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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閒坐悲君亦自悲(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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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改日,就沈七所瞭解的,足足改到了除夕。也不是韓琛去看羅氏,而是除夕夜的家宴每個人都要到的,自然就見到面了。

經過登基時的清洗,如今韓琛留下的兄弟並不多,即使一人一幾也不顯得繁多。既然是家宴,也不怎麼拘束。

沈七身邊的沈氏朝她嫣然一笑,悄悄地道:「元宵節的時候,我邀請了眾多京城的名媛去我府上賞燈猜謎,王爺也邀請了不少青年才俊,其中就有那位狀元爺,不知道公主有沒有興趣?」

沈七嬌嗔了沈氏一眼,「你說呢?」明知故問。沈七調頭不看她,注意力便被韓琛几上的一碟小菜給吸引了去。

她瞧瞧韓琛的桌子,又瞧瞧自己同其他人的桌子,菜色都是一樣的,唯獨少了那碟小菜。沈七對著身邊上菜的小太監道:「我也要一碟那美人腰。」

那美人腰正是沈七當日給蘿蔔絲取的名字,她習慣了這個稱呼,一時並不留意。人雖然變了,可是那愛好,口味卻是極難改變的。

「美人腰」三個字一齣口,從上面就射來了兩道熾熱的光芒。沈七這時還沒意識到自己是那裡吸引了韓琛的注意,居然不當自己是輕煙了,反而像是乞丐看著叫花雞似的,那般熾熱。

沈七並不習慣韓琛的這種看法,看得她發怵,看得她臉紅,看得她又會心跳加速,她討厭這種感覺。便拿起手邊的酒杯,大飲了一口,同身邊的沈氏嘰嘰喳喳地交談起來,彷彿並沒看見韓琛的異樣。

那目光從熾熱轉成冷靜,最後又化為了虛無。

「皇上是不是瞧上你了?」沈氏在沈七耳邊悄悄地說。

「你胡說什麼呀,宮門一入深似海,我才沒這個想法,宮裡我都呆膩了,還是你們這種貴婦人最自在。」沈七不無感嘆。如果,如果當初不是韓琛當了皇帝,她便還是她的王妃,還是他的妻子,也許她還活著,也許……

飯後,宮人送上熱茶,沈七漱了嘴,卻見這之後,韓琛從懷裡掏出一個香囊來,一眼望去針線十分蹩腳,看著挺熟悉的,只是一時想不起來。韓琛小心翼翼地從裡面拿出一個小瓷瓶,開蓋後舀了一勺什麼東西放在茶盅了,閉上眼睛緩緩地彷彿在品嚐無上美味似地將那茶喝下去,良久才睜開眼睛來。

沈七可沒見過喝茶還要加東西的,韓琛飲茶的習慣她又不是不知道,可不知道這是什麼時候養成的怪習慣。

只是其他人都見怪不怪,沈七也只能裝作不怪了。反正她是不能再關心他的。

沈七大概是真鐵了心,元宵那日果然盛裝打扮準時出現在安慶王府。沈氏這個女主人當得極稱職,很自然就將沈七介紹給了那狀元郎肖玉。

這肖玉平日為人高傲,頗有點兒旁若無人之感,可見到沈七後倒也算熱情,談詩論畫之間,頗有情意。這本就是沈七意料之中的事情,除了韓琛外,她對任何男人都有自信。

只是看著談性頗濃的肖玉,沈七的興趣反而有些消退了,並不如那日看著他背影時那般用心。沈七淡淡地應對著,更惹來肖玉的熱情,一路上陪她賞燈猜迷,毫不疲倦。

沈七觀他,果真是文采過人,聰慧過人,那些謎語幾乎沒有難住他的,何況又是青年才俊,最難得的是不攀龍附鳳,在百官裡聲譽頗佳,前途不可限量,誰說他不是個良人之選呢?看他如此待自己,今後也定不會委屈了自己。

