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霧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還要去一個地方?
如果阿霧此刻是男子,而且還打得贏楚懋的話,她肯定會毫不猶豫地往他鼻子上招呼一拳。來回走了一個多時辰,她的腳都快不是自己的了,人也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晚飯為了養身,阿霧一向進得少,平日裡用過晚飯就沒什麼活動,所以也不覺得餓。今日忽然走這許多路,那半碗粥根本就不頂餓。
回來的一路上,冒著白煙,飄著甜香的小攤子實在不少,阿霧對它們的氣味已經由嫌棄轉變成了略可入鼻,眼睛更是數次不由自主地就往街邊人們排著隊圍著的攤子飄去,白糖糕、大刀面、胡辣湯、羊肉泡饃、粉蒸牛肉、粉湯羊血、黃桂柿子餅……
阿霧每看一種小吃,就瞄祈王殿下一眼,祈王殿下均兩眼直視前方,絲毫不受這些街邊攤影響。到後來阿霧瞄的次數實在是太多了,祈王殿下也施捨了那賣粉蒸牛肉的兩眼。
竹葉包裹著新鮮出爐的粉蒸牛肉,粉嫩的牛肉、碧綠的竹葉、青綠的芫荽,看起來清爽又可口。然後阿霧順著祈王殿下的目光就看到了老闆娘系在身前的那油膩膩的圍裙,以及她順便在上頭揩了一把的指甲縫裡帶著黑垢的手。
祈王殿下皺了皺眉頭,這會兒就是送給阿霧吃,她也不肯下嘴的,只能忍著餓,想著一回府就要來上一碗燕窩粥,最好就著醬肉酥餅吃,再拌一碟三絲春捲,上頭澆上厚厚的滷汁。
可當下,祈王府的大門都看見了,阿霧沉重的步伐也輕快了,祈王殿下居然說還要去一地兒。
「會不會太晚了?」阿霧婉轉地回絕。但無奈她姿態優雅、教養絕佳,連笑容都還帶著三分甜,以至於很容易讓人將她的拒絕誤會成體貼。
「不會,那兒是不夜天,現在去剛剛好。」楚懋答道,然後又問阿霧道:「會騎馬嗎?」
這可真是問著了。阿霧姑娘,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琴棋書畫樣樣皆通,詩詞歌賦般般都妙,唯獨不會騎馬。像她這樣要強的人,最是討厭別人問她不會的東西。
「不會。」阿霧回答得相當生硬。
楚懋大約聽出點兒意思了,回頭吩咐李延廣道:「去租兩頂轎子來。」
不用府上的車馬椅轎,卻去外頭租,才讓阿霧的眼睛裡多了幾分探究。青帷小轎來的時候,她還是沒能抵禦自己的好奇心,躬身坐進了轎子。
轎子在衚衕裡彎七拐八地走了許久,且不說大晚上的阿霧根本就不認路,便是白日來她也得被繞糊塗了。
最後轎子停在衚衕深處的一扇黑漆門前,楚懋親自替阿霧打起簾子,虛扶她出來。
「殿下?」阿霧有些疑惑,這條衚衕黑漆漆的不見人影,兩邊皆是青牆,只有這兒開了一扇小門,像是哪家的後門。院內伸出一枝紅梅來,迎風而展。
「叫我景晦吧,你除了小字阿霧,可還有別的字?」楚懋問道。如今的女才子為了風雅,於後院方寸之地也給自己取字取號,以自娛。阿霧前生就有「養鴨客」的號,這是她在畫上的鈐印,這輩子卻沒有這等閒情逸致。
所以,阿霧搖了搖頭。
楚懋低頭認真地在阿霧臉上看了片刻,「你生得這樣玉雪可人,不如就叫玉生吧?」
阿霧臉一紅,一時沒顧得上反駁楚懋給她隨便取的字。
而劉向已經得了楚懋的眼色,上前叩響了小門上銅環,只聽得裡頭一把嬌滴滴圓溜溜的聲音似不耐地道:「來啦,來啦,莫再敲啦。」
