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叫吃幹抹盡後腳底抹油,說得就是韓琛這種行為,沈七深以為恥,恨得咬牙。這半個月來的前半截還算好過,眾人見多年不曾寵幸人的文熙帝忽然變了心性,同南詔公主譜出一樁韻事來,便趕緊來巴結,而沈七本就是喜歡熱鬧的人,被人哄得心花怒放。可後面半月可就不怎麼好過了,眾人見今上一直沒有進一步的表示,便開始議論紛紛起來,也許真的只是一樁韻事而不是美事?
這種忽冷忽熱,背地裡的編排將沈七氣得牙癢癢,奈何她確實做了那些被人議論的事,都怪韓琛太不檢點,太卑鄙,而陷自己於水深火熱之中,沈七儼然忘了她才是那個始作俑者。
韓琛不來找沈七,沈七如何能主動去尋他,豈不是自掉身價,可是這半月後,沈七從最初的興奮開始變得忐忑,難道說,他真是隻是為了佔便宜?並不是……
沈七臉色變得難堪起來,她倒是忘了,這位皇上心尖上的人從來都不是她沈七。沈七不由得重重打了一下自己的腦袋,「叫你不長記性。」
沈七這邊正在檢討,卻聽見侍女傳報說,皇上在燦錦堂設宴,邀請群臣和宮妃一同遊園。
「不去,不去。」沈七如今想到韓琛就心煩。
侍女應下後緩緩退出。
沈七見她們真走了後,翻身便從貴妃榻上坐起來,「真走了?」沈七更加生氣,真是沒有一個讓人省心的,主子說不去,她們就不懂勸一勸?就不懂要給主子一個臺階下?沈七這不過是矯情地表示她並不想見那位負心的皇帝,可是如果宮人勸一下,她也是可以勉為其難去見他一面的,這下可倒好,連當面質問那人的機會都沒有了。
沈七可不願意主動去找那人,彷彿顯得她多放不下似的。
磨蹭了半晌,沈七從悅竹樓上遠望著芳林苑那開闊水面邊的傳來管絃之聲的樓閣,牙根都咬緊了,憑什麼人家在那邊笙歌豔舞,她這個受害者要在這裡自怨自艾。
沈七雙手叉腰,「來人,本公主要去燦錦堂。」說罷,她又為自己的自食其言而臉紅。
當太監唱到「南詔七公主到」的時候,沈七還有一絲羞憤,不過很快就武裝了自己,冷硬著臉走進去。
韓琛朝她遞來微微一笑,沈七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便掉頭不理。
這燦錦堂是芳林苑裡風景大好之處,背臨翠光湖,面向長春園,長春園因一年四季皆有花卉而得名,這燦錦堂外小徑蜿蜒,直入花叢,風光獨好。
不過今日的群臣可有點兒讓沈七納悶。按說讓宮妃同群臣見面可是不妥的,何況還是這等年輕的群臣。今日這個宴會十分蹊蹺,除了年輕的「群臣」外,還有十幾位沈七看著並不面生的貴族少女,只因當初沈七同沈氏打算組建秀媛會的時候,同這些人都有過來往。而這些人一叢一叢聚著,似乎是在遊園,可又極端曖昧,都在對那些青年才俊指指點點,面帶緋紅,這難道是相親大會?想不到韓琛還有此等閒情。
沈七懷疑,京城未婚的貴族名媛都在這兒了,而三十歲以下的年輕官員也基本都在這兒了,當然也包括肖玉。
沈七一眼就發現肖玉了,倒不是因為肖玉有多出眾,只因為此時肖玉正站在韓琛的身邊。
所謂人比人氣死人。其實肖玉單獨看的時候,也是才俊一個,可是放韓琛身邊一比,便彷彿地蛇比天龍。沈七儘管極端不屑韓琛,可是還是不得不承認,當年的沈七眼光確實不錯。
沈七正在品評,又見韓琛向她瞧過來,那嘴角的笑容彷彿在說他猜透了沈七的心思。彷彿在說,瞧吧,朕同肖玉究竟是誰好?
