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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被迫觀刑慘暈倒(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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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懋雖在笑著,但眼睛裡射出的光卻比冰碴還扎人。

阿霧只見楚懋緩緩站起身,走到自己眼前,兩人之間不過兩拳的距離,阿霧硬著頭皮沒往後退。楚懋的拇指和食指輕佻地捏住阿霧的下巴,逼她抬起頭看著自己。

阿霧為楚懋眼底的冰涼而心驚,一顆心一個勁兒地往下沉,卻還是碰不到底。

「只是多了張錦繡容顏,心還是一樣的腌臢。」楚懋說完就放開了阿霧,好像再沒興趣看她一眼,「你下去吧,別再來冰雪林。」

阿霧的手在袖底氣得直哆嗦,臉上依然同上京的無數貴婦人一樣,保持著呆板的無動於衷。她腦子裡混亂一團,不知是哪裡觸怒了楚懋,那日離開時的怒意,同今日的冷漠相比,簡直算不得什麼情緒。

阿霧長這麼大,還從沒這樣尷尬難堪過。老太太當初逼她的時候,那也不過是她愚昧的偏見所使,而今日楚懋的冷漠,卻儼然阿霧自身的不足而致。她還從沒被人用「腌臢」來形容過。

「殿下是不是誤會了什麼?」阿霧萬般想不通,只能歸結到是有人在這中間挑撥離間了,而她居然一點兒沒察覺到。

「李延廣,把王妃請到紅藥山房去。」楚懋連掃一眼阿霧都懶得。

阿霧吸了口氣,隨李延廣出門,卻在轉身的時候,聽楚懋道:「把玉獅子也拿走,至於玉貔貅,你上街去隨便選,記王府的賬上就是。」

阿霧挺直了背,轉過身拿起楚懋桌上裝玉獅子的匣子。

「看在榮先生的分兒上,我不同你計較。你若安安分分地做你的祈王妃,你要的榮華富貴自然有,如若不然,換一位王妃也不是難事。」楚懋沉聲道。

阿霧轉過身,走出了門。

紅藥山房側邊的院子已經支起了長凳,上頭趴著個年輕男子,嘴巴里堵著布巾,正瑟瑟發抖。上首坐著郝嬤嬤,見阿霧來了也不起身,只微微點了點頭,她身邊站著相思,衝阿霧福了福。

「打吧。」郝嬤嬤冷聲道。

阿霧沒想到楚懋叫自己到紅藥山房來,卻是來看人捱打。

阿霧聽著那噼噼啪啪的聲音,又見那趴著的人雪白的臀上只見紅,不見傷,頓時知道這人是活不了了,這是要打死人的打法。若是打個皮爛血流,那才是主子開恩,給個教訓而已。

阿霧哪裡見過這等陣仗,別說殺人了,連殺雞她都不敢看,她轉過身就想走,卻聽郝嬤嬤道:「王妃請留步,還不去請王妃坐下。」

「你敢。」阿霧瞪向郝嬤嬤。

郝嬤嬤依然是面無表情,但阿霧身邊的紫扇和紫宜,早被紅藥山房的僕婦制住,紫宜的臉色更是難看。

「圓春,去請王妃坐下。」郝嬤嬤又道。

阿霧這才看清楚,郝嬤嬤身邊站著的人正是圓春。

到了這個地步,阿霧如何不知,若她執意要走,難堪的只有她自己,僵著一張臉正對著捱打的人坐下,手腳冰涼,但背一直挺得直直的。

不過四十杖下去,那人就嚥了氣。阿霧的耳裡、眼裡都是那人的慘叫和死不瞑目的樣子。

阿霧回到玉瀾堂的時候,後背的冷汗此刻已經冰涼,她心知不好,卻也先顧不上這個,留下紫宜問道:「那個人你認識?」

紫宜猛地跪到地上,「那人是冰雪林的一個小內侍康海,都怪奴婢不夠謹慎,上回自打主子吩咐後,我就留意了冰雪林的人,那康海因同奴婢是同鄉,所以走得近了些。平日裡王妃打聽王爺的行蹤,全靠他透露一絲半點。」

