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霧偷偷掀開車簾,眼睛很有技巧地藏在後頭偷看,外頭的人絲毫察覺不到,像她這樣的閨秀,早就練就了一副做壞事不露痕跡的本事。
「有什麼好看的?」楚懋放下手裡的書卷問,將下巴擱在阿霧的肩上,順著她的目光往外看,世之熙攘,人之百態,果真是好看得讓人收不住眼睛。
「你瞧那個孩子,深目光額,真漂亮,不像咱們夏朝人,也不像韃靼人,半夏半胡,可長得比咱們都漂亮。」阿霧道。
「這世上誰能生得比你漂亮?」楚懋笑道,「不過看來胡夏通婚,後人的確長得不錯。」
兩個人在車簾後評頭論足。末了,阿霧嘆息一聲,「這就要回去啦?」
楚懋捲了阿霧耳畔的一綹碎髮纏繞在指尖,因出門在外,又在行路上,阿霧自己的手在梳髮一事上也十分不靈巧,因而只隨意地編了個長辮子垂在腦後,頭上一絲首飾也沒有,可這越發襯出她稚嫩得清水出芙蓉來。
剪水雙眸,羽睫微顫,十六歲的少女,會不會太嫩弱了些?
「你瞧你,在洛北的這半年吃不好睡不好,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了,還留戀這兒?我以為你該想念上京想瘋了。」楚懋把玩著阿霧的頭髮。
「我的確想念上京,可我也喜歡洛北的風情,這兒讓我有一種,嗯,有一種……」阿霧低下頭開始想怎麼遣詞,「自在,自由自在的感覺。」
「你的確自在了,居然敢換了男裝去茶樓喝茶。」楚懋捏了捏阿霧的鼻子。
「哎,真想念呢。」阿霧笑道,「明日就到江城了,殿下容我進去逛半日吧,聽說江城是洛北最繁華的地兒,我還沒去過呢。」阿霧已經想好了,如果楚懋不同意,那麼即使是撒嬌,她也得纏了他應允,甚至可以出賣一點點色相。
阿霧雖然懵懂,可她畢竟敏銳,這些日子裡早抓住了楚懋的弱點。
「也好。」楚懋居然輕易地就答應了,這多少又出乎阿霧的意料了,她的料事如神,總會在祈王殿下這裡吃敗仗。
更有意思的是,阿霧以為自己要頗費唇舌才能讓楚懋同意自己只帶冰霜出去,可他居然只是笑著點了點頭,囑咐道:「早些回來。」
江城有四季錦和德勝布莊在洛北一帶最大的分店,阿霧在各式各樣的錦緞前挑花了眼,每看一匹都忍不住問問冰霜的意思,最後將冰霜弄得不厭其煩,主動站到了店門外。
阿霧轉過身像狐狸般地笑了笑,她晃動的耳墜上綴著的一對刻著「卍」字的明珠,早就驚動了四季錦的大掌櫃。
「夫人是?」江城的四季錦由柳京娘掌管,武大掌櫃每年年末都會進京向柳京娘述賬,因此他同柳京娘還頗熟,但至於上頭的大老闆他可就無緣得見了。因此今日武大掌櫃乍一看到這對以往只見其圖不見其物的四季錦最好令物,難免有些激動。
阿霧看著武安惠眼裡的懷疑,不以為忤地笑了笑,從隨身的荷包裡掏出一枚私印來,呵了口氣,示意武安惠伸出手來。
武安惠伸出左手,阿霧笑著搖了搖頭,他這次換成右手,阿霧在他的手背上蓋下一印,上書「四季如錦」四個篆字。
「不知大老闆有何吩咐?」武安惠的表情瞬間變得尊敬而凝重起來。他萬萬沒料到大老闆會是個女人,而且看起來如此年輕,如此柔弱,若非親眼所見,打死他也未必肯信。
阿霧對這位武掌櫃的上道十分滿意,她時間本就不多,便開門見山地低頭吩咐了幾句。
武安惠聽了阿霧所說的訊息後,這下是誠心誠意地服氣了。胡夏互市,可是他盼望已久的事情,只是不知這位大老闆是何來歷,這樣隱秘的事情,連他們在洛北的眼線都沒報回來,大老闆就知道了,還千里迢迢地來了江城。