沈七撇開眼不看,到肖玉離開韓琛身邊,沈七才趕緊繞到肖玉的前面,待離開了韓琛的視線後,沈七立馬閃到了肖玉的跟前,「肖大人。」
沈七心裡可是有千百個疑問的,但最緊要的一個便是肖玉為何拒絕韓琛的賜婚。
「公主。」肖玉眸子裡閃出愉悅的光芒。
「肖大人,可否借一步說話?」沈七將肖玉引到一叢花叢後,咬牙厚顏道:「肖大人為何拒絕皇上的賜婚啊?」
肖玉被問得彷彿雲山霧繞,「微臣不懂公主之意,皇上從未為微臣賜過婚啊?」說罷瞧了瞧沈七的如花美顏,又補上一句,「如果是皇上賜婚,微臣何敢不從。」肖玉大約也是看出了一點兒沈七的心思,趕緊表明態度。
沈七一跺腳:「我就知道,這個卑鄙小人。」沈七這下也不理會呆立的狀元郎了,直奔那罪魁禍首而去。
韓琛此刻正於一處柳樹濃蔭下休息,大約是同人談話累了,遠遠地隱在一旁,沈七也是問了人,繞過花叢才看見他的。
「皇上!」沈七口氣頗為不善。
韓琛緩緩睜開閉著的眼睛,一聲輕嘆,彷彿在埋怨沈七不該打擾他小憩。
沈七更是氣得慌,「你騙我,你根本沒有替我去向肖玉說和,為什麼?」沈七衝到韓琛的面前。
韓琛老神在在地抬頭仰望沈七,又意味深長地嘆息了一聲,輕輕拉起沈七的小手認真地道:「那你說朕是為了什麼?」
沈七被韓琛一動不動地凝視著,臉唰地就紅了,是啊,究竟是為了什麼他才不去跟肖玉說的呢?答案簡直呼之欲出。
可是沈七卻不能接受這個答案,因為她早就下定決心再也不同韓琛有糾葛的,難道如今要讓她自己問,「難道你喜歡我?」
可是沈七不願意相信這個答案,他們之間的心結遠遠還沒有解開。
趁沈七失神之際,韓琛的手微微用力一帶,沈七便跌入了韓琛的懷裡。
「呀,你做什麼,你這個登徒子。」沈七在韓琛懷裡掙扎著,這倒不是虛假的,確實用力,沒見她大力得將韓琛都從座位上拖了起來,同她一起跌在了草地上,這下更不得了了。
韓琛雙手撐地,剛好將沈七困在了當中,低頭嗅著她身上的馨香。沈七又羞又急,嘴上便道:「那以前沒說,也就算了,今日這大好機會,皇上就替妾身同狀元郎說和吧?」
這話果然絕了韓琛的興頭,他緩緩撐起身子,「如今?」發生那件事之後,還能再說和?
沈七紅著臉道:「我們南詔自有秘方,他不會知道那件事的。」這秘方其實大族人家都有,如果大族有女子出嫁前犯了淫戒,在出嫁時自有秘方躲過那新婚之夜落紅之查。
「你倒是能耐了。」韓琛冷哼一聲,面色不善,「不過也好,既然公主不想留在宮裡,這裡這麼多俊彥公主挑一位,朕為你指婚便是。」
沈七心想,好哇,還真是相親大會。她萬沒料到韓琛這般冷情,倒真要將她送出去,她不過,不過是一時急怒下刺激他而已。
兩人這下算是「仇視」上了。
卻在這時,兩人的不遠處響起一個沈七熟悉的聲音,「微臣叩見陛下,不知陛下把微臣召回來是……」
肖玉的聲音消失在看到文熙帝同南詔公主的曖昧之姿的時候。此時沈七還在韓琛的懷裡,真是跳進華河也洗不清了。
卻聽肖玉說是韓琛召見他,這不是故意設的局又是什麼?沈七一把掀開韓琛站起來,見到肖玉時,深有點兒被捉姦在床之感,羞憤難忍,只能瞪韓琛一眼後,快速跑掉。這下她的狀元郎夫人夢徹底泡湯了。
次日韓琛就領了眾人回到皇城。這幾日下來,沈七左思右想,打定了主意得離開這個地方。她又不是傻子,等冷靜下來之後,自然能想到幾乎每件事都是韓琛故意安排的。
