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霧抬眼看去,見這幾人頭髮都梳得極為光潔,看起來乾乾淨淨,人也幹練,年歲都在三十上下。
聽呂若興說,頭一個穿薑黃褙子的是黃氏,如今掌管內院的一應人事;另一個穿茶色褙子的是花氏,負責府裡的採買和廚房;穿棕綠褙子的是衛氏,掌管庫房;穿竹青褙子的是海氏,專司楚懋的一眾側妃、妾室的事情。
「殿下說,今後王妃如有用到她們的地方,直接叫她們來玉瀾堂就是,無須再經過紅藥山房。」呂若興恨不能笑出一朵花來。
阿霧算是聽明白了,楚懋這相當於是在府裡最關鍵的事務上架空了郝嬤嬤,雖然這四個媽媽都還是歸紅藥山房管制,可阿霧也可以不經過郝嬤嬤就使動她們。
「今日勞煩呂公公了。」阿霧笑道。紫扇趕緊上去給呂公公塞了個荷包。呂若興笑得見眉不見眼地收入了袖子裡。
「奴婢惶恐,奴婢恨不能每天都來玉瀾堂,沾點兒主子的福氣。」呂若興拍馬屁也拍得太明顯了點兒,弄得阿霧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也難怪他被李延廣壓了那麼多年。
「哦,對了,這許久怎麼不見李公公?」阿霧問道。
「李公公身體微恙,殿下準他去別院先休養一段時日。」呂若興道。
阿霧點了點頭。
晚上,楚懋照例來玉瀾堂用晚飯,給阿霧唸經,但並不在玉瀾堂歇息。兩個人說親近也不親近,說疏遠吧也稱不上。
但是阿霧越發怕與楚懋對視,每次被他盯著,阿霧都有一種自己化作了一塊兒紅燒肉的感覺。再然後便是,有時祈王殿下吃著吃著飯,就捉起她的手當筍子啃,啃得阿霧一點兒脾氣都不敢有。
阿霧有時候甚至惡意地猜測,她若肯把腳趾貢獻出來,只怕祈王殿下也是願意啃的。
當日晚飯後,楚懋給了阿霧一個小瓷瓶,「這是冰霜的解藥,每三月服用一次,你好好收起來。這裡頭有四顆。」
阿霧握著瓶子的手一緊,抬眼看著楚懋,心裡生起一絲感激。
楚懋捉了阿霧的手又摩挲起她的指尖。
到了二月裡頭,到處傳的都是好訊息,阿霧只覺得再也沒人的日子能比自己的日子過得還舒心的了。
榮玠的春闈點了會元,這可是了不得的喜信兒。阿霧並沒有越過郝嬤嬤直接去尋管庫房的衛媽媽,雖然楚懋架空了郝嬤嬤,可是阿霧心想,他想必並不願意看見自己和郝嬤嬤互別矛頭的。
「你去同郝嬤嬤說,明日我想回一趟榮府恭賀大哥。」阿霧吩咐紫扇道。
不一會兒,紅藥山房的魯媽媽就過來回話,說是明日要用的車馬都準備好了。衛媽媽那邊也送了禮單來讓阿霧過目。
用晚飯時,阿霧還沒同楚懋說這事兒,他自己反倒先提了,「明日我同你一起去恭賀大舅兄。」
楚懋的一聲「大舅兄」聽得阿霧的一顆心舒舒服服的,側頭衝楚懋莞爾。
「如今我算是知道‘回眸一笑百媚生’是個什麼意思了。」楚懋道。
阿霧覺得自己這時候不應該笑的,可是她的唇角怎麼按也按不住,她不得不承認,她喜歡聽這樣的話。阿霧甚至想,若自己是男兒當了皇帝,肯定是個只親諂媚的昏君。
去榮府前,阿霧特地囑咐紫扇她們不許將自己曾生病的事情告訴榮三老爺和崔氏。