最終阿霧選了五匹錦緞,武安惠親自替她抱上了馬車。阿霧背對著冰霜,將自己的兜帽取了下來,衝武安惠一笑,「武掌櫃,下一回我見你,可就不蓋章了。」
武安惠掐了掐自己的臉,才回過神來,心裡道,虧得自己四十好幾的人了,否則從此還不得失魂落魄不可。
阿霧回去的時候,心裡還有些心虛,但是楚懋居然一點兒不問她的行蹤,只說:「那匹雨過天青的你用來做件褙子應該不錯。」
阿霧點了點頭,她心頭也是這般想的。
一路向東,霜雪初霽後,已經可以遙遙望見上京外頭的清涼山了。阿霧心裡頭著急,可又不知該如何開口,不過可以想見的是,一旦入京,楚懋應該會忙得腳不沾地兒,等他空下來同她聊天時,只怕已經太遲了。
阿霧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小几上敲著,楚懋看了她兩眼,她都沒察覺。
「有心事?」楚懋問道。
阿霧愣了愣,搖了搖頭道:「也不算什麼心事,只是這一路我都在尋思,即使金國爾汗同殿下談好了條件,可他手下的那些部落肯不肯服從?萬一他縱容那些部落來尋釁呢?」
楚懋挑了挑眉。
阿霧知道自己有些越矩了,大夏朝不許女子干政,不過因著在洛北時,楚懋私下偶爾會問她的意思,所以阿霧這才大著膽子地想再試探試探。
「你有什麼想法?」楚懋問。
阿霧靜默了片刻,告訴自己要沉住氣,但是大好的機會在眼前,她又不能不貪心,「劉厚芳不善兵事,殿下又回了京城,若要鎮住金國爾汗,恐怕朝廷還得另派驍將來鎮守。」
「唔。」楚懋點了點頭。
阿霧見楚懋並不反感她議政,受到了莫大的鼓勵,繼續道:「殿下心裡可有人選了?」
楚懋笑了笑,「你怎麼問我,這事我可做不了主。」
阿霧心頭暗啐一聲,楚懋就是這點兒不好,什麼都藏著掖著,一顆心九個竅,話裡話外都讓人抓不到把柄,這種事情已成本能,連在自己面前也是遮掩再三。
「可是若這個人選錯了,殿下的大計恐怕會受影響,所以,我不信殿下對此事毫無打算。」阿霧往楚懋身邊湊了湊。
楚懋放下書,好像直到此刻才正視了阿霧的話,「那你猜猜我的打算。」
「當下殿下雖立了大功,可朝堂裡顛倒是非、混淆黑白的人有的是。依我看,殿下回京後必受人猜忌,所以若是殿下要推薦自己人去洛北,恐怕必受阻攔。」話至此,阿霧忽然想起了自己的二哥榮珢,榮珢雖然還需要歷練,可深受隆慶帝賞識,又是楚懋的舅兄,豈非很合適?
但是私心裡阿霧並不希望榮玠和榮珢太過耀眼,若是榮珢有大功於洛北,榮玠有榮三老爺幫扶,必然處冉冉勢,榮三老爺更是楚懋的老師又兼岳父,自己更可能是楚懋的皇后,那榮家在將來的正元朝那就太過顯赫了,便是換作阿霧,她也得猜忌榮家,歷來後家最後能安平享樂的就如鳳毛麟角。阿霧實在不願此事在榮家重演。
阿霧繼續道:「所以我猜殿下要推舉的人當是五皇子和六皇子一系的,從矬子裡拔將軍。」
「哦,我的王妃果然料事如神,那依你的意思,我會推舉誰?」
阿霧嗔了一眼楚懋,「我又不是神仙,怎麼會知道,不過我以為有兩人堪用。」
「你說。」楚懋彷彿聽得很認真。
阿霧故作鎮定,一派毫無私心的模樣道:「福惠長公主的兩位公子。」有時候越是遮遮掩掩越是讓人生疑,阿霧覺得她越發做得坦蕩,就越發能成事。
所謂舉賢不避親,舉親不避嫌,阿霧雖然的確有將福惠長公主拉入楚懋陣營的私心,可她那兩位顧姓哥哥也的確堪用,她對他們再瞭解不過了。
