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章心裡那個震撼,只覺得此女的彪悍只有當年火燒天牢的那位才有得比。
「這位公公,卻不知道皇上將我安排到什麼殿住?」沈七今天就沒打算出宮去了,所謂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別以為她脾氣好,就真的可以熟視無睹。
那位為沈七領路的公公,一陣尷尬後道:「公主今日就要搬進宮?」
「有何不可,屆時命人去南詔行館將我的東西搬來就是了。」沈七倒儼然有點變客為主了。
「奴婢這就去回李公公。」
「也好,就說我要住朝陽宮。」雖然朝陽宮算不上沈七什麼心頭所好之地,可是畢竟以前住過,且同韓琛所住的華章宮相近,也方便探聽訊息。
「這……」那太監有一絲遲疑。
「怎麼,莫非有人住了?」
「不,只是朝陽宮早在三年前的一場大火裡被夷為平地了。」
「什麼?」沈七杏目圓瞪,看來這宮裡沈七存在過的痕跡已經幾乎沒有了。
「那,咱們去御花園走走。」沈七說的是御花園,可是那步子明明就是急切地往當初摘星樓的方向。
可是眼前哪裡還有摘星樓,當年耗費巨大人力物力建起的高樓,如今以變成了一片汪洋,沒入了蒼龍海。
「摘星樓怎麼毀的?」沈七喃喃地問。
「都是毀於大火。」那太監回道,只是不知道怎麼這位南詔公主對這宮裡的地形如此之熟悉,這御花園彎彎繞繞,她居然能直接就找到當年摘星樓所在之地。
沈七冷哼,這未免也太巧了。看來他是存心要抹殺她存在過的所有痕跡了,這心腸未免也太狠了,她沈七何嘗做過對不起他的事情,要被他這樣對待。
沈七越走就越想,越想就越氣,行過正宮皇后所住的華光殿時,沈七忽然止住腳步,指著那雄偉的宮殿道:「我要住這兒。」不等那太監回答,她就開始往內走了。
那太監急得額頭冒汗,這才感覺著女子果然是從蠻夷之地來了,居然不知道這宮殿是隻有正宮皇后娘娘才能住的地方。
「公主,這是皇后的宮殿。」
「哦,這宮裡有皇后嗎?」
「暫時沒有。」言下之意就是以後會有。
「既然沒有,那讓我住住又何妨。我看這裡最舒服,風景好,裝飾也好,我很喜歡。再說了你們其他宮殿看起來陰森可怖,像是許久沒住過人似的,我住著也害怕,我就要住這裡。」沈七頓了頓,「你去回李章吧,他若做不了主,就去回皇上。」
那太監見沈七對大內總管李公公直呼其名,只感到這女子囂張之極,可是越是這樣,越發顯得她大有來頭,所以那太監也不敢多說什麼,匆匆去了。
沈七好整以暇地坐在華光宮裡,翹首企盼一場吵嚷,反正她是打定主意不挪窩了,也不信韓琛那種事事以國家利益考慮的人會就這麼殺了自己。其實殺了自己也無妨,沈七居然有些期盼親手死在韓琛手裡。這世上她又有什麼可留戀的,親人早去了另一邊,所謂的戀人不過是一場熱鬧的笑話。
可惜等到天黑都沒等來驅趕的旨意,反而李章很快就命人將沈七行館裡的東西送入了宮,貼身伺候她的宮女也進了宮,無一不安排得妥妥帖帖的。
沈七頓時無精打采了起來,環顧這華光宮,比起當年的朝陽宮除了名分上好聽點兒以外,並不見得就比朝陽宮好。何況長久無人居住,看起來也頗為陳舊,有的地方甚至還有黴斑,沈七皺著眉打量了一番,心裡想,當年也不知道自己是著了什麼魔,非想住進這裡不可。
如今看來隨隨便便一個人就能進來,連邊陲小國的公主都能入住,為什麼當年的沈七就不能住呢?就因為沈傢什麼都不是了麼?就因為他從沒將沈七放在過心上,他嫌棄她,憎恨她麼?