先是告訴她肖玉拒婚,讓她不得不出那樣一個下策,結果偷雞不成蝕把米。想到這兒,沈七懷疑也許韓琛早就知道她會這麼做似的,他怎麼能料到自己會讓椿元去設計肖玉呢?他總不能是猜出了自己的真實身份吧?這不可能,沈七覺得這事如果不是發生在自己身上,別人怎麼說她也是不會信的。
再後來,韓琛故意宴請群臣,其實大概早就打定主意要讓肖玉看到那不堪的一幕了吧?真是無聲無息中斷人後路。沈七咬咬牙,可不能再被他當猴耍了。這皇宮全是韓琛的狗腿子,沒一個人是向著自己的,絕對不利自己。
沈七嘆息地打量了周圍一番,這華光宮確實是一個好地方。周圍湖光山色且不說,但說這唯我獨尊的地位就讓沈七留戀。以前有個朝陽宮與華光宮匹敵,可如今朝陽宮毀,這整片地佇立的大型建築就只有皇帝的華章殿和皇后的華光殿遙相輝映。
何況在宮裡好吃好住,還有這麼多人伺候,韓琛對她倒不刻薄,衣食住行都是極其精緻的,要回到宮外,可沒這種福氣。何況憑什麼華朝要拿大筆銀子替南詔養著公主呢?雖然是沈七主動要求出宮,但也保不準眼紅的人背後造謠說是南詔公主得罪了文熙帝才被逐出宮,這下沈七可就沒有好日子了。
沈七雖然萬般不捨這錦繡之地,可是也不能坐以待斃,為五斗米而折腰,打定主意後,她便領了人往韓琛的南書房去。
哪知在路上便遇到了前來相邀的李章。
「公主,真是巧啊,老奴正要去請公主,皇上在思棋亭請公主一同用午膳。」
沈七不懂這好端端地走那麼遠到什麼思棋亭用膳。可是因為正來得是時候,她本就要找韓琛,便也不反對。
沈七到時,韓琛已經在座,一個人端著酒杯,彷彿在喝悶酒,也不吃眼前的菜餚。
沈七行禮問安時,他也只是嗯一聲,哪裡像是一個特地請人一同用膳的主人,看她的眼神跟看仇人似的。
倒是李章熱情得很,領了沈七坐下,親自捧菜,「公主請嚐嚐,這是御膳房新出的菜品,名喚龍鳳配。」
這菜是以蛇肉同雞肉為主料,所以取了這麼個名字,模樣倒是做得好看。
沈七進來時看了看那亭子的牌匾,她本以為是叫思棋亭,哪知卻是「思七」二字。從思七亭向外望,正是當年摘星樓所在之地。
沈七本就被觸動了心神,這李章又眼巴巴送上什麼龍鳳配,這個意味可就深長了。
李章笑呵呵地又捧了一道菜,「這是游龍戲鳳。」花樣描得極逼真,再接下來還有一道「百鳥朝鳳」。如果說這還不明顯的話,那接下來的這道菜可就太直白了,是以石榴為寶石,以乳酪為底,澆出的一道甜品,名曰「鳳冠」。
這顯然就是韓琛的暗示,以鳳位相邀。
沈七瞧了瞧韓琛,還是在喝悶酒,沈七撇嘴道:「我不愛吃這些龍啊鳳啊的,不過看皇上飲酒也有些嘴饞,不知道宮裡可有狀元紅?」
沈七心裡暗哼,別以為只有你懂暗示。
卻見李章一陣苦笑。
沈七也不憐惜他,反正韓琛身邊的就沒一個好人。沈七是直來直往慣的人,瞧韓琛不理會自己,她也犯不著在這兒自尋煩惱便高聲道:「皇上,我想出宮尋一個住處。」
這下韓琛才算放下了酒杯,沒有開口。
「妾身乃南詔公主,一直住在華光宮也不是長久之計,還請皇上恩准。」這藉口著實是爛,既然不長久,當初為何死乞白賴要住。
卻見韓琛放下酒杯,夾了一口菜,剛放入嘴裡就吐了出來,「這是什麼,一點兒味道也沒有,咱們是缺錢買鹽嗎?」
李章一陣錯愕。
沈七聽韓琛這麼說也是一驚,他不是能品出味道了麼?沈七自己趕緊夾了一口菜,鹹淡適中,哪裡沒有味道了,難不成是病又犯了?