沈七不知道自己在猶豫什麼,在不滿什麼。在人最彷徨的時候,首先想起的便是鬼神的指引。

第二日,沈七鬼使神差地又去了大明湖畔的靜慈庵,想在地藏王菩薩面前靜靜地待著,理一理自己的思路,想想以後的去處。

這一日因為不是什麼廟會或者大日子,所以庵裡非常安靜。沈七在地藏王菩薩面前的蒲墊上足足跪了一個時辰之久,起來時腳都麻了。

沈七上了香,準備離開靜慈庵的時候,卻聽得身後一個柔美悅耳的聲音道:「不知施主可得空,略微坐坐品品茶。」

這聲音讓人不由自主地就想親近,沈七停下了腳步,回頭一看,卻大驚失色。她眼前是一個灰衣女尼,可是她從沒見過如此驚豔絕俗的女尼。那容貌絕麗之處,即使是一向自負的沈七也覺得有些不如。可是能讓沈七大驚失色的豈是這個。

「這是敝庵的主持。」那絕麗女尼身邊的一個小尼姑補充道。看來才剃度不久,還頗有些紅塵裡的活潑氣息。

靜慈庵的主持忘塵大師一直深受沈氏的推崇,說她彷彿是得道的仙人,深通佛法,曾經與少林主持談佛辯經三日三夜,深得少林主持的讚譽。這樣的人,一直都是行蹤飄渺的,聽說很少有人見過她,沈七不知道自己竟然有這等榮幸。

即使沈七心裡有驚濤駭浪,可是她還是忍不住想親近這位女尼,就靜靜地與她對坐,她也不說話,果真只是靜坐品茗,一盞茶後,沈七才有些不捨地告辭。

如果說沈七在庵裡時的步伐還保算持得十分的沉穩,那麼她一踏出庵的時候,便野馬似地狂奔了起來,「快,回宮。」

沈七風風火火地回宮後,便四處打聽韓琛的訊息,聽到他剛召了兩位皇子在南燻殿考教功課,便暗自道果真是天助我也。沈七讓茜草胡亂選了十來卷畫軸抱上,匆匆往韓琛的南書房去。

南書房外守職的太監是王德海,胖墩墩的,是個典型的老好人,因為年紀大了,所以氣也順了,沈七心裡暗自歡喜。她抱著卷軸匆匆地走上臺階,王德海便立刻迎了上來。

沈七腳步也不停,臉上掛著燦爛的笑容,甜甜地喚了一聲「王公公」。王德海正要阻攔沈七往殿裡去的腳步,卻見沈七「哎呀」地叫了一聲,原來是有一卷畫軸掉在了地上。

沈七手裡抱著一大堆畫卷,做出想彎腰拾取特別困難的姿勢,王德海自然要躬身為她拾起的。

在這一落一起之間,沈七嘴裡問著,「王公公,皇上在裡面吧?」腳步已經垮進了殿裡。王德海只得挪動肥胖的身子追在沈七的身後,「公主,皇上不在,皇上不在。」

沈七哪裡管他喊什麼,兀自往裡衝就是了,到了大殿右上角時,王德海才追上了她,可這時候正是沈七手裡的卷軸全部落地的時候。

偏巧這個地方放了一個大五彩富貴牡丹海缸,裡面插著韓琛的一些卷軸,如今兩相混淆,也分不清楚誰是沈七的,誰是這殿裡的了。

「哎呀,糟糕了。」沈七虛情假意地道,「公公,我立即收拾。」

如此一來,沈七便能順理成章地將那所有的卷軸開啟來看看了。她要找的那幅畫不知道還在不在裡面。

說來也是奇怪,所有卷軸翻遍了,直到最後一卷才是沈七想要的那幅畫。沈七開啟那幅畫時的表情便彷彿是見了鬼似的。

她深怕自己看得不仔細,還僭越地將那捲軸放到了韓琛平日伏案的書桌上。

那是一幅人物的肖像畫,沈七曾經看過的,正是在當日安陽的王府裡,也是在這樣一個海缸裡。

歷時經年,那畫上的人依然栩栩如生,一直橫亙在沈七的生活裡,在每個角落裡撒下陰影。

沈七想,她閉著眼睛都能重新畫出這幅畫了,可是她只是不相信,不相信自己的判斷,所以才要再次來看看這幅畫,來求證。

在沈七眼前,那靜慈庵的主持同韓琛心心念唸的蓉姑娘漸漸地合成了一個人。

這樣的景象讓沈七的手一抖,畫卷向外前一動,便聽得「啪」的一聲脆響。

沈七的神思才被這響聲給驚回來,可是再看那王德海,他的心魂卻被這響聲給驚得四分五裂了。

沈七眼看著王德海在自己面前歪歪扭扭地坐倒在地,目光呆滯,口裡只喃喃地念著,「這下完了,這下全完了。」

能將一個宮裡資格如此老的太監嚇成如此模樣,沈七還是第一次看見,不就是打碎了個東西麼,韓琛從來是不會為一個物件傷人性命的。在他心裡,人命從來都是重要的。既然不是要命,那算什麼完了?