進了榮府的二門,崔氏見阿霧氣色極好,心裡也安慰,她如今最擔心的就是阿霧在王府裡受氣,又是奶孃管家,還有那麼兩個身份高貴的側妃,崔氏如何放得下心。「四皇子瞧著對你挺上心的。」崔氏道,否則以榮玠的面子,還夠不著皇子紆尊降貴親自來賀。
阿霧點點頭。
崔氏屏退了人輕聲道:「這都大半年了,你可有訊息了?」
阿霧臉一紅,搖了搖頭。
「哎,你也彆著急,這事急也急不來的,不過你可多用點兒心思,別以為自己生得好,就同四皇子鬧脾氣,多把他哄到你屋子裡,容易懷上些。」都到這個份兒上了,彼此又是母女,還有什麼話不能說的,所以崔氏便口無遮攔了。
阿霧臉越來越紅,一副不想聽的樣子,便是崔氏,阿霧也不好意思同她說閨房裡的事情。
崔氏看阿霧這般,越發著急,「我同你說,女人要緊的不光是樣子,難道你爹爹就沒見過比我更好看的女子,他還不是……」崔氏自己也紅了紅臉,「總之,娘給你的那個小冊子,你要仔細看。」
阿霧不語,那冊子早就灰飛煙滅了。
「你也要防著那些狐媚子些,男人誰不貪新鮮,你如今還年輕,四皇子又在興頭上,若是不趕緊懷上站穩腳跟,可怎麼得了。聽說今年要選秀,宮裡頭肯定又要給皇子們指人。娘也不是逼你,就是你爹,私下裡也跟我說,讓你抓緊些,四皇子如今膝下無子,可十分不利。」連崔氏都知道皇子無後,十分不利了。
阿霧如今既想念榮老爹和崔氏,可又怕回榮府,每回回來崔氏都要念一遍,「你不是說我年紀還小,懷早了不好嗎?」
「傻姑娘,此一時彼一時,我已經替你找好了最好的穩婆了。」崔氏道。
阿霧沒法子,只能道:「我去看看哥哥。」
不過阿霧沒想到的是她不願意同崔氏聊,有的人可是在外頭等了許久了,阿霧前腳才走,後腳崔氏那兒就有人來通報。
「你是說,四皇子要單獨見我?」崔氏又驚訝又不解,這做女婿的單獨見丈母孃,便是崔氏這等從不用腦子的都知道事情恐怕不妙。
而阿霧那頭不久後也知道了這個訊息,「殿下單獨見了太太?」
在阿霧的心裡頭,楚懋可以單獨見榮老爹,單獨見榮玠、榮珢,可是單獨見崔氏,實在讓人無法理解,他同崔氏能有什麼聊的啊?
阿霧此時剛坐在榮三老爺的書房裡,她忽地站起身,「爹,我還有事。」說完也不管榮老爹的反應,匆匆地就去了崔氏的院子。
祈王殿下這時候還在崔氏的西次間裡,崔氏身邊伺候的丫頭、婆子全部站在廊下。
阿霧有些怯懦地不敢進崔氏的院子,只在大門口晃悠,心裡安慰自己,楚懋就算是腦袋被門擠了也總不至於去跟岳母說她女兒的閨房私事吧?
只是阿霧又想,那楚懋同崔氏還能有什麼需要這樣私底下說的,連崔氏身邊的李媽媽都不能聽,總不可能是尋崔氏商議軍國大事或談詩論賦吧?阿霧越想越著急,或者楚懋是來告狀的,說自己不賢惠?阿霧實在找不出更好的理由來安慰自己了。
阿霧焦急地在院門口踱著步,一時聽得院子裡有響動,連跑帶跳地藏到一邊兒去,直到楚懋離開崔氏的院子,阿霧才急急往裡走。
而此時崔氏正呆坐在她上房的西次間內,嘴巴這會兒還沒合攏,連起身恭送祈王殿下都忘記了。若是可以,崔氏此時恨不能把阿霧按在腿上狠狠打她幾個板子。