卻見韓琛揮了揮手道:「都撤了,都撤了。」這個小插曲之後才回頭對沈七道:「公主既然要出宮,就讓李章派人給你在宮外尋一個宅子。」
這便是答應了,出乎沈七的意料,她本以為韓琛自少要刁難一番。這太爽快了,反而讓沈七沒了興致,本來還想刺激刺激他的。
不過沈七得寸進尺的毛病又犯了,想著自己以南詔公主的身份出去可沒什麼好待遇,便道:「當日皇上曾親口許諾要封切身為皇上義妹的,怎麼遲遲沒有動靜?」沈七的算盤打得好,成了華朝公主,身份自然就高貴了,日子也就好過了。
韓琛這時已經離座,聽到沈七的話走到她跟前,「那,你可曾聽過有妹妹誘惑哥哥的?」韓琛一句話刺得沈七面紅耳赤。
「胡說,我哪有,那根本就是……」這種事,反正怎麼說吃虧的都是女兒家,沈七真是啞巴吃黃連了。
不過韓琛並沒有糾結在此事上,他回頭看著周圍伺候的宮女斥道:「是誰允許你們穿紅色衣裙的?」
那些宮人趕緊告罪,可是這明顯就是冤枉,沈七見她們都是著的綠衣。
韓琛拂了拂衣袖離開,留下愁眉苦臉的李章,「哎,這可真是造孽啊。」
沈七一時好奇,留住李章道:「李公公,皇上難道分不出顏色麼?」
那李章彷彿找到倒苦水的人了,一股腦兒地和盤托出,說是四年前皇上可不是這樣,再細微的味道也能嚐出來,再輕微的氣味也能聞出來,音樂里有一點兒瑕疵就能聽出來,這分辨顏色更是不在話下。可是自從那光烈皇后去後,也不知怎麼的,皇上從此就再也分不出五色六味來,著實可憐。
李章去後,沈七還留在原地不動,正在煩惱,他前些日子不是說能嚐出點兒味道了麼?沈七跺跺腳,憑什麼她要去擔心,這邊收拾了心情,準備回去收拾出宮,反正那人爽快地恩准了,雖然封公主是沒戲了。
至於出宮之事,李章倒也盡力,所是在城東選了一處風水上佳的宅子,可正在打理,還要選個良辰吉日入住,所以請沈七暫且住在宮裡。
這一拖就是十幾日,李章每日都來向沈七彙報宅子的情況,所以沈七也不疑有他,可是李章每次來,臉色一次比一次難看,一次比一次蒼白,還憔悴了許多,反覆操勞過度。沈七忍到最後,終於忍不住了,「李公公,你這是怎麼了,是病了麼?」
李章搖搖頭,「公主,那宅子整理好了,公主明日就可以搬出去了,公主要不要去向皇上辭行?」
沈七本要拒絕,李章又立馬說這是慣例,所以沈七不得不去見那人。
還沒走進去,就聽到了咳嗽聲,彷彿肺都要咳出來似的,雖不是沈七本人在咳嗽,她卻也是知道那樣是生疼生疼的。沈七對自己那場大病可是記憶猶新,如果不是當初病得那般重,怎麼會有後面的波折,最終落得那樣的下場。
李章也沒讓人通報就直接推門進去了,沈七一進去就看見面色蒼白,一臉病容的韓琛正在接見幾位大臣。李章趕緊領了沈七退出去。
李章一臉的擔憂,沈七忍不住開口問:「皇上是病了吧,怎麼不休息還要接見大臣?」
「哎。」李章閉口不談,卻更加惹得沈七好奇。
「李公公,你怎麼不勸勸皇上?」這好像還是沈七第二次見到韓琛生病。他一向是健康的,何曾有過這般柔弱的時候,雖說行軍打仗時他也患過一次病,可那是因為傷口復發而導致的。沈七見韓琛臉蒼白,唇烏白,眉頭緊皺,彷彿在忍受著病痛,看了就讓人心疼。
殿裡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李章忍不住衝了進去,卻聽得裡面傳來喝斥聲,李章一臉慘白的出來,手裡拿著一張雪白的手絹。沈七眼尖地看到那上面的一絲猩紅,「啊,那是什麼?」
也顧不得許多,沈七搶過來就看,卻是吐了一口血的手絹,「皇上咳血了!」沈七急得跳腳,「你怎麼不請太醫?」
「沒用,皇上不準。」李章無奈地道。
「你就由著他這樣?」
「這也不是一兩次了。光烈皇后去後,皇上這幾年的身子一年不如一年,每年都要大病一場,從來不準請太醫,總說什麼聽天由命,老奴怕……」李章眼含淚花。
「怕什麼?」沈七焦急地問。