其實康海也覺得冤,以他的身份根本接近不了祈王,所知也不過細枝末節,就這樣也沒同紫宜多說什麼,只是偶爾透露一點兒祈王在不在冰雪林而已。就這樣,被發現後,經李延廣一通審問,他就明白自己肯定是難逃一死了。主子的訊息,哪怕是一絲半點兒,也絕不許人洩露,他這是犯了大忌。

因而臨到頭,即使阿霧去觀他挨罰,他也半點兒沒求,只因為早就認了命。

阿霧一聽紫宜所言,就知道這回禍闖大了。可惜每個人都有僥倖心理,事發之前,她總以為自己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打探楚懋的訊息,可事情一旦捅破,其後果偏又難以承受。

更何況,這件事好巧不巧地偏在這等要命的時候捅破了。阿霧甚至不敢想,這件事到底是楚懋早就知道了,只是一直捂著,借這個時候發作,還是真是湊巧這幾日捅破的。

不過阿霧經由這件事,也讀出了楚懋的意思,今兒他不惜當著郝嬤嬤和相思的面狠狠地打了自己一耳光,叫她威信掃地,就是要讓她明白,這府裡誰才是真正的主子,若是不能順著他的意,那就只能自食惡果。

前些時日楚懋的溫情,甚至紆尊降貴地陪她去看花燈節還替她揉腳的事,簡直就像是夢裡發生的一般,而現實是這樣的殘酷冰冷。

所謂的溫情,也不過是主子的一時喜惡而已。阿霧自己也是做主子的,如何能不知道主子喜惡的易變。

阿霧這會兒就像是沉在湖裡的人一般,自身難保,眼前一片黑暗,再無一絲光明。

「王妃,王妃……」隨著紫扇和紫宜的驚叫,阿霧迷迷瞪瞪地發現,自己怎麼就倒在紫扇的懷裡了。

阿霧強撐著精神想直起身,這種時候她的自尊絕不許她這樣懦弱地倒下去,只可惜偏偏事與願違,她只覺得渾身好像被繩子捆住似的,掙脫不開,而且腦子一陣尖銳的疼痛,其後就再沒任何感覺了。

紫扇和紫宜被阿霧嚇得措手不及,口裡一個勁兒地呼喊著「王妃」「主子」,外頭聽到喊聲的彤文、彤管也趕了進來,合著力將阿霧抬上了床。

「快去請大夫呀,愣著幹什麼。」這時候最鎮定的還屬平日裡最文靜的彤文。

紫宜聽了,摸了摸臉上的淚,轉身往外跑,到門口還被門檻絆了一筋斗,爬起來又繼續跑。郝嬤嬤那頭聽得王妃一回去就暈了,雖沒為難紫宜,還吩咐人趕緊去請鄒大夫,但是紅藥山房的人臉上卻不由自主地浮起一絲鄙薄。

這女人一哭二鬧三上吊、裝瘋賣傻、要死要活的把戲她們可是聽多了。

紫宜自己闖了大禍,這當口哪裡還顧得上看她們是一副什麼嘴臉,焦急地去二門等鄒銘善過來。鄒銘善一到,就被紫宜風似的卷著往玉瀾堂去。他一路小跑,嘴裡道:「姑娘莫急,姑娘莫急,老朽這胳膊腿可要散架了。」

「鄒大夫,王妃等著你救命呢。」紫宜急得跺腳,一路跟鄒銘善說阿霧的症狀。

鄒銘善道:「莫慌,莫慌,大概是受了驚,又風寒入體,這才暈厥的。老朽前幾日才來替王妃把過平安脈,她身子底子可好著嘞。」

紫宜卻也不管,剛才阿霧倒下那樣子,可是把她和紫扇嚇壞了。

鄒銘善被紫宜一路拖著走,心裡怨怪年輕人就是沒經過事兒,等他入了玉瀾堂,只在床邊瞅了瞅阿霧的氣色,臉色就頓時一變。

好容易安下心,告訴自己彆著急,千萬別自己嚇自己,這王妃的身子一直是他在調養,絕對的康健。鄒銘善深吸一口氣,將脈枕放在床邊。紫扇抬了阿霧的手到脈枕上,口裡急道:「鄒老,我家王妃可有大礙?」