阿霧深吸一口氣,努力做到氣定神閒,這才走進崔氏屋裡,「太太,我剛才過來,怎麼遠遠瞧著殿下的身影了?」
崔氏此時見著阿霧,明顯沒有好臉色,又看她明明在意得不得了,卻還來裝什麼無知繞彎子,虧得自己先頭說話說得口乾,她也只管應付點頭,私底下卻、卻……崔氏氣得頭也疼,胃也疼,不陰不陽地對著阿霧道:「你瞧錯了,四皇子怎麼會來我的院子?」
阿霧心裡咯噔一下,涎著臉皮地上前道:「太太臉色怎麼這麼難看,可是殿下跟你說我的壞話了,你也甭著急,我是皇上欽點的兒媳婦,他又休不了。」
崔氏簡直被阿霧氣得一佛出世二佛昇天,左右看了看,一時手邊也沒有趁手的東西,只得拿了手來打阿霧,「我叫你個死丫頭猖狂,叫你猖狂,休不掉你是不是,是不是……」
阿霧左躲右閃,但也不敢全躲了,總得叫崔氏出出氣兒,崔氏這會兒是下了狠手的,阿霧手臂上肯定被她給揪紅了。
「好太太,好太太,你饒了我這遭吧,殿下到底跟你說了什麼呀?」阿霧見崔氏安靜下來,這才上前諂媚道。
「四皇子又沒來過,哪裡能跟我說話。雖說我是他岳母,但也沒有岳母私下見女婿的理兒,你聽哪起子人嚼的舌根?」崔氏簡直是油鹽不進,任阿霧怎麼撒嬌耍痴,只咬定楚懋沒來過。
阿霧心頭恨她,這簡直就是睜眼說瞎話嘛,「太太,我明明見他來過的嘛,李媽媽她們都在院子裡站著。」阿霧委屈地道。
崔氏的手猛地一拍桌子,只聽啪的一聲,把阿霧都給嚇著了,「你胡唚什麼,有做岳母的私底下見女婿的嗎?你是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要我這樣啊?」崔氏的口沫都快飛濺到阿霧的臉上了。
阿霧拿暴走的崔氏毫無辦法,最後只得灰頭土臉地出了崔氏的院子。
阿霧走後,崔氏就撲到床上哭起來,「老天爺啊,我這是造了什麼孽啊……」
直到阿霧離開榮府,榮三老爺親自回來安慰崔氏,都沒能讓她緩過勁兒來。一個晚上,崔氏都跟失了魂似的,連帶著更是恨上了榮三老爺,愣是把榮三老爺攆去了書房睡,看榮老爹的眼神更是讓他腳下發虛,尋思著自己可沒招惹她呀。
榮三老爺一頭霧水,簡直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不過今日讓榮三老爺納悶兒的事可不只這一條。原本祈王對他這個老師是極為敬重的,可今日看自己的眼神卻陰沉沉、冷涔涔的,讓榮三老爺渾身都不得勁兒。
那崔氏獨自躺在床上,還在想今日四皇子私下跟她說的話。
成親那麼久,居然連房都沒有圓,稍微親近一些,還會嘔吐。崔氏簡直蒙了,她雖然知道阿霧性子怪,不喜人碰觸,連洗澡都不讓人伺候,可卻沒料到會這樣嚴重。
崔氏本也想把阿霧的怪癖含混過去的,可後來祈王殿下一再逼問她,崔氏現在一想起他的眼神就發憷,後來實在頂不住了還是把事情和盤托出了。
饒是阿霧聰明絕頂,恐怕也料不到崔氏給楚懋說了什麼。她以為當年的事,她做得神不知鬼不覺的,只可惜人不能太自大。
雖說阿霧有些瞧不上崔氏打理後宅的手段,但當初三房院子的女主人還是崔氏而不是阿霧。那天早晨,阿霧忽然大病,愛女心切的崔氏難道不會大怒地要尋出因由來?