「老奴怕皇上就這麼撒手,他根本就是自己不想活了……」李章嗚嗚地哭起來。
沈七心想,他不是活得好好的麼?那李章嗚咽地抽泣,斷斷續續地道:「每天夜裡一個時辰都睡不了,天天晚上做噩夢,鐵打的身子也經不住啊。」
「不僅睡不著,連吃飯也不香,光烈皇后去後,皇上越來越嘗不出味道,一盤菜放一兩鹽下去,別人吃得鹹得要命,皇上自己卻一點兒味道嘗不出來,這樣如何吃得下飯。每日里就吃那麼一口飯,越來越瘦,眼看著……嗚嗚嗚……」李章實在是忍不住了,哭得情真意切,大約真是憋太久了。
沈七眼圈也紅了,「你們就不懂勸,不懂請太醫麼?」
「太醫也束手無策,都說是怪病。」李章望著沈七,「三年了,吃了多少藥都不見效。可說來也奇怪,公主來了後,皇上那日不就嚐出味道了麼,連吃了三大碗白米飯,老奴看見可高興壞了。」說到這兒,李章又嗚咽起來,「可沒好幾天,這些日子又是吃不下飯了,這可怎麼得了?」
沈七被李章哭得自己都想哭了,「那我去勸勸他?」
「沒用,沒用,誰也勸不了,除非,除非……」
這可勾起了沈七的好強心,她為什麼勸不了?可她又好奇,便道:「除非什麼?」
「除非光烈皇后重生。」
沈七道:「關光烈皇后什麼事啊,不是都說皇上心裡那個人是孝純皇后麼?」沈七還是關心這個問題的。
李章道:「這個老奴不知,老奴沒伺候過那位皇后,可是光烈皇后去後,皇上是個什麼樣子老奴卻知道,別人看皇上表面沒什麼,可老奴知道,皇上他的眼睛沒了,耳朵沒了,鼻子沒了,舌頭沒了,什麼都感受不到了,簡直,簡直就是行屍走肉一般。」
沈七撇嘴道:「有你說的那麼嚴重麼?」
那李章見沈七不信,一臉生氣,左右看了看,才神秘兮兮地小聲對沈七道:「公主可知那日你在南書房打翻的那個瓷瓶裡裝的是什麼?」
「是什麼?」沈七一直好奇。
「是光烈皇后的骨灰。」
沈七後退了三大步,骨灰,怎麼可能是骨灰,她明明看到韓琛在吃的,沈七忽然有手捂住嘴巴,才不至於驚呼。
「公主這下該相信了吧,皇上,皇上那是瘋了,總想著吃了光烈皇后的骨灰,皇后便能融入他的骨血,就好像沒死一般,日日同他做伴。」
李章的這番話簡直要將沈七驚傻了。
這時候裡面的咳嗽聲又響了起來,越來越持久,痛楚,沒一會兒那些大臣便紛紛退了出來。
李章立馬迎了上去,「馬大人,你可勸動了皇上,他這麼病下去又不休息,又不看太醫,可怎麼辦啊?」
那馬大人搖搖頭,重重地嘆息一聲。
這一聲讓李章臉又白了三分,作勢又要哭出來。沈七覺得這老頭子簡直比自己還愛哭,「我去勸勸皇上。」
那李章又是搖頭,「沒用,沒用……」
這越發激得沈七要去試試。她現在養成了這毛病,凡是韓琛支援的她就反對,凡是韓琛反對的她就支援。韓琛不用藥,她就偏要去勸他用藥。更何況,被李章如此蔑視,顯得她毫無用處,這對沈七姑娘來說簡直就是奇恥大辱,非要證明給他看不可。
沈七毅然決然,渾身充滿正氣地走進了南書房。此時韓琛正咳得厲害,沈七見他幾乎咳得駝起了背,用手絹捂了嘴,沈七心一緊,肯定又是咳血了。這會兒她也顧不得裝腔作勢了,大步跑了過去,「你都病成這樣了怎麼還不休息?」
韓琛抬頭見是她,立馬擰巴了眉頭,「你怎麼還沒走?」
沈七這才想起,她本來是該來辭行的,怎麼卻成了勸人的了。不過這時候也不是打這種官司的時候,只好王顧左右而言他:「皇上得召太醫。」
沈七這一番關心,卻只得了韓琛一聲冷哼,「朕的身體用不著公主關心,公主還是忙自己的事去吧,挑一門好親事才是真。」
這話說得大有學問。沈七記憶裡韓琛雖然記仇,可是談吐卻極大氣,哪裡有今日這種拈酸吃醋之語調。本來韓琛左一句出宮,又一句用不著關心,已經把沈七氣得要罵他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可是這後面一句話,頓時讓沈七心情舒暢了,他該不會是在吃醋吧?