但同時阿霧也犯了個自以為是的錯誤,自以為同顧廷易的事情可以瞞天過海,實際上她也不認為有什麼事。阿霧對顧廷易毫無私情,只是一片純純的護兄之情,同他之間更是一清二白,她不過是站在最有利於楚懋的角度在替他思考。
人就是這樣,你自認為同別人一清二白,也就想當然地覺得在其他人眼裡你們也是一清二白的,何況阿霧和顧廷易的私交又在暗處,別人無從知道。
所以阿霧「藝高」人膽大地直視著楚懋,卻不知道祈王殿下的心底是怎樣一番巨浪滔天,他竟由衷地佩服阿霧居然還敢直視他的眼睛。
阿霧見楚懋垂下眼瞼道:「洛北如今需老成持重之人,堅守關野,絕不能尋釁更不能貿然應戰,人選當從老將裡議。」
阿霧的臉上控制不住地流露出一絲失望的神色,見楚懋又拾起了書卷,一副不想再談論的模樣。
阿霧有些不甘心,又湊向前道:「殿下不受皇上重視,宮中又有田後和向氏在皇上耳邊進讒言,殿下為何不試著拉攏長公主,聽說皇上十分愛重這位長公主。」
阿霧這叫關心則亂,若是她能置身事外地回頭看,必將對自己此時的愚蠢感到萬分痛恨。
阿霧見楚懋聽了之後連眼皮子都不抬一下,便知道他這是不允。
「古來成大事者不拘小節,無所不用其極,殿下就算以前同長公主不睦,可畢竟是姑侄,難道就不能放下成見,若是殿下能得長公主支援……」阿霧見楚懋的眉頭越皺越深,便知道自己是太心急了,一向不動聲色的祈王殿下居然皺緊了眉頭,可見有多不喜。
阿霧垂了垂眸。她對楚懋同長公主之間過節的唯一瞭解,便是長公主不喜楚懋,對他言語頗多刻薄之處,但實際上的傷害,阿霧從沒見過。所以她並不認為這二人之間有什麼不可調和的深仇大恨,因此才試圖去拉攏楚懋和長公主。
此後回京的路上祈王殿下都沒再說過話,臉上絲毫不見笑容,連慣來微微上翹的唇角都抿成了薄線。
一入上京城,楚懋則先行騎馬去了禁宮面聖,阿霧的馬車慢慢悠悠地踱進城。城內車水馬龍,人流如梭,雖不說人人都面露喜色,但臉上至少也無戰地百姓朝不保夕的痛楚。因著有千千萬萬的將士在前方用命來換得天下的安寧。
可是這樣一張張陌生淡然的臉後,誰又知道那些將士付出了多少鮮血,朝廷更是冷漠得令人心寒。古有功臣回朝,皇帝親率文武百官於郊外相迎的隆恩,至或不濟,也有皇子出迎或丞相相候,結果到楚懋這兒,迎接他的雖是兵部尚書劉堅友,不過要的卻是他兵歸西山,符交朝廷,甚至不能等到楚懋親自入朝面聖再還虎符。
其後楚懋單騎入城,絲毫沒有大將軍凱旋的威風,阿霧當時從馬車裡望著楚懋孤單的背影,只覺得眼內刺痛,莫名滴淚。
及至祈王府,阿霧自然不能堂而皇之地入內,須知祈王妃這會兒該還在臥床不起,冰霜攬了阿霧的腰,越牆而入,直入玉瀾堂。
「主子!」紫宜最先看見阿霧,一臉欣喜地迎了上去,聞言的紫扇、紫墜幾個也趕了出來,皆是喜出望外。
「瘦了,瘦了。」桑嬤嬤到玉瀾堂時,又忍不住垂淚。
「哎,還是上京好啊。」阿霧笑道,由著紫扇她們伺候沐浴、更衣,穿上半舊的綿軟貼身的松江布袍,由著紫扇給自己絞乾頭髮,再用過一碗燕窩粥後,阿霧才終於確定自己又回到了富貴鄉里,難怪榮華富貴迷眼,上京的日子可比苦寒的洛北好過多了。
「我不在的這些日子,府裡可有什麼事兒?」阿霧閉眼微憩道。
紫扇開口道:「府裡新來了一位表姑娘,說是先孝貞後的侄女兒,郝嬤嬤將她留在了紅藥山房,幾次要來見王妃,都被奴婢以王妃生病擋了。」
「這位表姑娘有什麼特殊的地方嗎?」阿霧問道,否則一位投親的表姑娘有什麼值得紫扇要第一個提出來說的。
紫扇沒說話,「奴婢也說不好,王妃過幾日見了她就知道了。」