沈七深呼吸一口氣,遺忘,遺忘才是最好的良藥,她並不想陷於過去而再那樣圍繞著他生活,以他的喜怒為喜怒。
接下來的日子,沈七過得實在是舒心,住得好,吃得好,宮人見她入住的是華光宮,何嘗敢怠慢。而她又身為客人,比起宮妃們自由更大,還可出宮遊玩,如今是天下太平,雅集詩會多不勝舉,再入繁華之世,沈七才覺得自己也有點兒人氣了。
這一日她早早就領了侍女準備出宮,本約好沈氏去遊湖的,可因為侍女笨手笨腳梳理髮髻不順沈七的意,又磨蹭了許久,她不由得開始想念錢兒,只是錢兒彷彿人間蒸發了一般,雖然沈七變著方地打聽,卻沒有任何訊息。
為了能儘快赴約,沈七隻好走近道,這需要繞過文熙帝的華章宮。遠遠的,沈七就掩了鼻子,「這裡怎麼這麼臭?」一股糞溺的氣味。這附近就是華章宮了,怎麼敢有這種味道,「怎麼這宮裡的風氣就壞成這個樣子了,這給花草施肥也不懂把糞溺腐熟。」沈七是蒔花之人,自然也懂一些。
沈七才在感嘆,就看見韓琛的明黃身影從遠處向這邊走近,趕緊側過一邊行禮,可這味道實在難聞,不得不掩袖,待韓琛走過,只見他左右的人也在掩鼻,可是唯有韓琛,還是直挺挺的,眉頭沒有絲毫褶皺,沒有任何不悅,彷彿聞不見這讓人慾嘔的氣味。
沈七在他身後連聲道:「怪哉,怪哉。」韓琛一向對氣味是極敏感的,以前她不過用了一味他不喜歡的香草,他便連連皺眉,那還是香草,換作臭氣他更是無法忍受的,連他自己的衣衫也是要每日更換,受不得那汗味的。如今忍耐力為何如此之強?也不見責罰那些規矩的宮人。
沈七雖然深以為怪,卻時時警戒自己再不能關心韓琛的任何事情。
而很顯然,長得極像光烈皇后的南詔公主,也沒能引起文熙帝的半絲關心。
沈七出宮後,同沈氏一起約好先去安陽大明湖畔的靜慈庵拜地藏王菩薩。因為地藏王發願要渡盡陰靈,沈七總覺得也許就是他慈悲為懷,才給了自己第二次生命,所以從最初的對佛教不以為然,到現在對地藏王菩薩極為虔誠。
沈七同沈氏邊走邊說笑,待看到前面不遠處一個人影時,卻忽然停了下來。「那是誰?」沈七所指是一位玉樹臨風的年輕男子。
沈氏瞧了一眼,掩嘴一笑,「原來是他。怪不得眼高於頂的公主也肯垂詢。」
「你快說啊。」
「這位公子就是去年新出爐的狀元公,剛點了翰林,前途不可限量。聽說文武雙全,才高八斗,只是難免傲氣了些,監察御史黃大人想招他為婿,卻被他拒絕了。聽說是要自己找一個情投意合的女子,可是至今也沒尋得,眼光太高了。連咱們京城第一美人安家的大小姐都不入他眼。」
如此聽來,沈七到來了興趣,「不知道你說我會不會入他法眼?」沈七明顯是感興趣了。
沈氏看著沈七笑了笑,「依我看,狀元郎估計就是在等著你這位公主去馴的。」
兩人相視而笑。那沈氏看著那狀元郎的背影道:「公主,你說這位狀元郎是不是有幾分神似咱們皇上啊?」
沈七忽然冷了臉,「是麼,我怎麼不覺得。我倒覺得他比皇上好看多了。」
沈氏立馬掩嘴,左右看看,「呀,你怎麼能這麼說,不怕被人聽見啊。可是,我還是覺得皇上才是最好看的。」
沈七本來稍微有的一點兒興致全被沈氏給攪和了。分手時,沈氏看她還不高興,便討好地道:「改日,我讓王爺請了狀元郎去府上,再約公主同你們介紹介紹如何?」
沈七彆扭了半天,最終還是點頭了。她本來就是要找個夫婿的,這狀元郎看起來也不錯,至少比京城的紈絝子弟好許多。