只見門一開,出來個十七八歲的紅衫女子,啐了一聲道:「作死啊,也不知道輕點兒聲,今晚客滿啦,好走不送。」啐完,就要關門,哪知不過是隨便地抬頭一看,兩隻眼便鎖在了楚懋的身上,頓時滿臉的不耐化作了滿眼的欣喜,「呀,林公子,快快請,快快請。」
阿霧瞧著那女子煙視媚行、舉止輕浮,心頭升起了一絲疑惑。
當那女子的眼光從楚懋身上好不容易挪到阿霧身上時,頓時欣喜化作了驚奇,「這……」
「這是我玉生賢弟。眉娘可在?」楚懋問道。
「在。」那女子回答得心不在焉,眼光還在阿霧的臉上逡巡,極為無禮。
「去叫她,帶上琵琶。」楚懋跨前一步,擋住了那女子的視線。
那女子這才應聲在前頭帶路。阿霧這才發現這門後頭是一個頗大的園子,江南特色、精巧雅緻。那女子領他們進入一間花廳,隨即就有小丫頭來上茶,並進上果子點心。阿霧瞧她們進退有據,像是大戶人家出來的。
此時阿霧早已是一頭霧水,此地似煙花之所,又似大家後宅,瞧不出個名堂來。
少許,一個青衫翠裙的二十五六歲的女子抱著一把琵琶走了進來,衝座上的阿霧和楚懋福了福身,便坐到了下首,想來就是楚懋口裡的眉娘了。她螓首低垂,手指試弦,態度頗為倨傲。
「不知林公子想聽什麼曲子?」調弄好琴絃,眉娘才微微抬了抬眼,似怨含嗔地看了一眼楚懋,一湖秋波這才落在阿霧的身上,愕然後又低下了頭。
楚懋看了一眼阿霧,道:「揀你拿手的唱吧。」
眉娘撥動琴絃,曼聲唱道:「綠葉陰濃,遍池塘閣,遍趁涼多。海榴初綻,妖豔噴香羅。老燕攜雛弄語,有高柳鳴蟬相和。驟雨過,珍珠亂糝,打遍新荷。」
「人生有幾,念良辰美景,一夢初過。窮通前定,何用苦張羅。命友邀賓玩賞,對芳尊淺酌低歌。且酩酊,任他兩輪日月,來往如梭。」
待唱到「窮通前定,何用苦張羅」時,眉娘喉頭一酸,又重複了一遍。
一曲下來,聽得阿霧如痴如醉,眉娘聲音曼妙,不似少女清脆如乳燕初啼,也不似少婦柔靡如鶯歌春林,乃是獨特的清曠,前半闋的得意、靡豔,夢碎、驚覺,後半闋的悵惘、悲悶,認命、放逐,都在她的舌尖娓娓而出,唱得人的心緒隨之而起伏、搖曳,最終沉寂,也恨不能杜康解憂,一飲入喉。
先頭,阿霧隱約猜到了眉孃的身份,本是蔑視的,可如今聽了她的曲子,又惋嘆佳人零落。
一曲唱罷,餘音繞樑。
阿霧還在回味,卻聽見外頭有人高聲道:「不是說眉娘今天嗓子不舒服,不開唱嗎,怎麼這兒又唱上了?」
「五爺,今晚阿秀陪你還不夠啊?」
「不夠,叫上眉娘,人老也有人老的妙嘛。」外頭被喚作五爺的人一陣淫笑,「你說是不是,老六?」
屋裡的眉娘聽到這兒,抱了琵琶站起身,推開門就往外走。也不看來人,直衝衝就走了。
這下屋外頭和屋裡頭的人卻對了面。
「喲!」那被喚作五爺的眼睛一亮道,「原來是大水衝了龍王廟。」
阿霧此刻也認出那「五爺」了,可不就是五皇子楚懃。他身邊站著的老六,正是六皇子楚愈。
「原來是四哥來了,怪不得眉娘推了我的場子還敢出來唱。」楚懃對楚懋笑道,那眼睛卻淬了毒似的往阿霧瞪來。
楚懋沒理會楚懃,側身為阿霧擋了擋,問道:「可要走了?」
阿霧點點頭,被人當場逮到女扮男裝來這種地方,實在是叫她汗顏。
「我們先走了,你們慢慢玩。」楚懋向楚懃和楚愈點點頭,便攜了阿霧離開。
「呵,想不到啊,想不到,老四居然把她帶到這兒來了。」楚懃看著阿霧的背影道,再側頭看楚愈,只見他一雙眼睛痴痴送著阿霧。