也可能是阿霧心頭有鬼,便心存僥倖地欺騙自己,不會有人知道她的糗事。
崔氏一面怪榮三老爺不修身,不修德,一面又怪阿霧不爭氣,怎麼那樣就嚇著了。她心裡的苦無人訴,四皇子的意思是不能叫阿霧知道他們談話的內容,免得給她壓力,但崔氏豈是藏得住心事的人,可這事兒又沒法啟齒,找不到人來商量,可難壞了她。
再說阿霧這頭,回府的這一路上她偷偷瞧了祈王殿下不止三十次,但是對方均毫無反應,一路都微皺著眉頭,那表情嚴肅得就跟在準備謀逆似的。
「殿下。」阿霧最後還是忍不住喚道。
結果楚懋只擺了擺手,意思是讓她別吵。
回到玉瀾堂後,阿霧的一顆心就跟在火裡燒過,又在冰裡鎮過似的,難受得渾身都在發癢,誰讓崔氏和楚懋對他們之間的密談都諱莫如深呢。
在阿霧著急上火的時候,楚懋那廂卻沉靜如湖,雖說每日里也依然回玉瀾堂用晚飯,但都不在玉瀾堂留宿,甚至連阿霧的手也不摸了,兩個人真正可以稱作「相敬如賓」了。
二月末,樹上的嫩芽黃綠可人,叫人一看就心情舒暢。阿霧盼春天盼了許久了,她最膩煩的便是陰冷的冬季,時不時颳著嘯叫的風,還夾著冰粒雪片,叫人的臉生疼。
「王妃,王爺快進院子了。」紫扇打起厚厚的藍絨簾子走了進來。
阿霧看了看天色,「今日這麼早?」阿霧懶懶地坐直身子,穿上鞋下了榻。
外頭一陣兒的問安聲傳來,楚懋走了進來,手裡拿著個匣子遞給阿霧。阿霧接過來揭開匣蓋,心頭本沒抱太多期望,這些時日以來,祈王殿下已經送了她不少東西了,綠玉筆筒、荷葉筆掭、青桃水丞、程氏集錦墨,還有今日的角花箋。
阿霧將一套八張八駿箋一一擺出來細賞,「這不像是外頭的東西。」阿霧遲疑道,這一套八駿箋,其駿馬,或賓士、或跳躍、或緩行、或嬉戲、或滾塵,畫法技藝高超,運思縝密,絕非普通人能畫。可若是翻印歷代名畫,阿霧的記憶裡又不曾有印象。
「哦,那你說說。」楚懋彷彿頗有興趣地坐到阿霧對面。
「這畫馬之人必然識馬、知馬、愛馬,技藝非凡,別說當今,便是追古恐怕也難有可企及的。真真可惜,這樣的畫藝居然用在角花箋上。」阿霧搖頭晃腦地道。
「我不以為可惜,只要有人欣賞。」楚懋笑道。
「這是殿下做的?」阿霧驚訝地道。
「你不是早猜到了嗎?」楚懋好笑地道,「難為你想出這麼多溢美之詞來。」
阿霧皺皺鼻子嬌嗔道:「我這都是真心話。只是殿下這樣忙,怎麼還有時間畫角花箋?」
「忙不忙的,總是因人而異。」楚懋這馬屁拍得那才叫一個高明,叫阿霧舒服得暈暈乎乎的。
兩人說笑了一陣,用了飯,楚懋又去了冰雪林。隔一日過玉瀾堂來時,楚懋手裡又帶了個匣子。這回開啟,阿霧眼睛一亮,「好漂亮。」
匣子裡是一支嵌紅寶石蝴蝶展翅金步搖,步搖上兩隻振翅欲飛的蝴蝶栩栩如生,那蝶翼薄如蟬翅,微微一動,就像活了似的。
「喜歡就好,我替你戴上。」楚懋拿過步搖。
阿霧低了低頭,任楚懋替她戴上,然後便見楚懋一臉的驚豔。
此後楚懋隔一日總要送東西給阿霧,不拘輕重貴賤,可都有他的心思在裡頭,阿霧便是鐵石心腸,也被暖得軟和了。
只這日楚懋忽然想起來一件事,「我身上的玉佩絡子舊了,上回不是讓你幫我打一根兒嗎,如今可得了?」
阿霧愣了愣,完全想不起是哪日的事情了。她素日記性是極好的,可上回病了一場後,現在還有些沒回過神來,許多事兒也就記不得太清楚了。
楚懋的臉一陰,嚇得阿霧一個哆嗦。雖說這些時日祈王殿下對她噓寒問暖,連伺候她那什麼都做了,可阿霧還是不敢再蹬鼻子上臉。上回祈王殿下翻臉不認人,不許她進冰雪林,還讓她去看那勞什子杖刑,就把個貪生怕死的阿霧給嚇著了。
何況阿霧飄了那麼久,所見的正元帝雖然喜怒不形於色,可還連著另外的詞兒呢,那就是喜怒無常、翻臉無情。