阿霧瞪了紫扇一眼,這丫頭真是恃寵生嬌了,連自己都敢隨便打發,不過她沒再追問,「嗯,接著說。」
「公孫姨娘和人私通,現下被郝嬤嬤關在玲瓏閣內,說是等王妃身子好了再做處置。」紫宜道。
阿霧眼睛一睜,沒想到還會發生這樣的事兒,「怎麼發現她和人私通的?可供出姦夫是誰了?」
「是每旬請脈時,被大夫診出了喜脈,她怎麼也不肯鬆口供出姦夫。」紫宜又道。
「倒是個痴情女子。」阿霧輕嘆。
「還有別的事兒嗎?」阿霧又問。
「何側妃自王爺離京後就回了鎮國公府,至今也沒回來。」紫扇道。
阿霧點點頭,鎮國公看來是選定了隊伍了,而何佩真如今還是黃花閨女,裡頭可大有文章。阿霧撫了撫額頭,覺得富貴日子也不是那麼好過。
繼而紫扇又說崔氏派人來給她送了幾回東西,榮二奶奶知道她病了也來過一回,不過都被紫扇推了。紫扇又道:「榮二奶奶十分生氣。」阿霧反應了片刻才把榮二奶奶同唐音聯絡在了一起,撫頭哀嘆道:「哎呀,倒是把音姐姐給得罪了。」
不過這些都不是阿霧目前最頭疼的事情,她最擔心的還是楚懋今晚能不能全須全尾地回到祈王府。
事實證明,阿霧的確是多慮了,祈王殿下既然敢九擒九縱金國爾汗,自然已經思考好了退路,當夜楚懋一回祈王府就去了許閒堂與幕僚長談,連郝嬤嬤都是第二日才見著他人的。
阿霧躊躇了片刻,只吩咐紫墜送了一碗參湯去冰雪林。她倒是極想去冰雪林親自問問楚懋昨日宮裡頭的情形,只是自打那日她替長公主說了好話後,楚懋就彷彿有些不待見她了,兩人也很少說話,阿霧怕自己去冰雪林,恐怕又得被楚懋攆走,白白丟臉人前。
過得幾日阿霧也不見楚懋回玉瀾堂,心道他只怕心裡還存芥蒂,因此也不去擾他。這廂阿霧的「病」漸漸好轉,命人去陶思瑤等人的院子說了一番她的思念之情,叫她們得空便過去陪她說說話,郝嬤嬤那頭便知時機地領了那位表姑娘過來玉瀾堂。
在阿霧的記憶裡,前世可沒聽過這位表姑孃的事兒。聽說這位表姑娘元蓉夢是孝貞後弟弟的女兒,元家在孝貞後亡後,迅速衰敗,二老皆歿,孝貞後唯一的弟弟被貶,流徙遼東,最近也亡歿了。這位表姑娘舉目無親,託人帶了信到祈王府,這才由郝嬤嬤派人去將她接了來。
因此,元蓉夢可以稱得上是元家的獨苗了。
「給王妃請安。」元蓉夢的聲音綿軟如糯,聽著就讓人起了憐惜之意。她今年十八歲,比阿霧還大上兩歲,不過身子瘦弱,瞧著倒彷彿十四五歲的身段,此時正低著頭,有些緊張地絞著手帕。
「都是一家人,表妹不必拘束,你坐下咱們好好說會兒話吧。」阿霧雖然做不出親人相逢抹淚的動作,但對元蓉夢的遭遇還是深表同情的。遼東苦寒,她又父母雙亡,在郝嬤嬤派人去接她之前,還不知道受過多少苦難。
元蓉夢抬頭感激地看了阿霧一眼。她心裡最是忐忑這位表嫂對她的態度,聽說她那位未曾謀面的表哥十分愛重這位王妃,可她來了好幾次玉瀾堂,都沒見著這位表嫂。
元蓉夢在感激的同時,阿霧握著茶盅的手卻緊了緊。阿霧雖然表面不顯,可這輩子從來都是自負美貌的,哪承想今日居然見著了元蓉夢,讓她忽而生出一種「既生瑜何生亮」的感嘆來。
元蓉夢的臉和她那瘦弱的身子簡直就像是兩個人,聽她聲音以為她長得乖乖巧巧,哪知抬頭的這一瞬,卻豔光四射,媚態橫流,天生的尤物,絕世的麗姝。
只見元蓉夢柳葉眉,芙蓉靨,丹鳳眼顧盼神飛,眼梢微挑,就像裁剪了天地的三分媚色入她眼一般,每一寸眼波,都是一段秋情。粉唇微厚,不笑自帶三分嗔,一笑便開三春顏,真真是一笑百媚生,叫人魂酥骨軟。