「別看了,那可是老四的寶貝疙瘩。」楚懃譏諷道。
楚愈回頭笑了笑,宛如溫玉,頓時叫一旁的阿秀看迷了眼,「五哥想哪裡去了?」
楚懃冷笑一聲,「咱們一塊兒長大,你撅撅屁股,我還不知道你要幹什麼?散了吧,沒勁,這騷娘們兒整晚就看你一個人,還說什麼請哥哥我開心。」楚懃拂袖而去。
只留下阿秀一個人在風裡可憐兮兮地看著楚愈,「爺。」
「下去吧,今晚你做得不錯。」楚愈溫聲道。
那阿秀咬了咬嘴唇,退了下去,可到底還是不甘,回頭換了身兒衣裳,趕在楚愈離開前喚住了他,「爺——」
那頭阿霧隨著楚懋出了門,外頭的轎伕見門開了,立刻抬了轎子過來。
阿霧回到玉瀾堂,不解地看著楚懋道:「殿下,帶我去那種地方做什麼?」一回來,阿霧就叫人把今兒穿的衣裳扔了,上上下下洗了個乾乾淨淨,恨不能搓破皮來,這才出了淨房。
「那眉娘是原禮部侍郎姜亮厚在江南時納的一房姨娘,琵琶清曲,餘音繞樑,名動江南,千金難請,後來姜亮厚一曲《喜春來》抱得美人歸,哪知道他去後,大婦容不下眉娘,她這才抱琴出走,借住在南苑。為人孤高,賣藝不賣身的,很受追捧,不然她哪裡敢這樣下老五的面子。」楚懋走到床畔向阿霧道,「要不要用點兒消夜再睡?」
阿霧這才想起自己的肚子來。
外頭的小几上,紫墜已經替阿霧備好了菜,一碗清粥,一碟銀絲豆芽,一碟香油拌豆腐絲兒。
「怎麼連絲肉味兒也沒有?」阿霧埋怨道。
「上了的,我讓她拿下去的,臨睡了吃得油膩不易克化。」楚懋坐在阿霧的對面,一點兒沒有動筷的意思,只看著阿霧細嚼慢嚥地用飯。
「眉孃的曲子唱得如何?」楚懋問。
阿霧頭也不抬地答道:「很是不俗,可充作肉味兒佐粥了,怨不得仙侶老人道,絲不如竹,竹不如肉。」
楚懋清淺一笑,「甚好。」
用過飯,阿霧揹著楚懋打了個哈欠,走到床邊,脫了鞋就欲躺下,卻聽楚懋道:「剛吃了飯,別躺下,你若困,我同你說會兒話吧。」
阿霧想想也是,便點了點頭,手探到被子裡的腳邊,捏了捏,實在是走得痛了。
「腳疼?」楚懋吹了燈上床。
「有點兒。」阿霧忍不住嬌聲道,這也是種變相的埋怨,「唔——」
阿霧的腳來不及往回縮,就被楚懋探入被子的手給捉在了掌心。
「我給你揉揉。」一雙玉足,骨肉均勻,膚如膏脂,便是不看,光是掌心的觸覺,已叫人神思盪漾。
阿霧的臉瞬間就漲紅了,又羞又急,她哪裡料得到楚懋會突然出手捉她的腳。只怪楚懋生得一副好容顏,清雋冷峻,眉眼間哪怕對著你笑,也自帶三分疏淡。而且他大多數時間都自矜自持,兩人便是偶然有肌膚相觸,那也是事出有因,以至於阿霧哪能料到他還會出其不意地捉人腳。
「哎——」阿霧被楚懋的中指在腳掌心湧泉穴處狠狠一壓,忍不住叫出來,卻也不得不承認,還蠻舒服的,又疼又舒服。
儘管如此,阿霧過後還是驚慌地抱住小腿,一個勁兒地往外抽,「殿下,我自己來就成。」女人的腳如何能隨便被人摸,何況阿霧更是隻覺得渾身都不自在,快要被火燒起來了。
但是楚懋就跟沒聽見這話似的,低著頭,已經將阿霧的腳從被子裡捧了出來,雙手一上一下揉捏著,神情專注,並沒有絲毫的輕佻之態。
阿霧又叫了一聲,也不知他按了哪裡,只覺得腰身一麻,說不來是個什麼滋味,看著自己的腳在楚懋的手裡,越發顯得嬌小和白皙。
「怎麼能讓殿下給我揉捏,我叫紫扇進來好了。」阿霧垂死掙扎。她不喜人碰觸自己,便是平日有個勞累,也是讓紫扇用美人錘敲一敲便好,這會兒也是被楚懋逼急了才說叫人的。