沈七癟了癟嘴,覺得這王德海,膽子越來越小了。她繞過書桌,才看到地上碎的是什麼東西。不過是一個雨過天青的小瓷瓶,也值得大驚小怪?沈七仔細打量了一下,雖說這一件算是瓷器中的精品,可是宮裡比這個好的,也為數不少。只是沈七忽然想起來,這瓷瓶彷彿見過,正是當日家宴時,韓琛掏出來的瓶子。

只是那小瓷瓶打碎後,倒出來的白色粉末卻不知道是什麼東西,不過看起來也不是什麼寶貴得不得了的東西,也不知道韓琛是什麼怪脾胃,居然要吃這種粉末,大概是什麼補品吧,卻沒有藥味。「汪公公你這是做什麼啊,快起來,去庫房再挑一件差不多的小瓷瓶,把皇上喜歡吃的那個粉末裝點來不就行了。」

那王德海還是不起來,還是一味的喃喃自語,什麼「完了,完了」之類的。

沈七本想替他收拾一下殘局,她的腳還沒到那瓶子碎的地方,就聽得門口一聲驚呼:「你在做什麼?」

那人不是韓琛又是誰。他的眼睛只是死死地盯著地上的碎瓶子,大步地衝進來。

「誰?」韓琛急急地又冷冷地問。

王德海在沈七的身後悄悄指了指沈七。

這當兒沈七也自己坦白了,「是我,我有……」沈七本來是想告訴韓琛那個天大的訊息的,可是接下來的話卻被韓琛掐在了脖子裡。

沈七甚至能感到自己雙腳在離地,因為韓琛死死地掐著她的脖子,將她懸空。沈七拼命地掰著他的手,可是卻無能為力,漸漸感到頭昏腦脹,開始迷糊。迷糊間還能聽到李章的聲音,正在驚叫:「皇上,皇上,皇上息怒。」

「滾,都滾,都給朕滾。」

沈七脖子上的手終於鬆開了。她軟綿綿地倒在地上,再起不來。王德海和李章早嚇得趕緊退了出去。空蕩蕩地大殿裡唯餘下韓琛同半死不活的沈七。

沈七心裡極端的怨恨,真想不到,他居然下得了這樣的手,不過就是一個瓶子,那粉末即使是就是金粉,難道還能值了她南詔公主的命去不成?何況她的模樣,難道就不能絲毫勾起韓琛的回憶,不能讓他稍微憐惜。當時他的眼神簡直是要吃了她的。

沈七想起那蓉姑娘的畫,倒底還是有天壤之別的,她的肖像畫韓琛一直留著,可是自己的呢?大概他真高興再也用不著見到當日的自己吧。

沈七本來想索性就躺在地上不起來的,看韓琛是不是還要來殺自己一回。可是殿裡靜極了,沈七一時好奇又撐起脖子,卻見到極驚訝的一幕。

韓琛正匍匐在地上,舌頭伸得長長地,貪婪地舔舐著地上的粉末,他也不嫌髒麼?這粉末有什麼了不起的,能讓富有四海的帝王不惜趴在地上舔。

可是韓琛臉上那絕望的表情,那彷彿天塌下來的表情,卻讓沈七覺得心在刺刺地痛。她究竟是不願意看見他這樣的。這一次回來,她本以為會看見意氣風發的韓琛的,會看見高高在上,睥睨四海的帝王的。

可是沈七隻看到了悲傷的韓琛。

沈七強撐起身子,「你,你別舔呀。」沈七覺得韓琛這日子沒法過了,簡直是什麼烏糟邋遢他都能忍受。

韓琛只是冷冷地回頭道:「你還不滾!明天就給朕滾回你們南詔,否則別怪朕心狠手辣,你回去最好勸你父王乖乖的,否則朕一定滅了你們南詔。」

那樣的陰狠,哪裡還有一絲的情意。

沈七跺跺腳,奔了出去,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到了次日,李章領了人來請沈七離開華光宮,說是準備好了車馬送她回南詔時,沈七才真有些急了。