然而元蓉夢本性軟糯,這媚色裡便平添三分天真,如此矛盾更是引得人挪不開眼。
阿霧總算是明白,紫扇為何說自己見了這位表姑娘就知道她的不同了。阿霧的心裡頓生猜忌,表面卻更和藹了三分。
而元蓉夢看著阿霧的時候,心裡也未嘗就平靜。這位表嫂形容典麗,姿態優雅,容顏絕麗不說,那周身的氣派就先叫人低頭認輸了三分。元蓉夢平生還未見過這等美人。
且說阿霧和她兩個人在心底都互相讚歎了一番,又互相較了一回勁。其實兩人春蘭秋菊,各擅其場,論不出誰輸誰贏。
阿霧的美,勝在精緻絕倫,彷彿帶露牡丹,裁剪一段春光,一寸一釐盡妍極麗。元蓉夢的美,則勝在嫵媚,分開看或嫌她唇厚,鼻勾,但合作一處,卻叫人屏息注目,好似天際晚霞。
阿霧美得規矩,而元蓉夢美得自在,因而阿霧便自認輸了元蓉夢一籌。元蓉夢卻羨慕阿霧清麗典雅,出塵脫俗,如桂宮仙娥,遙遠得高不可攀,而她卻低卑如塵。
阿霧同元蓉夢說了會兒話,見她知書達理,言談簡雅,心下的猜忌更是盛了三分。
「妹妹也是個可憐的,你既然到了這兒,便只管把我當作你的親姐姐,但凡有什麼只管跟我說或是跟郝嬤嬤說。」阿霧溫言細語地道,「你如今住在紅藥山房,那兒也寬敞,你同你相思姐姐也正好說說話,她就要出嫁了,今後再見的日子就少了。」
「是。」元蓉夢道。
郝嬤嬤倒有些吃驚,她還以為阿霧會給元蓉夢挪個地方住,既隔開了她,也隔開元蓉夢和祈王殿下,沒承想,阿霧這位祈王妃倒是大方得緊。
「夢姐兒你先回紅藥山房去,我同王妃還有些事要談。」郝嬤嬤對元蓉夢道。
元蓉夢乖巧地起身向阿霧告辭。
阿霧笑著叫元蓉夢得了空經常過來玩。送走了元蓉夢,阿霧再回過頭看郝嬤嬤,嘴角一絲諷笑,元蓉夢是如何託人帶信,郝嬤嬤又如何接人的,這過程本身就很有趣。更何況,上輩子可沒出現過元蓉夢這樣的人,否則以她元氏獨苗的身份,阿霧在正元帝身邊飄了那麼多年,沒道理沒聽過的,只是不知道上輩子是個什麼情況,這輩子大概是因為她成了祈王妃,而郝嬤嬤的專權,相思的善妒,可能都是原因。
不過既然元蓉夢身世這般慘,緣何楚懋卻沒派人去照顧過他舅舅一家,這實在頗令阿霧猜測。
「王妃大約已經知道公孫氏的事兒了,王妃病中,老身也不敢自專,如今還請王妃示下,該如何處置公孫氏。」郝嬤嬤開門見山地道。
阿霧想了想道:「我同殿下商議後再處置吧。」
郝嬤嬤抬眼看了看阿霧,「王妃心善,這是闔府人的福氣,只是公孫氏私通外男,還有了孽胎,這事若不重處,今後只怕府裡下人不好管束,若再鬧出醜事來,對殿下和王妃的聲名都不好聽。」
郝嬤嬤認為,阿霧身為王妃,公孫氏的事她完全可以做主,哪怕是要了她的命,四皇子想來半句話也不會說的,而她託詞同殿下商量,自然打的就是求情的主意了。
阿霧笑了笑,郝嬤嬤居然看出了自己的心思,確實不簡單,難怪在宮裡能護著楚懋活著長大。不過郝嬤嬤說的話也有道理,阿霧無法反駁,只是將心比心,公孫蘭跟了楚懋這麼些年,都守著活寡,遇到個知冷知熱、憐她疼她的男子,一時頭腦發暈犯下大錯,也不是不可理喻。
「我會同殿下商議的。」阿霧做出的決定,絕不容許人置疑,哪怕是郝嬤嬤也不行,所以即使她心裡認同郝嬤嬤的意思,可也不希望這樣的頂撞還有下一次。
郝嬤嬤被阿霧溫和地拒絕後不再開口,只是肅著一張臉,告辭轉身。
回了上京十餘日後,阿霧才見著楚懋踏入玉瀾堂的大門。「殿下。」阿霧欣喜地起身相迎。
楚懋站在門口端詳了阿霧一番,笑道:「氣色養好了些了。」