「你就不好奇老五、老六今日怎麼會一起去南苑?」楚懋看了阿霧一眼。
如何能不好奇,只是一時沒顧上而已。五皇子、六皇子兩位素來是互不搭理的,只有在隆慶帝面前才扮一扮兄友弟恭的樣子。
阿霧的眼睛一睜,「六皇子該不是在試探五皇子吧?」
楚懋換了個舒服點兒的姿勢靠著,將阿霧的腿擱到自己腿上,並掩上被子,換了只腳給她揉捏,聞言笑道:「看來被你猜中了。」
「可是你不是說五皇子要半個月才好嗎,那今晚他……」阿霧的腦子現在迷迷瞪瞪的,被楚懋全部打亂了。
「嗯,本來就是要讓老六起疑才好。」楚懋隨意道。
阿霧聞言,驚奇地看了看楚懋,不知家裡這位祈王殿下什麼時候和楚懃那種人混到一起了,「殿下,你和五皇子……」
「老五提前退出競爭,對我們並沒有好處。」楚懋道。
這個阿霧自然是明白的,兩虎相爭的時候,他才好渾水摸魚,所以楚懋會主動去給楚懃尋大夫,阿霧是很能理解的。
只是阿霧覺得楚懋話裡的「我們」二字,很有點兒意思,她忍不住向楚懋靠了靠,俏生生地道:「殿下,我們是想要什麼好處呢?」
楚懋忍不住捏了捏阿霧的鼻子,「你想要什麼好處?」
阿霧剛退了一點兒紅的臉又浮上了玫瑰胭脂色,揉了揉鼻子,帶著點兒不滿地道:「殿下,你的手才摸了我的腳。」
「你自己的腳也嫌棄?」楚懋好笑地道。
阿霧說不上個所以然來,她當然是不能嫌棄自己腳的,可也不能摸了腳又來摸鼻子。
楚懋此刻卻將阿霧的腳舉到了眼前,透著燈光看了看,晶瑩剔透處更甚美玉,「我瞧著挺美的。」
阿霧火速地收回腳,縮回被子裡,「殿下,還是早些睡吧。」阿霧轉過身,有些不敢看楚懋的眼睛,那裡頭有一團火,像是會燒人。這會兒阿霧也顧不上談剛才的什麼好處不好處了,本來是個很好的試出楚懋真心話的機會,真是可惜了。
阿霧閉著眼,縮著腳趾頭,就聽楚懋道:「我今日瞧你,是不是挺想吃外頭那粉蒸牛肉的?」
「嗯?」阿霧不解,楚懋緣何問起了這個。
「你若喜歡,明日叫紫墜給你做就是了,若是覺得不對味兒,就把那攤主叫進來,在府上給你做一回。若是喜歡,多叫幾次也無妨。」
阿霧忍不住抱怨道:「我也沒多喜歡,只是剛才餓了。」
楚懋靜了片刻才道:「是我考慮不周。」
阿霧轉過身看著楚懋道:「殿下今日怎麼想起帶我去南苑的?」如果阿霧沒猜錯,按楚懋原本的意思本來應該只是隨便逛逛花燈節而已,「我瞧著,那南苑不像話本子裡頭那些不規矩的地方。」
「只是想帶你去聽一聽眉孃的曲兒而已。」楚懋顯然也發現了,阿霧對所謂的花燈節彷彿並無興趣,以前兩次花燈節偶遇,讓他錯以為阿霧是十分喜歡逛燈節的了。
「南苑嘛,是江南大鹽商阮樂在京城的園子,裡頭住著他的幾房小妾,還算風雅,京裡頭有身份的不敢去青樓楚館,便喜歡去這種地方坐坐。」
阿霧心想她果然所料不差,想來祈王殿下蓄養歌妓的園子也大抵如此,「殿下若是喜歡眉孃的曲子,將她收進園子就是。」何苦費這許多周折,後一句話是阿霧沒敢直說的。實際上,阿霧也並不以為楚懋的心思是在眉娘身上,他去南苑,想來還是為了老五和老六,一如當初他去景園,為的也不是梅長生的戲。
當然無論如何,阿霧是絕不會往自己身上想的,在她的腦子裡,從來都沒想過楚懋這樣的人,所言所行僅僅只是為了討一個女人的歡喜而已。
楚懋閉目不言。這倒難為了阿霧,她本想不管楚懋說什麼,她都能繞到一邊兒去,老話重提,哪知楚懋根本不接茬。
「殿下,是愛聽曲兒些,還是愛聽戲一些?」阿霧又問。
楚懋這才懶懶地啟唇,依然不睜眼睛,「怎麼說?」