日子一天天過去,說起來,沈七在這宮裡也算呆了有十餘天了,可從沒去拜見過羅、趙二位貴妃,連她身邊的侍女茜草都在勸她了,今日又是臘八節,總該去請安的。
沈七皺著眉,如果是錢兒就會了解她的心,雖說再世為人,可是要讓她顛倒了身份去去拜見羅、趙二位卻還是老大不願意的,可是再不願意,有規矩在那裡也不得不去。
這才走到原先朝陽宮的位置,就看到許多人在那圍聚著,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沈七來了興致,讓身邊的侍女分開人群,走了進去,抬頭一看,卻大吃一驚。
「綠梅!」只聽說過白梅、紅梅、粉梅,哪裡曾見過綠梅,何況這棵樹明明就該是白梅,卻偏生開出了綠梅。
周圍的人也在議論,「這棵梅樹那年不是同朝陽宮一起燒死了麼,怎麼今年又發芽了,沒想到今日居然開出了綠梅,難道是天降祥瑞?」
沈七圍著這梅樹左瞧瞧又瞧瞧,依稀記得當年這裡好似確實有過這株梅樹。
她們正看得熱鬧,卻聽得喝道:「皇上駕到。」
眾人趕緊閃到一邊一旁迎接。韓琛路過時,見許多宮人為在這兒,停了停腳步。便有那大膽的,上前道:「皇上,皇上這棵燒死的老梅居然又開花了,國之祥瑞啊,國之祥瑞啊。」大概是太緊張了,連重點都沒說到。
韓琛皺了皺眉頭,「枯木逢春有什麼好稀奇的,不就是一株梅樹嗎?」韓琛並沒有為這一棵特別的梅樹留下。
沈七在他背後越看越奇怪,綠梅這麼大件事,他居然熟視無睹,彷彿這在正常不過了。沈七萬分納悶。再想起韓琛那緊皺的眉頭,記得他以前再難的事情都能平靜以待,而如今彷彿時時蹙著眉頭,沈七隻覺得他不開心,又或者是哀傷。
忽然看到他皺眉時,只會覺得他冷漠,可是前後相較,沈七卻發現,也許韓琛的日子過得並不開心。
不過這些都不是她該管的問題,她現在要面對的是羅、趙二人。
這還是她們第一次見面。沈七斂了心神,忍住不快但恭敬地行禮,「給兩位貴妃娘娘請安。」
「公主快請坐,不必多禮。」羅氏即使做了貴妃,也依然地沒有架子。
只是在她扶起沈七的時候,臉色卻變得極難看,「你,你……」
「娘娘怎麼了?」沈七做出極無辜的模樣。
羅氏又看了許久,才道:「你不是,你不是她。」只是經過這一幕,她臉色再恢復不到常態。而一旁的趙氏卻兀自正坐,彷彿一尊木菩薩似的,這可不是沈七記憶裡那容易激動的趙氏了。
沈七看著明顯蒼老的羅氏和趙氏,哪有當年的容光,沈氏實在是太誇大了。神奇以為,她們的日子大概也是過得極差吧。沈七在這宮裡待了半月了,從沒聽過皇上有招她們侍寢,可是這宮裡就她們兩位宮妃,這可非同尋常。沈七記得,韓琛於房事上一向都是喜歡的。
她甚至還能記得在她臨死前的那個月,韓琛有多熱情,有多急切。
趙氏冷冷地看著沈七,冷笑道:「不過又是個可憐人罷了。」
一時間場面便冷了下來。
最後還是羅氏打破了僵局,「今日是臘八節,宮裡新排了一齣戲,不如咱們一同樂一樂吧,也請了皇上來,皇上最愛聽戲了。」
趙氏又是冷冷一笑,「這麼多年了,只有姐姐還這般天真。」可是她到底沒有拒絕。
沈七也沒有拒絕,她實在想看看她們的相處之道,這宮裡彷彿成了死水,毫無樂氣,連羅趙二位生的皇子都是一副靜靜的模樣,哪裡有男孩兒的活潑。
沈七沒拒絕羅氏的好意,因為看戲本就是她閒暇時的一大愛好,那些個戲文裡的情節,她自己經歷不了,可聽別人唱來,便彷彿親身經歷一般,別有一番趣致。以前在沈府的時候,家裡還養了個戲班子,就為了她喜歡。