鄒銘善的手指才一搭上阿霧的手腕,臉上就已經沒了人色,「快去請太醫來,這個病老朽實在……實在……」

紫扇和紫宜一聽,頓時臉就灰白了,一旁的桑嬤嬤也得了訊息,趕過來一聽鄒銘善這樣說,就撲了過來哭道:「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姐兒今天早上不是還好好的嗎?」

那頭彤文見也指望不上這屋裡的人了,自己趕緊跑了出去。

「要請太醫?」郝嬤嬤愣了愣,回頭吩咐魯媽媽拿了對牌,去請今日不當值的太醫來。

彤文走後,相思扶著郝嬤嬤去榻上躺著,又拿了藥酒來替她揉膝蓋,「姑姑,王妃這是鬧什麼呀,那邊兒的人呀,真是一個比一個會鬧騰。」相思別有所指地望了望楚懋妻妾住的方向,又繼續道:「殿下本已厭了她,她鬧上這一齣兒不是更惹人嫌嗎?」

郝嬤嬤看了看相思,眼裡有一絲憂色,「這可不是王妃的性子。」

相思諷刺地笑道:「她這也是急昏了頭吧。」

郝嬤嬤垂了垂眼皮子思考了一下,「等會兒,太醫來了,我們也去玉瀾堂看看。」

「姑姑,這兩天天冷,你的膝蓋又疼,何必去替她湊熱鬧,我不許你去,你也太不愛惜你這身子了。」相思撒嬌道。

郝嬤嬤見相思如此,有些無奈地笑了笑,畢竟是她看著長大的孩子,實在捨不得她走錯了路,一直不點醒她是怕她傷心,但是一時的傷心總比今後絕望好。郝嬤嬤將手覆到相思手背上道:「我知道你是心裡怪她張羅著要給你說親。」

「姑姑。」相思羞惱地叫了一聲。她從沒向郝嬤嬤說過她的心思,但是她的心思太過明顯,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她自己也知道,但矜持使然,總不肯捅破最後一層紙。她知道,郝嬤嬤也是捨不得她嫁出去的。

「相思,王妃她就是再糊塗,也不會自己想著給你張羅親事的。」郝嬤嬤語重心長地道。

相思的臉一白,其實她早猜到了,只是不肯承認而已,「姑姑!」

郝嬤嬤又拍了拍相思的手。

「我不信。以前不是好好的嗎?殿下也從沒說過要……」相思的眼淚從眼角滾了出來,她抬頭看著郝嬤嬤眼裡的憐惜,說什麼也不信,「不會的。便是以前殿下對她不一樣,可現在她貪心不足,手居然敢伸到殿下的身邊,殿下不也厭了她了嗎?」

郝嬤嬤不說話。

相思咚的一聲跪到郝嬤嬤的跟前,「姑姑,相思捨不得你,我從小就在你身邊,我是死也不會出去的。」

郝嬤嬤摸了摸相思的頭頂,雖說相思有自己的私心,但試問殿下那樣的人,哪個女兒家會不傾心?而且相思又是她養大的,相思說捨不得她,那也是百分之百真心的。

「姑姑,幫幫我。」相思哭道。

「傻孩子。」郝嬤嬤嘆息一聲,其實相思嫁出去未嘗就過得不好,依楚懋的性子,定然會對她百般照看,可這樣留在府裡,最多也就是側妃之位,而且依殿下的冷清性子,恐怕相思便是留下也不會得償所願。

「姑姑,王妃她……」相思姑娘從小就幫郝嬤嬤打理事務,雖是小女兒心態,可轉眼已經想出了許多法子來。

郝嬤嬤看著相思的眼睛,心裡一驚,連忙道:「王妃的事,你不要插手。她是自作孽也好,天作孽也罷,你是絕對不能出手的。」

「姑姑,你……怎麼會這樣想我……」相思難過地看著郝嬤嬤。

郝嬤嬤嘆息一聲,見相思如此,只能對她說得更明白些,「好孩子,她畢竟是殿下的正妃,又是殿下老師的女兒,殿下就是再生她的氣,也要保留幾分。今日是她手伸得太長,而我這個老婆子也是倚老賣老,藉著這個機會狠狠地打一打她的手,為的都是殿下好。你若是也為殿下好,今後該怎麼敬著玉瀾堂,就還得怎麼敬著玉瀾堂。」

