的地方。
沈七抿嘴一笑,這下她滿意了。被韓琛那麼一折騰以後,她那以死明志的心就不那麼堅定了,既然死都不怕,又何必怕那些流言蜚語,只要韓琛不在乎就好。
沈七掀開馬車的簾子,望著窗外,一路的荒涼同一年前並無不同,甚至更甚。
「朕不是個好皇帝。」韓琛不知何時已經放下了奏摺,擰著眉看著窗外,有些懊惱,有些自責。
沈七這時候才第一次聽到韓琛稱「朕」,第一次恍然,他已經是皇上了,手握生殺大權的皇帝了。「你是個好皇帝。」沈七堅定地道,她一直都相信韓琛一定會是個好皇帝的。
「對他們來說不是。」韓琛指了指路上衣衫襤褸的路人。
「不,你就是好皇帝,就是好皇帝。」沈七急了,急得眼睛都紅了,「這些積弊又不是一年半載能清除的,不過你一定能辦到,你會是個好皇帝的。」沈七很堅決。
韓琛看著她,最後無奈地笑了一聲,「朕辜負了他們一年」。
華明宮外,文武百官列隊恭迎凱旋的文熙帝,沈七搭眼就看到了排在首位的宰相張信之。
「皇上萬歲萬萬歲,娘娘千歲。」百官齊頌,聲音迴盪在宮門內,久久不絕。
沈七噗嗤地笑了一聲,悄聲道:「我能活一百歲就不錯了。」
韓琛瞪了她一眼。沈七卻被這樣的迎接方式給取悅了,她正大光明底回來了。她衝張信之笑了笑,可沒料到他卻立即低下了頭,可是那眼裡一瞬間的戒備卻讓沈七有些納悶。
她可不記得她得罪過張信之,相反他們的關係一向都是不錯的,怎麼這次卻這麼不歡迎她?難道是個老學究?
沈七的心頓時沉了下去,不知道這裡還有多少人表面尊敬,可實際上是背地裡吐她口水的。
可是沈七卻著實想錯了張信之。張信之對她的戒備實在來自於對沈七的佩服。他實在是太佩服眼前的這個女人了,當初他說她是個「紅顏禍水」,真是名副其實。
文熙帝登基統一東西后,最應該做的事情就是休養生息,連年征戰早就民不聊生了。可是最終他還是冒著皇權顛覆的危險,一意孤行地要北伐。表面上是要建立不世之功業,可實際上張信之卻覺得他只是為了一個人。
行軍路上,張信之曾無數次見到過韓琛一筆一劃地認真描摹那個人的容貌,喜、怒、嗔、泣無一不惟妙惟肖。
葫蘆關大捷後,曲肅城下,納歲幣,開口岸,其中的原因之一何嘗又不是為了保某人之性命。
幸虧一切大局還在文熙帝的掌握之中,事情到此為止,沈七並沒有真正地禍害到西華,可是看看她在大草原做的事情,張信之就不得不心驚。那個成天只知道吃喝玩樂,纏著文熙帝的女子,居然有那等本事。
沈七離開保慶後,做的第一件大事便是離間了北胡和東華,本來是高敞要的人,最後卻迷暈了北胡戰神胡努爾。
事情這樣便算了,至少可以說是因為沈七容色傾天下。可是那本來統一的大草原,卻因為沈七而出現了破裂。胡努爾的親弟弟為了沈七同胡努爾反目成仇,率部叛出,形成能與胡努爾分庭抗爭的部落。
北胡再次陷入分裂,所以文熙帝韓琛才能以一年之功而取得葫蘆關大捷。
張信之可不相信那是巧合,不相信那些男人就沒頭腦到為一個容貌絕色的女子而反目成仇。要說貌美的女子天下雖不多,可是在胡努爾跟前的卻一定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