可自從沈七入了韓府,因為韓琛不愛看戲聽曲,覺得是奢靡之樂,所以沈七便戒了這項愛好,只有別人府裡宴請有戲時,她才樂滋滋地看著,每每總愛拉著韓琛的袖子問這問那,問他,如果他是那戲裡的將軍又或者是那戲裡的書生,會怎樣怎樣,韓琛每每都是瞪她一眼,愛理不理。可即使是這樣的機會也是很難有的。
所以沈七也很好奇,怎麼當了皇帝之後,韓琛就愛上這些「奢靡」的活動了。
戲擺在宮裡的芳洲臺上,羅氏派去請韓琛的宮人很快就回了話,說皇上馬上過來。羅氏的臉本帶著一絲焦慮,這會兒總算是回了春,笑容滿面,只是趙氏還是不冷不熱的模樣,沈七記得以前的趙氏可是比羅氏還要熱忱的人。
韓琛到時,沈七隨著她們請了安,在一旁小心觀察,卻發現他們三人彷彿不像是夫妻,反而是主客一般,那樣的生分。羅氏小心翼翼的伺候,趙氏不冷不熱下的期待,韓琛眼裡略微的內疚,就像是一齣含悲的啞劇。
三人之間的交談並不多,最多也不過是韓琛略微問了問子充和趙氏的孩子子虛的學業,羅氏循例關心了一下韓琛的龍體,趙氏悶聲不開口,而沈七的南詔公主簡直就成了擺設,韓琛彷彿當她是輕煙一般。
沈七本來是極不習慣這種被忽視的感覺的,可是看見那三人之間的奇怪氛圍,她又實在鬧不起來。
正當時,戲班子也開始唱了起來,小花旦的臉蛋十分俊俏,嗓子也甜美,起承轉合間別有韻味,再加上這出戲沈七從沒看過,很快注意力就投到了戲臺上。
戲文唱的是一個窮家公子被富家千金資助上京趕考奪取投名狀元的故事,情節雖然老套的才子佳人,可是戲文寫得綺麗光整,遣詞造句別有功夫,朗朗上口,沈七才聽過一遍,便能背上好幾段了。
可即使是極入迷,沈七在有些情節薄弱的空檔也會抽出時間悄悄用餘光掃掃韓琛。只是韓琛的眼睛哪裡是看著那戲臺的。韓琛坐的那張龍椅寬而深,別說一人,三人坐起來都寬鬆。韓琛只坐在一側,頭對著身邊的空位,居然會不時地微笑,可是此時戲文唱的地方十分平淡,哪裡有需要微笑的地方。沈七不解。
可是看韓琛的模樣,那空位處彷彿坐了一人似的,他就那樣凝視著,時而微笑,時而蹙眉,沈七竟然又看痴了。這時候韓琛才彷彿是一個鮮活的人,這些日子看到的韓琛卻彷彿行屍走肉,只有緊皺的眉頭,略微顯得還有點兒人氣。
沈七很快便將注意力重新放在了戲臺上,誰要去關心他啊。只是這戲後來,也不知道是因為新排的,還是花旦年紀太小,一雙水媚的眼睛看著戲臺的帝王,有一個地方居然慢了半拍。
沈七轉頭瞧了瞧韓琛,本以為他要糾正,因為他本來的德性就是喜歡糾正人,沒見以前為了讓她知道衣食住行的艱難,折磨她受了那麼多苦。何況,於音律而言,韓琛造詣頗深,只是沈七無緣得見他擺弄樂器。據當年的劉嬤嬤回憶,當時他同那位蓉兒姑娘不是經常合奏麼?
那蓉姑娘的「九霄環佩琴」配的不就是韓琛的「碧海潮聲簫」嗎?
事實上韓琛也許根本就沒注意過臺上在演什麼?那小花旦的一招「曲有誤,周郎顧」並沒有起到預期的效果,只能黯然地下臺。
韓琛正要起身離開,卻見羅氏搶先一步立起了身,「皇上,也該是用膳的時候了,妾身最近新學會了道菜餚,皇上……」羅氏話並沒說完整,可是那邀請之意卻已經躍然臉上了。
韓琛的腳步並沒有停,「休息半天了,又積壓了不少摺子,朕改日再去看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