相思愣了愣,大約聽明白了郝嬤嬤的意思,「姑姑不用擔心,姑姑是一心為了殿下,便是殿下知道了,自然也會站在姑姑這邊兒。」相思原本還以為今日是紅藥山房大獲全勝,王妃一如昔日煙雲一般,卻不知道這裡頭還有郝嬤嬤的手段。

郝嬤嬤皺了皺眉頭,相思還是沒能理解她的苦心,只能無奈地嘆道:「殿下便是不理解我老婆子,我也不後悔,我都是半截身子埋在土裡的人了,只是窺視殿下的事,有一就有二,今日只是探聽行蹤,明日就可能是其他機密,若不狠狠地打殺一番,只怕將來埋禍,殿下他……」

郝嬤嬤沒說出口的是,這種事兒若放在宮裡,那就是死罪,絕不可能只是輕鬆地打殺一個奴才就了事的。

相思這才恍然大悟郝嬤嬤的意思,為何這一次郝嬤嬤要倚老賣老,她呆愣著幾乎說不出話來。

「好孩子,今後你只要敬著殿下和她,殿下自然會顧著你的。她犯過的錯,你不要再犯,姑姑我也不能照顧你一輩子。」郝嬤嬤就怕今後沒了她,相思做出傻事來,其實也不是沒這個意向,只是都被郝嬤嬤掐住了而已。

「姑姑,你說什麼呢,相思就要賴你一輩子,賴你一輩子照顧我。」相思強作歡顏道。

郝嬤嬤心裡頭卻愁絲難去,「去看看太醫來了沒有。」

相思點了點頭。

當郝嬤嬤和相思到玉瀾堂的時候,赫太醫正在寫方子,「趕緊照著這個方子揀一服藥,若是灌得下去那還有救,若是灌不下去……」赫太醫沒有繼續往下說。

「讓我看看。」郝嬤嬤拄著柺杖,急急上前從赫太醫手裡接過方子一看,裡頭全是人參這種強吊人一口氣兒的藥,她臉色一白,「趕緊去揀藥,我那兒有一支千年山參,相思你去拿。」

相思自然也看到了床上人那進氣不及出氣的樣子,心裡說不出個滋味來,盼著她就這麼去了也好,可又怕連累了郝嬤嬤。她想雖然這樣想,但腳下毫不遲疑地就往外走。

桑嬤嬤這時候已經哭暈了過去,玉瀾堂是宮嬤嬤坐鎮,同郝嬤嬤就這樣對視著。藥煎了來,紫扇的手顫抖著怎麼也喂不進去。

「我來。」郝嬤嬤接過藥,鉗住阿霧的嘴巴,使勁兒往裡灌,只可惜灌多少就流多少出來。

赫太醫在旁看了,只一個勁兒搖頭,看著鄒銘善問:「王妃平日裡可有什麼病症?」

鄒銘善搖搖頭,「沒有,身子一向都好。」

赫太醫急道:「別灌了,把那山參切一片給王妃含在嘴裡,快找人去宮裡頭請院正大人。」

郝嬤嬤喚了身邊的佩蘭過來,「你去找李延廣。」

佩蘭應聲去了許閒堂,見李延廣在外頭守著,偷偷向他招了招手。

李延廣見是佩蘭,便走了過去,「你怎麼來了,可是郝嬤嬤有什麼事兒?」

「李公公,殿下呢?」佩蘭問道。

李延廣皺眉看了看佩蘭,佩蘭趕緊道:「是王妃病了,急著去宮裡請太醫院的院正賀大人,郝嬤嬤讓我來跟你說。」

李延廣如今最不耐煩的就是玉瀾堂的事兒,「殿下在議事,不許人打擾。我讓呂若興去宮裡走一趟,成不成卻不一定,若是賀大人正在給宮裡頭的主子瞧病,王妃那頭也就只能等一等了。」