阿霧替楚懋脫了玄色貂毛大氅,又絞了手巾給他擦手,問梅則伺候著楚懋脫了外頭的防水油靴,換了屋裡穿的軟底布鞋。
阿霧接過紫扇捧來的柴窯雨過天青茶盞遞給楚懋道:「用舊年得的一甕梅花雪沏的雪芽茶,殿下試試。」
楚懋啜了兩口,頓覺神清氣爽。外頭飄著大雪,冷得人寒透骨,一進屋來,熱氣撲面,暖玉溫香,細語軟言,處處透著貼心,般般顯出溫柔,叫人再陰鬱的心情也能豁然開朗。
一番忙活下來,阿霧才在楚懋對面坐下,問道:「朝裡的事是不是有了定論了?」
「功過相抵。」楚懋向著茶盞吹了口氣,用瓷蓋輕輕撇開盞中浮茶。
阿霧愣了愣,旋即笑道:「那也極不錯了,只要殿下能平安我就心滿意足了,何況殿下在洛北做了你想做的事兒,哪怕朝廷沒有加恩,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阿霧在安慰我?」楚懋微翹唇角。
阿霧在楚懋的視線下不由得臉紅,好像自己鬧了多大的笑話似的。她撇開頭嘟嘴道:「殿下心裡自有成算,哪用得著我安慰。」
楚懋笑了笑,低頭啜了口茶。
阿霧拿眼偷瞧了祈王殿下一眼,心頭暗自詫異,她本以為楚懋會來刮她的鼻樑以示親暱,可他卻只是飲茶不語。
阿霧的眼睛滴溜溜一轉,越發放柔了聲音道:「殿下可見著表姑娘了,怎麼以前沒聽殿下提過有這樣一門親戚?」
「的確是表妹,她孤身來投,又經歷坎坷,你對她多照顧些。」楚懋說道,臉上的淡笑裡沒有透露任何情緒。阿霧一寸寸地搜過他的神情,也難尋蛛絲馬跡。
不過若是這位元表妹長得不那麼美,或者楚懋不說這樣的話,阿霧或許還能真心照顧元蓉夢一些,但阿霧天生小性兒,見不得比她生得還好的人。
不過阿霧這種人越是猜忌,面上就越發不顯,她以己推人,覺得楚懋也是越在乎,就越發不顯,她心頭便將元表妹列為了頭號需要防患之人,連郝嬤嬤都退居其二了。
「殿下不用吩咐,我會待表妹像自家人的。」阿霧笑道,「只是我看錶妹年紀也不小了,今日我問舅舅、舅母在世時可給她定親了,她卻搖頭,我想著今後我出門,也多帶她出去轉轉,替她尋一門好親事,免得舅舅、舅母泉下有知怪我們。」
阿霧不肯放過楚懋臉上任何一絲神情,可她實在是失望透頂,楚懋聽見自己喊舅舅、舅母時毫無反應,也不像有隙的樣子,真不知他以前怎麼不去照顧這門親戚。
「不用,上京那些婦道人家的眼睛厲、嘴巴毒,夢娘心思敏感,怕適應不了。我已經讓姑姑替她尋個教養嬤嬤先教一教。」
到底是親親的表兄妹,阿霧何曾見過楚懋這樣為一個女子用心,她心頭那團猜忌之火越燒越烈,雖說元蓉夢若嫁進來,最多也就是個側妃,但她若是同郝嬤嬤聯手,阿霧不以為自己的勝算能超過五成。夫妻可以異夢,血親卻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呢。
「也好。」阿霧笑得有一絲僵硬,還找教養嬤嬤,豈不是要養個天仙出來,阿霧的心頭生出一絲酸脹之感,「何側妃那頭要接她回府嗎?」
「不用。」楚懋回答得很肯定,卻從不解釋原因。
阿霧心頭惱得慌,什麼都要猜猜猜,卻不得不掩飾了怒氣地柔聲道:「殿下,那你看公孫氏怎麼處置才好?」
「你看著處置吧。」楚懋起身,喚了問梅來伺候換鞋。
「殿下不在這兒用晚飯嗎?」阿霧站起身道。
外頭的雪越下越大,對面的屋頂上已經鋪上了一層雪白,阿霧送了楚懋到門邊,看著問梅在他的大氅外,又替他加了一身蓑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