「啊,前些日子病了所以沒做,這兩日又有些春困……」阿霧在楚懋陰沉的眼神下越說越小聲。
「我不喜人狡辯,忘了就是忘了。」楚懋冷冷地道。
阿霧低下頭,囁嚅道:「是。」
「既然絡子忘記打了,那就幫我做一套內衫吧。」楚懋又道。
這是祈王殿下法外開恩,阿霧忙不迭地應了,恨不能立時就開工,以示誠意悔改。
阿霧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她先頭嫁過來的時候還絲毫不懼楚懋,可如今待的時日越久就越是怕他,他對她好時,送她禮物時,她一邊兒高興一邊兒害怕,歸結到底還是害怕多一些,總有一種祈王殿下在養豬待殺的感覺。
這世上哪裡有無緣無故地對人好,便是父母對子女,那也是因為中間有著血緣,譬如她與長公主,如今沒了血緣,那好也就斷了。
再看楚懋,阿霧雖然也知道男女之情,可什麼海枯石爛,什麼一心人,那都只存在於詩詞歌賦裡和故事裡。至於榮老爹和崔氏,如果沒有王姨娘那一茬事兒,阿霧心裡可能還會有「例外」二字。
世事無常,阿霧領受過教訓後,就乖多了。她將楚懋對她的特殊歸結於求而未得,暫時新鮮一類。
楚懋起身往內室走,阿霧儘管滿頭霧水,但依然狗腿地跟了上去,然後便見楚懋揹著她開始解腰帶。
須知楚懋近來因不在玉瀾堂歇,所以並不在這兒換衣裳,阿霧見他如此,因問:「殿下要出門?」
楚懋沒理阿霧,繼續脫衣裳,阿霧忙不迭地上前接過他的腰帶放好,又伺候他脫了外裳。一時又想起還沒為他準備要換上的出門的衣裳,轉過身就想去開櫃子,結果就見楚懋還在繼續脫,片刻後,渾身上下就只剩下一條玄色杭綢長褲了。
阿霧這還是第一回清清楚楚地看見男人光裸的背脊,以往她飄的時候,也是極有格調的,正元帝沐浴的時候她從不看的。
楚懋肩寬腰細,不同於阿霧想象的瘦弱,反而十分遒勁,中間凹陷的脊樑,曲線實在是美,這種美不同於女子的柔美,而另有一種阿霧從沒見過的陽剛英挺之美,讓她徹底體會到男女的不同。而隨著他手上的動作,他背上、手臂上有肌肉在運動,這讓阿霧不自覺地從裡頭看到了力量,屬於男人的極強的力量。
阿霧從沒想過男人的身體居然會同「美」字連在一起。過了半天,阿霧才反應過來自己居然一直在盯著楚懋光裸的脊背看。
阿霧趕緊垂下眼皮,結果眼光掃過楚懋精瘦的腰時,心沒來由地跳了一下。
「傻愣著幹什麼?」楚懋轉過頭來問阿霧。
「啊?」阿霧沒反應過來。
「尺子呢?」楚懋不耐地蹙了蹙眉頭。
「尺子?」阿霧就跟鸚鵡學舌似的。
楚懋嘆了一口氣,極無奈的樣子,「不是說要給我做內衫嗎,你不用量尺寸?」
「啊——哦——」阿霧先是一驚,然後才是恍然大悟。
「殿下無須如此,我比著殿下現在穿的內衫尺寸做就可以了。」阿霧趕緊道,心裡卻在嘀咕,就是量尺寸也不用脫衣服嘛。
楚懋走上床榻前的腳踏,轉過身高高在上地俯看了阿霧一眼,「那些都不合身。」然後轉身坐下。
不合身?阿霧心想,怎麼可能,以祈王殿下獨領風騷的著衣風格,誰敢給他穿不合身的衣裳。
「我不會允許別人這樣給我量尺寸的。」楚懋彷彿讀出了阿霧的疑惑。
這反而弄得阿霧不好意思了,是她狹隘了,內衫嘛,本來就是貼身衣物,自然是脫光了才好量。
「去拿尺子吧——」楚懋揉了揉緊蹙的眉頭道,那聲音裡充斥著無奈,彷彿在嘆息阿霧就跟算盤珠子似的,要他撥一下,她才動一下。
阿霧為自己的笨拙而羞紅了臉,趕緊轉出去從針線笸籮裡尋了軟尺來。
阿霧拿著軟尺走進去後,一時又糾結了,只聽楚懋更不耐地道:「還愣著做什麼,是要我就這麼涼著?」
這幾日天氣還冷,玉瀾堂雖然生著地龍,可也熱不到需要打赤膊。