「都說梅長生的青衣是一絕,殿下可喜歡聽他的戲?」阿霧狀似不經意地問。
楚懋睜開眼睛,眼底冷光一轉,「你想說什麼?」
阿霧垂下了眼瞼道:「不知殿下可還記得上一回咱們見面的花燈節?」阿霧抬頭看看楚懋,「那回我陪唐音去找梅長生,在他屋裡看到殿下了。」
阿霧厭倦了一次又一次地試探楚懋,而今夜楚懋的親近讓阿霧忽然覺得是一個機會,她顯然並不願意就這樣輕易放棄,才決定兵行險著。
「哦?」楚懋的神情冷淡了不少,但還算留有餘地。
「那回我和唐音遇險,正是殿下救了我。如果不是殿下,只怕我早就成了水下亡魂。」阿霧睜著一雙真誠的大眼睛看著楚懋,眼裡的感激並不虛假。
「哦?」楚懋挑了挑眉毛。
阿霧也不氣餒,「我只是想告訴殿下,我也早就說過,殿下無論做什麼,我這一生都會不離不棄地陪在殿下身邊。」
楚懋的臉此刻只能用陰沉的白來形容,心就像被人握著,狠狠地擰了一把似的。他的好王妃,是在以這世上最最婉轉的一種方式拒絕他,卻還要表現出一副對他感恩戴德、誓死追隨的樣子。
「你先睡吧。」楚懋掀開被子下床。
阿霧看著楚懋的背影,肩膀十分僵硬,像是在強壓下什麼一般,而阿霧看不見的袖底,楚懋的手正握緊了拳頭。
「殿下?」阿霧不解楚懋緣何會有這等大的反應。她這樣說話,難道不是讓兩人今後相處得更自然些嗎?彼此也不用再費許多心神,他們本就是最牢固的利益共同體。
「你先睡吧,我去冰雪林。」楚懋穿上衣服,很快就出了門。
連阿霧想要提醒他,他的玉佩忘了系的話都還在嘴邊,他就已經出了門了。
阿霧看著楚懋的背影,既擔心,又著實鬆了口氣,緩緩躺下,一夜安眠。
到清晨,阿霧醒過來,還特地吩咐了紫墜揀了一碟她做的楚懋愛吃的千層酥油餅和一碟芝麻蘿蔔酥,並另外兩樣清爽小菜,一同送去冰雪林。
而至於為何大晚上的,楚懋突然去了冰雪林,玉瀾堂上上下下都沒人吱一聲兒。
過了正月二十,楚懋又開始忙得不見人影,好些時日都沒回過玉瀾堂了。阿霧琢磨不透楚懋這麼大的氣性是打哪兒來的,但遇到這樣的事兒,總是要她先放低姿態和軟地勸一勸才能好。
所以阿霧整個下午坐在榻上的小几邊,咬著筆桿兒擬了張單子,晚飯前打聽楚懋回了冰雪林,這才匆匆趕了去。
楚懋坐在桌案後,不冷不熱地看了阿霧一眼,也不叫坐,就將她晾到了一邊。
阿霧倒是不怵楚懋,依舊笑盈盈地道:「殿下這隻玉獅子真可愛。」阿霧從桌上拿起楚懋的「愛寵」。
一旁伺候的李延廣大冬天的都忍不住拿袖子擦了擦額頭的冷汗,一臉哀怨。這幾日冰雪林上上下下的日子都不好過,做主子的陰沉著臉,下頭的人哪敢有個喜色,凡事都要打起平時三倍的精神來伺候,否則一個不好挨板子都算小的。
唯獨這位惹了主子不高興的主兒,卻全然不怕,居然還敢動桌上的玉獅子,真正是害人。
這書桌上的玉獅子平時是誰也不許碰的,但凡被人摸過,那玉獅子和摸過的人就一塊兒扔了,而李延廣又要辛辛苦苦地重新尋上好的玉獅子回來。
這可不是件易事。玉好的,雕工不一定好,雕工好的,玉又不一定好。有名的玉匠要麼在宮裡,要麼就要去蘇、揚一帶尋,這倆地兒,一地兒費人費情,一地兒費工夫,都不好弄,所以李延廣是恨死了碰這玉獅子的人。
好在這麼些年也就出過那麼一次。
如今桌上擺著的是已經去了的崔七郎的遺作,玉獅子雕得玉雪可愛,卻又不失獅王之氣勢,腳下還滾著一隻繡球,栩栩如生,雕工精湛,堪稱難得的精品,這叫李延廣再上哪兒去尋一隻回來?