佩蘭還是個小孩子,自然不知道郝嬤嬤的焦急,「嗯,麻煩李公公了。」

還算呂若興的運氣好,剛到宮門口,就見到了賀家的馬車,趕緊上前說了情況,賀年方也不拿架子,直接就去了祈王府。

「賀大人。」郝嬤嬤見了賀年方起身道,神態裡自有一股尊敬。

賀年方今年也不過四十出頭的樣子,但是當太醫院院正已經有六七個年頭了,這樣年輕就坐在這個位置,而下頭沒有一個不服他的,由此就知道他的醫術是如何了得了,否則這當口,赫太醫也不會急著讓人去請賀年方。

赫太醫也趕緊迎了上去,說了阿霧的情況,又把用的藥說了一遍。

賀年方走入內室,看了看床上躺著的祈王妃。他這還是第一回見這位王妃,哪怕是躺在床上閉著眼,才不過一眼,就已經讓人驚豔。賀年方一把脈,心裡就嘆了口氣,只可惜紅顏薄命。

賀年方不信邪,又把了把阿霧的脈。這情況實在奇特,瞧這位王妃的臉色,就跟睡著了似的,並不見病容,非要說點兒什麼,那就是臉色白了一點兒,可脈搏卻孱弱無力,不仔細幾乎探不到。另外,他聽了前後情況,這種急症,無論如何都不該如此兇險才對。