「皇上,你就算不顧自己的身體,也該顧一顧這華朝的百姓,大亂之後這才幾年,如果皇上,萬一,皇子又年幼,你讓這天下以後……」沈七可是會講大道理的。
哪知韓琛壓根兒就對沈七之眼置若罔聞,拿起一本奏摺就看,對沈七來個不搭理,沈七這可使上了性子,還不信就治不了他。
「你需要休息。」沈七「唰」地從韓琛手裡抽走奏摺,也不管什麼大不敬的,連聖旨她都敢燒何況這種小事。沈七也不管韓琛同意不同意,拽了他的胳膊就往外拖,吃奶的勁兒都使出來了,一張小臉憋得通紅,好不容易才把韓琛帶拽帶拉地推到了榻上。
這一番動作後,韓琛咳得更兇了,彷彿五臟六腑都要咳出來了,急得沈七團團轉,卻幫不上忙,只能遞上一杯旁邊溫著的茶供韓琛漱嘴,又是給他拍背,又是給他抹汗的。這一抹就不行了,她才發現韓琛體溫也高得嚇人,臉色蒼白得如死人一般。
沈七正急得跳腳的時候,門外總算響起了李章的聲音,「皇上,太醫院院正求見。」
韓琛張開嘴,「不……」這一聲「不」沒說完,就被沈七響亮的聲音掩埋了,「傳他進來。」沈七可不管越矩不越矩,在得罪皇帝這一點兒上,她可從來沒擔心過自己的小命。
那院正低著頭進來了,趕緊掏出傢伙要為文熙帝把脈。哪知韓琛推開他的手道:「不用,朕好得很。」說罷就要起身,卻被沈七死死按住了肩膀。
「鬆手。」韓琛瞪著沈七。
沈七沒搭腔,可是手上的力道有增無減,韓琛便這般半推半就地讓那太醫把了脈。一旁的李章看得高興,對沈七眨了眨眼睛,沈七這會兒可得意了,默哼了李章一聲,表示「讓你小看我」。
「怎麼樣?」見院正收回把脈的手後沈七趕緊問。
「不礙事,不礙事。皇上此病是陽燥再加上急火攻心所至,這段日子只要保持平和心態,陰陽相濟,便無大礙,臣這就去開方子。」
沈七見太醫說沒事,這才想起自己未免也關心得太過頭了,完全有悖於自己的初衷。趕緊從韓琛身邊走開,「妾身不打擾皇上休息了。」沈七飛也似地離開,羞愧於自己的立場不堅定。
只是即使回到華光宮她的心也還是安定不下來,又開始擔心他的病究竟有沒有好轉,按時吃藥了沒有,一整天就這般坐立不安,晚膳後侍女勸她出去走走,她便再也坐不住起身想去園子裡走走,才出門,就看見李章領著一隊太監匆匆從華光殿外走過。
沈七見狀,立馬喊住他,「李公公行色匆匆是往哪裡去啊?」
李章趕緊停下,對沈七行了禮道:「太醫雖然開了方子,但皇上死活不用藥,這都摔了十幾碗湯藥了。」
「那你這是去哪裡啊?」
「奴婢想去請兩宮貴妃,看她們能不能勸動皇上。」
沈七一撇嘴,請他們有什麼用,現成的菩薩怎麼不請啊?這現成的菩薩自然指的是她自己。可是那李章李公公彷彿是死腦筋,「奴婢先行告退了。」說罷又急匆匆走了,將沈七涼在一旁乾瞪眼。
可越是這樣,沈七就越是上心。那兩宮貴妃的車駕接連著從華光宮前行過,沈七數著更漏,到子時才有聽得那些車駕離開,沈七趕緊喚了宮中侍女去打聽打聽。
那侍女也是機靈人,很快就得了訊息,「公主,聽說皇上還是沒有用藥,兩位貴妃娘娘都勸不了。」
沈七心下道好:「這下該來請我了。」
哪知等了半個時辰也不見有人來,而華光殿外一直有腳步聲匆匆來去,就是沒有一個進來的。到後來沈七實在忍不住了,披了衣服起身,從窗戶眺望那華章宮,這都要丑時了,依然燈火通明,還能看見匆匆晃動的人影。「再去打聽打聽,這是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