阿霧不再糾結,趕緊走了上去,眼睛簡直不敢看楚懋,可垂著眼皮吧,那眼光就跟自己有意識似的,就往楚懋胸口瞥去,心想原來男人的胸就是這個模樣。
再看到楚懋的腹部,居然有六塊硬塊,完全不同於女子柔軟的肚腹,阿霧可算是長見識了。然後阿霧又想起了燈下剪影裡的大肚腩和那腰間的贅肉,拿來同眼前的人比較,也是十分不同。
阿霧將軟尺環到楚懋的脖子上,量一量領圍。阿霧從沒給人做過內衫,所以也不知道尺寸需要量哪些,那就只能量全套了,省得以後拿不準還得找祈王殿下再量,那他還不得火得吃了自己,阿霧心想。
阿霧繞到楚懋的背後紅著臉為他量了肩寬、臂長,甚至還趁楚懋不注意,轉過頭無聲地吐了一大口氣出來。繼而是胸圍,再然後是腰圍、下襬長度,等等。
這些都不費事兒,到楚懋站起身讓阿霧量下身的尺寸時,阿霧手都抖了。
「快點兒。」楚懋不耐地催促。
阿霧橫了橫心,咬著牙蹲下身子為楚懋量褲長,這個也不算太難。
可後頭的就實在太難了,阿霧憋氣險些憋暈過去,這才將楚懋的臀圍量好。
「殿下,可以了。」阿霧紅著臉,不敢抬頭。
楚懋道:「不量褲襠長短?不量腿粗?你是目測就夠了?」
阿霧都快暈倒了,什麼目測,她哪裡敢目測。她連眼睛都不敢往那個方向看,她為什麼要給他量褲襠的長短?阿霧真想一把把手上的軟尺給扔掉,只可惜不敢,本來答應了的絡子沒打這就是錯,何況她還給忘了。
楚懋將兩腿又略略分開了一些,阿霧只好蹲下給他量大腿的腿粗,心裡頭卻想,怎麼做個褲子這麼麻煩?
再到褲襠時,阿霧閉著眼把軟尺的一頭擱到楚懋的腰上,軟尺自然下垂,她自欺欺人地只敢睜一隻眼睛去看。
「可以了,出去吧。」楚懋粗聲粗氣地道。
阿霧只當楚懋是生氣了,她手腳的確是慢了些,可這又不是她的專長,她哪裡幹過這種事情。阿霧轉過屏風走了出去,急著去外頭尋筆墨把剛才腦子裡記的尺碼記下來。
只有到最後的褲襠長短時,她拿捏不好,實在沒看清是多少,阿霧拿手在尺子上比了比,還是有些不確定。這個襠部若是短了,穿起來可十分難受,長了呢,吊得多穿起來不合身,會十分難看。
阿霧想了想,記了箇中間數,若是不行,再改就是,反正她是不要再給楚懋量衣服尺寸了。湊得近,她幾乎都能聞見他身上用的澡豆的香氣,心也跳得快,像生病了似的。
阿霧把尺碼記好,又讓紫扇好好收起來,這個可不能丟了,指不定今後還得用多少回哩。
「彤文,你去開箱子把我那匹上等松江三梭布拿來。」阿霧吩咐道。三梭布光潔細密,最適合做內衫,穿起來輕柔貼身,上等的三梭布可以賣到上百兩銀子一匹,比絲羅還貴。
阿霧拉了彤文,讓她從旁指點自己裁布,阿霧自己衣服都是彤文在管,她繡工好,又會裁製衣裳。
到布都裁好了,楚懋才從內室出來,臉上一層薄紅,頭髮還有些微潤,像是沐浴了,可是阿霧旋即又想,不對呀,祈王殿下沐浴不可能不找人伺候。
「早些歇著吧,又不是著急用的東西,不用熬夜。紫扇伺候你們主子去安置。」楚懋吩咐道。
阿霧心裡嗔怪道,既然不急,他急吼吼地把自己叫進去量什麼尺寸,弄得她還以為他沒內衫穿了呢。
過得幾日,祈王殿下的內衫就得了,阿霧提起來滿意地看了看,針腳細密,很是不錯,她的女紅也是相當不錯的,只是……
阿霧又讓彤文給她尋綵線來配色,配好了線,上了繃子,低著頭開始在衣襬處繡起她最拿手的水鴨子。
阿霧一邊把針頭穿過棉布,一邊想:叫你急啊,叫你穿啊,繡個鴨子,看你還穿不穿。新仇舊恨湧上心頭,阿霧又想起了那些她辛辛苦苦熬幹了心血做出來的荷包、扇套、襪子、汗巾子等被楚懋鎖到箱底不見天日的東西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