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去吧。」楚懋道,「仔細涼著。」
話裡話外依然透著關心,只是又像隔著千山萬水般,阿霧本應該喜歡這種平淡的相敬之道,楚懋也不再隨便動手動腳,可她心底的滋味卻說不清道不明,反正忽然就不喜歡這般冷清了。
「殿下也別太傷神了,顧著身子骨兒要緊。晚上,我讓紫墜熬了牛骨湯給殿下送過去,你多少用些。」阿霧像一個極盡溫柔的妻子一般體貼楚懋。
楚懋點點頭。
轉頭,阿霧就吩咐紫扇道:「你去看看殿下上哪兒去了。」
不多時,紫扇回來道:「殿下去了紅藥山房,瞧樣子大概要在那兒用飯。」
阿霧的眼睛忽然一酸,險些兒流下淚來,這實在太讓她措手不及。晚上,她為了安撫自己,特意多吃了半碗飯,自己對自己說,祈王殿下不在她吃得還香些哩。
次日,阿霧一大早就去了玲瓏閣。玲瓏閣名字雖然好聽,卻偏處相思園一角,平日甚少人去,因而顯得陰沉老舊,下人打掃得也不盡心,因為主子們沒有一個會來這兒的。
「把鎖開啟。」紫扇對負責看守公孫蘭的婆子道。
那婆子是遠遠見過阿霧的,知道是祈王妃來了,忙上前問安,緊著開了門兒,小心翼翼地諂笑道:「王妃小心門檻。」
阿霧一踏進去,就被屋子裡的黴味兒給燻得皺了皺眉頭。
那婆子從阿霧身邊躥過去,拿袖子將屋裡的椅子擦了擦,「王妃請坐。」然後轉頭就對著裡頭嚷:「公孫氏,還不出來拜見王妃。」
阿霧不喜這婆子粗魯,因而皺了皺眉頭。
「嚷什麼嚷,仔細驚了王妃的耳朵。」紫扇瞪了那婆子一眼,取了自己的手絹鋪在繡墩上頭,這才扶阿霧坐了。
公孫蘭低著頭慢慢地走了出來,她小腹微凸,孕事已顯,原本纖細的腰身,如今更是瘦得只剩一層紙了,臉色蒼白,但頭髮卻梳得整整齊齊,衣裳也算乾淨,就是神色呆滯,大約也自知死路一條,這些日子不過是偷來的殘喘而已。
公孫蘭走到阿霧的跟前,以手護著肚子跪了下去,不求饒,也不抬頭,只是寂靜地跪著。終其一生,她不過是身份卑微以舞娛人的舞姬,進了祈王府也不過是落入死人墓一般,她覺得自己如今愛過一回也就不算虧了,只是可憐她肚裡的孩子,若是投胎到王妃的肚子裡那才叫福氣。
阿霧看了眼那婆子,那婆子還兀自不覺地賴在屋裡,想跟紫扇幾個大丫頭套近乎,這般沒眼色難怪被派來這兒服侍。
「你先出去吧,這兒有事兒再叫你。」阿霧輕聲道。
那婆子這才喜笑顏開地出去了,只覺得這王妃比其他那些半拉子主子可和藹多了,也沒有架子,難怪叫她做了王妃。
阿霧拿帕子掩了鼻子道:「公孫氏,你犯了淫孽,本該將你浸了豬籠,不過念在你懷了孩子,上天有好生之德,孩子本是無辜,我今日將你淨身攆出府去,終其一生不許再踏入上京半步,你可服?」
公孫蘭猛地抬起頭,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喃喃道:「王妃……」眼裡的淚珠就滾了下來,即使瘦得只剩骨頭了,也依然能看出她昔日的秀麗清雅。
阿霧這樣做並非想要公孫蘭感激,她對這種背夫違信之人並無好感,饒過她不過是舉手之勞,只當是為自己積福了。
阿霧讓兩個婆子押了公孫蘭上馬車送去城外,至於她今後孤身一人懷著孩子能不能活下去,能不能和她的姦夫重逢,那就看她的造化了。