雖說南詔的日子不錯,可是她這次要是回去,可就沒好日子過了。何況她還是被趕走的!這在沈七來說可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了。你要是求著讓她留下,她還未必留下呢,可是你趕她走,她真是就偏不走了。

「我要見皇上。」沈七不依,「我有要緊的事同他說。」沈七不由想起她昨日沒來得及說完的話,覺得完全有同韓琛談判的籌碼,不愁他不屈服。

李章不答話。

沈七眼瞅著這李章,知道這人是一心忠君的主,便好言相勸,「李公公,茲事體大,皇上要是聽了我要稟報的事情後,一定能眉開眼笑,從此心情舒朗,這於你可是大功一件。」沈七心想,如果那忘塵大師真是當年的蓉姑娘,對韓琛來說可不是天大的好訊息麼?

想到這兒,沈七的心裡難免黯然,有些酸溜溜的,如果感情說放下就能下那豈能叫感情,只是有些人有慧劍,有些人能破釜沉舟,比如如今的沈七,為了斷絕自己的後路,甚至不惜讓那對苦命的有情人重新成為眷屬,也就當為自己的下輩子積德行善吧。

沈七本以為李章定要被打動,哪知道那太監眼觀鼻,鼻觀心地紋絲不動,只是使個眼色讓周圍的人趕緊督促沈七身邊的人收拾行李滾蛋。沈七真恨不得一掌劈倒他,可惜了沒有錢兒的配合。

沈七在哪裡磨磨蹭蹭了許久,對這李章又是威逼又是利誘,都無濟於事,真稱得上是無縫的雞蛋了。

最後沈七被這不言不語的李章給逼得沒有辦法,不得不心不甘情不願地登上馬車,也算是這李章還算有良心,送了這南詔公主最後一程,還親自扶她上馬車。

這下可算是捅了馬蜂窩了。沈七本身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前輩子被韓琛壓了一頭,忍氣吞聲,這下要徹底斷絕對韓琛的念頭,性子便被反激得更張狂,何況父母具去,也無人管得了這野丫頭,什麼話都敢說,什麼事都敢做。

只聽得沈七尖叫一聲,眾人都沒回過神來,就看見沈七羞紅了臉,氣急敗壞地指著李章的鼻子道:「你居然,居然敢調戲本公主。」沈七捂住自己的手腕,彷彿被蛇咬了似的。

周圍的人絕倒,這李章明明是太監,哪裡能調戲得了女人。周圍的人很不解地看著沈七。

「看什麼看!」沈七怒瞪回去,「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這些閹人在宮裡的齷齪事,結對子找菜戶的事情難道還少了。在宮外還不知道養了多少乾兒子呢?如今你瞧本公主落難,居然把這腌臢注意打到本公主頭上來了,是不是看本公主國色天香,所以色膽包天啊?」沈七真是越說越不像樣子了。

連一向穩重自持的李章都有些掛不住老臉,不得不幹咳起來。

「我不管,我要見皇上,讓他為我主持公道。」沈七上前扭了李章就要走,這下她倒是不怕什麼男女授受不親了,也不知道是誰在打誰的主意。

沈七唬得周圍的人沒反應過來,趕緊拉了李章要走,李章正要拍開沈七的手,卻見周圍的眾人都用異樣的眼光看著他,彷彿他真是動了什麼腌臢心腸似的。

其實眾人都覺得以李章素來的為人定不是這樣的人。可是這事被沈七說得活靈活現,如果又見李章同沈七糾纏,拍開她的手,必然就容易想成是惱羞成怒,反而讓人以為他真的有什麼。

李章奈何不得這個憊懶的臉皮厚得賽城牆的公主,只能被她拉了走。他這是沒見過沈七在石頭鎮時在韓琛的議事房前打地鋪的盛況,那才叫真的臉皮厚。

沈七這下如願以償地拉了李章到韓琛的面前。剛要進南書房時,便見沈七放開了扭住李章的手,恭恭敬敬地對李章行了個大躬禮,「李公公多有得罪,只是實在想不出辦法才出此下策,還望公公見諒,如果本公主以後得了什麼好處,一定少不了公公的。」末了沈七還對李章眨了眨眼睛。

李章心裡那個震撼,只覺得此女的彪悍只有當年火燒天牢的那位才有得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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