李延廣只覺得阿霧是在同他故意作對。說實話,上回這位王妃來冰雪林,他的確存了點兒私心。一來,他和梅影、梅夢處了這麼些年也算有點兒交情,就這樣輕易地被王妃攆走了,多少有點兒兔死狐悲之感。
所以那晚阿霧要尋楚懋,李延廣也由著她進去,只盼望她在裡頭碰了釘子,以後也就不用再來冰雪林麻煩他們。畢竟,一個是王爺,一個是王妃,他們下面的人實在為難。
哪知這位沒碰到釘子,今兒又來難為他們了。
阿霧自然是不知道李延廣心頭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的,她摸了摸玉獅子道:「殿下打碎了我的玉貔貅,不是說要賠我一個的嗎?」
楚懋沒答話,從阿霧的手裡抽走那玉獅子,放入了匣子裡,擱到桌上。
而外頭聽了「玉貔貅」三個字的李延廣卻又向裡頭多看了兩眼。
阿霧本就是沒話找話說,見楚懋抽走玉獅子,明顯有點兒嫌棄自己的意思,多少還是有些尷尬,「殿下年前交代我的事,這幾日得了空,我擬了張單子,還請殿下過過目。」阿霧將單子擱到楚懋的書案上,拿鎮紙壓了。
楚懋掃了一眼那紙上寫著的一溜人名,皺了皺眉頭道:「家世都不錯,怎麼都是京外的?」
「天子腳下人人的眼睛都長在頭頂,看不見人,只看得人的出身。倒是這幾家,以前來往時,聽說家中太太都是為人和善的,而且挑媳婦也只要家世清白就行,看重的是女方的品貌。譬如這第一家的白夫人,她的大兒媳婦,就只是當地一個秀才的姑娘。」阿霧細細說道。
「相思不能遠嫁,姑姑這些年都依賴她,便是出嫁了,想來也希望她時常能回來看看,何況,她若嫁得遠了,萬一受點兒委屈,我們也是鞭長莫及,只恐傷了姑姑的心。」楚懋將單子遞迴給阿霧,這就是不考慮的意思了。
阿霧的一片苦心白費,心下也惱火。說實在的,這些人都是她再三斟酌,真心將相思擱在自己夫妹的位置上為她考慮的人選,半分沒有欺弄之意,偏偏楚懋不識好人心,拒絕得這樣乾脆。
「殿下倒是心疼相思。」阿霧酸不溜丟地道,這酸意也不是男女之間的酸澀,而是阿霧性子裡的霸道習慣而已,譬如當初長公主,阿霧便只許她疼自己一人,便是她兩個哥哥也不能分走幾分,至於那兩個嫂嫂,歷來都只能看她的臉色。
於崔氏,阿霧也是要霸佔她所有的關心的,有時候連榮三老爺的醋她也要喝上一壺。
如今到了祈王府,由於身份不同,腳下也艱難,阿霧才收斂了這性子裡的缺點,但如今卻不知不覺裡被楚懋給養回了不止一絲半點。
雖說家裡郝嬤嬤掌著內宅,但也是要處處顧忌阿霧,對玉瀾堂的吩咐也不敢有半分懈怠,哪怕是有個齟齬,但多數也是出自為楚懋好的思量。因此說來,阿霧並未受什麼磋磨。
至於楚懋這邊,打她一進府,對她就是十分尊重的,到後來越發嬌捧起來。便是阿霧自己也不得不承認,她那樣恣意地打壓何佩真,若沒有楚懋支援,她也是不敢的,再到後來打發梅影、梅夢這種楚懋身邊得力的大丫頭,他也是一聲兒不吭,便是她對五皇子下了狠手,他也只是口頭上說了她幾句,又急急描補。
阿霧何等人也,早就意識到了楚懋的心思,只是她不願回應,所以裝傻耍痴,自以為聰明地玩了一手拒絕,既避免了楚懋的過度親近,又不影響彼此之間的「情誼」。
但阿霧心底被楚懋漸漸養回來的驕縱氣卻收不回去了,只覺得無論如何,楚懋或多或少都會讓著她的。這是顯而易見的恃寵生嬌,只是阿霧自己不願深想。
楚懋抬眼看著阿霧,嘴角忽然翹出一絲笑容來,「真沒想到榮先生這樣的人居然會養出你這樣的女兒。」
阿霧一時沒聽明白楚懋的意思,但肯定是貶非褒就是了。
「殿下是何意?」阿霧不解,臉上的笑容卻再也掛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