賀年方最終收回了手,「我也無能為力,還是準備準備後事,說不定衝一衝……」

連賀年方都說出了這種話,郝嬤嬤手裡的柺杖一下就倒在了地上。

桑嬤嬤那頭才剛剛醒,聽了這話又撲到了阿霧的腳邊,淒厲地喊道:「姐兒,姐兒……」紫扇和紫宜幾個,也早就跪到了阿霧床邊,個個哭得肝腸寸斷。

宮嬤嬤也已經淚流滿面,「去請老爺和太太來,快去請老爺和太太來,讓他們叫一叫王妃,讓他們來喊一喊王妃。」

桑嬤嬤這會兒也回了點兒神,「對,對,快去喊老爺和太太。姐兒,姐兒,你倒是醒醒啊,你再看看媽媽呀,你再看看媽媽呀,你叫媽媽可怎麼活啊,你好狠的心啊……」

桑嬤嬤抱著阿霧使勁兒地搖,床上的人也沒有一點兒感覺。

紫扇聽了宮嬤嬤和桑嬤嬤的話起身就往外衝,郝嬤嬤卻冷著臉對一旁的相思使了個眼色。

祈王妃去世這樣的大事,不能不慎重對待,這府裡最大的主子都還不知情,也絕不能輕易就傳出去。

相思點點頭,疾步走出了玉瀾堂。

郝嬤嬤對著賀年方道:「賀院正,你能不能開個方子試試,王妃不是還沒、還沒……我們再試試,不管什麼藥材,只要你吩咐……」

賀年方嘆息一聲,他行醫多年,自然知道再珍貴的藥用下去也是浪費,卻也知道拗不過,坐下開了個方子,「煎一服試試吧,若是能灌下去……」

李延廣聽到佩蘭傳話的時候,簡直以為她是在開玩笑,早晨還活蹦亂跳的王妃,這會兒就說要死了,李延廣怎麼也無法相信。

若來傳話的人是玉瀾堂的,他肯定會以為這就是女人愛玩的把戲,但是來的是郝嬤嬤身邊的佩蘭,李延廣就不得不認真了。

許閒堂內,楚懋不快地掃了一眼打斷自己說話的李延廣,「什麼事?」

李延廣趨著小碎步上前,在楚懋的耳邊說了一句。

「你說什麼?」楚懋第一次對自己的聽力有了懷疑。

李延廣又重複了一遍。他的話還沒說完,抬頭就見眼前已經沒有人了。

楚懋趕到玉瀾堂的時候,裡頭早前尖銳的哭聲已經沒了,一眾丫頭這會兒只剩掉眼淚的力氣了。紫墜和紫宜這會兒正坐在阿霧的床頭,扶著她的頭往裡灌藥。

阿霧的胸口處已經被湯藥染成了褐色,半點兒藥也沒見喝下去。

楚懋一進門,就看了賀年方,他的心沉得更加徹底,到床頭看了阿霧的樣子後,更是說不出話來,只郝嬤嬤留心到他抓著床簾的手在微微顫抖。

「我來。」楚懋一把拎開紫宜,從紫墜手裡接過碗,看也不看地就喝了一大口,另一隻手捏開了阿霧的下巴,俯身覆到了阿霧的唇上。

只是楚懋的嘴才離開,阿霧口裡的藥汁便又流了出來,但畢竟是下去了少許,連賀年方臉上都添了一絲喜色,「王妃若能用下藥,那興許還有一分機會。」若是藥都用不下,那說什麼都是白費。

紫墜見阿霧能用下少許藥,臉上也不由自主帶了一絲期望,趕緊又去倒了一碗藥出來。楚懋以口哺之,總算是先吊住了阿霧的命。

「晚上,王爺就辛苦些,若是明晨王妃能醒過來,那便有了三分希望。」賀年方不敢說死。

「今晚還請賀院正就歇在府裡。」楚懋在床邊握著阿霧的手,雖是對賀年方說話,但眼睛卻沒看他。

府上這三個太醫、大夫,自然不用說,今晚也是要歇在王府的。

「李延廣。」楚懋喊道。

李延廣趕緊上來,也不用楚懋吩咐,就將屋子裡的閒雜人等都請了出去,只留了郝嬤嬤以及今日一直在阿霧身邊伺候的紫宜,另外還有拉著床欄,死活不肯走的桑嬤嬤。

李延廣求救地看了楚懋一眼,楚懋沒說話,李延廣也就不再拽桑嬤嬤。

「紫扇呢?」楚懋問道。

郝嬤嬤道:「紫扇想要回榮府請王妃的父母,我沒讓她出去,勞煩李公公去相思那兒把她帶過來。」

紫扇被帶過來的時候,一身的狼狽,手腕上還有被繩子捆過的痕跡。她目露兇光地瞪著郝嬤嬤,甚至楚懋,頭高高地昂著。

半晌,楚懋才艱難地開口,嗓子已經有些啞了,「阿霧怎麼會這樣?!」

紫扇和紫宜狠狠地瞪著郝嬤嬤,卻沒開口說話,在她們心裡,早就將楚懋和郝嬤嬤看成了狼和狽。也不怪她們敢這樣大膽,若今日阿霧死了,她們這幾個丫頭未必就有好下場。

「你們說話!」楚懋將手邊的水杯向兩個丫頭扔過去,濺起的碎碴將兩人臉上都割出了血痕。

郝嬤嬤和李延廣在一旁看著都嚇得不敢出聲,別說是李延廣,就是郝嬤嬤看著楚懋長這麼大,也沒見他發過這樣大的火,更別說是扔杯子了。楚懋責備人,素來是冷著一張臉,從沒有疾言厲色過。

紫扇昂著頭不說話,紫宜咚的一聲跪下,頭磕在地上道:「王妃今日在紅藥山房看了杖刑,回來、回來就暈倒了。」

楚懋還沒說話,那頭的桑嬤嬤聽了就號了起來,「天哪!天哪,姐兒,我的姐兒,從小見血都暈的人,怎麼……怎麼……好狠的心啊,這是要你的命啊……」桑嬤嬤一個勁兒地捶自己的胸口,哭得撕心裂肺。

在場的三個人聽了桑嬤嬤的話,都有些發愣,誰也沒想到阿霧居然怕血,看了杖刑,就到了如此兇險的境地。本來郝嬤嬤對紫宜說的什麼看了杖刑就暈倒的話還不以為然,只當她們是找不到人怨,這才如此說的。

郝嬤嬤和李延廣都是宮裡出來的,那裡頭的血腥,杖刑都算是輕的。楚懋則更是不提。誰都沒料到癥結會在這兒。連楚懋來時,心裡想的都是莫非是有人對阿霧下了毒。

楚懋的眼睛向郝嬤嬤和李延廣看過去,口裡喊道:「李延廣。」今日是李延廣送阿霧去的紅藥山房,但他可從沒吩咐要讓她觀刑,不過是讓阿霧知道他為何發怒而已。楚懋再不解女人心,也知道十五六歲的姑娘肯定沒見過杖殺人,也絕沒有要讓阿霧看那血腥場面的意思。

李延廣咚的一聲也跪在了地磚上,膝蓋磕得倍兒響,「奴才只將王妃送到了紅藥山房,就顧著回去稟報殿下了。」

楚懋忍無可忍地一腳踢在李延廣的胸口,將他踹出老遠,噴出一口血來。

郝嬤嬤看著這一切,手難得地抖了抖,她開口道:「殿下,這些都是老奴的不是,是老奴逼著王妃在一旁看杖刑的。」郝嬤嬤跪了下來,「老奴的一顆心只為殿下,蒼天可表,誰也沒想到會這樣。」郝嬤嬤老淚縱橫地道。

楚懋的手顫了顫,啞著聲音道:「姑姑起來吧,你對懋的恩情,懋一直記在心上。」那樣的深宮,年幼毫無自保之力的楚懋能活著走出來,郝嬤嬤絕對是居功至偉的。

郝嬤嬤聽了這話,心裡像針刺一般,她待楚懋如親子,絕不僅僅是恩情。可今日他這樣說話,那就是將她推遠了。

只是事已至此,郝嬤嬤也知道迴天乏力,盼只盼阿霧能醒過來。

夜裡楚懋又餵了阿霧兩回藥,丫頭都疲倦得打起盹兒來,只有他還握著阿霧的手,替她理了理頭髮,像緞子一樣柔順,又香又滑。

其實楚懋也不知道阿霧好在哪裡。說實話,阿霧縱然美絕人寰,可天下之大,容色驚人的人也不止她一人,楚懋就見過。更何況,她心思深沉,手段也可謂毒辣,將她爹孃也玩弄於股掌之中,更一手安排了榮府三兄弟共享小妾的醜聞。早在她進府前,楚懋對阿霧的種種就已經是瞭如指掌。

阿霧進了府更是好手段,收買人心,排除異己,哪怕她攆走梅影、梅夢的手段那樣破綻百出,楚懋也還是認了。到後來,阿霧對他也耍盡了手段,種種刺探,楚懋豈會不知,他都由著她。

只是這一回阿霧實在是觸及了他的底線,連他也要玩弄於股掌之中,而他不過是她手裡耍權弄勢的玩偶,她要他喜就百般討好,不喜就棄之如敝履,更兼居然收買他身邊的太監,其後之目的,楚懋都不願意去想。

楚懋厭惡她事後到冰雪林來耀武揚威的樣子,彷彿他就活該要原諒她,活該要被她弄得心上心下,喜怒難抑。

楚懋在宮裡見多了這樣的妃嬪。雖說他父皇貴為天子,其實在後宮也不過是那些女人爭權鬥勢的工具,她們表面光鮮,諂媚可人,實際上內裡比任何人都骯髒,就像流著膿的惡瘡,而阿霧玩的這些手段,楚懋見過比她玩得更好、戲演得也更真的女人。本質上她和那些女人沒有什麼區別,都是想靠著她們的美色和些許可人之處去控制男人,滿足她們的私慾。

楚懋厭惡那些女人,也更厭惡自己居然會心儀這樣一個女人,不過是臉長得更好些而已。

楚懋反覆問自己,他究竟是看上她哪一點兒了?

楚懋嘆息一聲,摸了摸阿霧的臉蛋兒,拇指在她的唇上來回摩挲,有些無奈地將她的手擱到自己的唇邊,輕輕吻著她的指尖。

「你還沒進過雙鑑樓,你就甘心,阿霧?」楚懋在阿霧的手背上不算輕地咬了一口,牙印久久才消,但是床上的人一點兒反應也沒有。

紫扇從打盹中醒來,看到的就是這一幕,還有楚懋深皺的眉頭,以及眼裡沉沉的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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