郝嬤嬤那廂聽了,暗自嘆息一聲,只覺得阿霧這位王妃心地雖然良善,可身為祈王妃這卻並非好事,四皇子殿下需要的是一個能震懾管束後院的女子,可阿霧卻放任流毒,只怕以後後宅不靜,給四皇子添煩擾。
郝嬤嬤暗道:「瞧著吧,如此下去,公孫蘭這樣的醜事恐怕絕不會是唯一的一樁。」
阿霧那頭卻不知郝嬤嬤所想,她處置了公孫蘭後,下午親自去了一趟紅藥山房。
阿霧輕輕啜了一口紅藥山房的茶,香濃味醇。她還沒喝過如此好的雲霧茶,恐怕這該是雲霧茶中的鳳凰淚,每年宮裡也不過才得幾斤,郝嬤嬤這兒就喝上了。
阿霧雖然更喜歡巖茶,可是雲霧茶這種貢品紅藥山房有,而她的玉瀾堂沒有,她心底多少有點兒介意。
「真是好茶,應該是鳳凰淚吧。」阿霧擱下茶盞道。
「王妃好見識。」郝嬤嬤淡淡道。
阿霧似笑非笑地看著郝嬤嬤,她神色裡絲毫心虛也沒有,大概是覺得既然她喜歡,自然要歸了紅藥山房。阿霧倒並非計較這幾兩茶,而是厭惡郝嬤嬤的這個態度,不過繼續糾纏於這個問題,則太自貶了些。
「怎麼不見表姑娘?」阿霧又喝了一口茶,淡然含笑。
「昨日請的素馨姑姑到了,這會兒夢姐兒正學規矩,我就沒讓她出來給王妃請安。」郝嬤嬤道。
阿霧又笑了笑,「前日她沒學規矩,我見她時也知書達理,嬤嬤不要太逼著她,該松乏時也得讓她松乏。」
阿霧諷刺她,教得元蓉夢連嫂嫂來了都不出來請安,又何談規矩,還不如不學。可郝嬤嬤一張老臉半點未紅,眼觀鼻、鼻觀心地不開口。
對付這樣厚顏之人,阿霧可沒法子了,她的性子向來習慣轉彎抹角,也不愛說直話,這就讓得郝嬤嬤可以假裝聽不懂。
「今日我來,是想同嬤嬤商議,我已經將公孫氏趕出了府,今後就看她的造化了,不過那日嬤嬤說的話也有道理,我是太放任她們了。殿下到內院的時候不多,即使進來,也很少踏足曇華院,就是尤氏那兒去了幾日而已。公孫氏她們都還在大好年華,一旦起了心思,不管是殺是賣,恐怕都遏止不了,以防這樣的事再發生,我想著先問問她們幾個姨娘的意思,若是要走的,我做主送她一份嫁妝,只當府裡發嫁有頭臉的丫頭,嬤嬤以為如何?」
郝嬤嬤古井無波的眼睛裡,總算有了不一樣的驚愕,「她們怎麼能比作丫頭?咱們這樣的人家又不是養不起幾個妾室,殿下不去她們院子,也礙不著王妃的眼,王妃何必壞了自己的名聲。」無理髮送小妾,七出裡這就是「妒」了。
阿霧心裡撇撇嘴,郝嬤嬤這樣守了一輩子的女人只當每個女人都能像她一樣守節。可在阿霧看來,她雖然不喜男女情事,可書裡所寫,戲裡所聽,現實所看,哪個少女不懷春,誰又不想伉儷和諧。她們並不能因為自己的看法,就強要別的女子也清心寡慾。
古有紅拂夜奔,妖有狐仙報恩,戲裡有崔鶯鶯私會張生,防不勝防,堵不勝堵,唯有「紓解」二字。
「嬤嬤此言差矣,我不是強行傳送她們,不過是問問她們自己的意見而已,譬如殿下喜歡尤氏,我自然會留下她。我瞧著殿下不喜歡歐陽芷她們,又何必耽誤,好歹也是青春女子,大好年華。另日,我再替殿下尋幾個他喜歡的女子納了豈不兩好,也省得她們心不在府裡,反而生變,嬤嬤以為如何?」
「王妃既然定了,又何必問老身的意思。」郝嬤嬤淡淡道。
「殿下喚嬤嬤為姑姑,是你從小把他護大,他心頭只當你是半個母親,我心裡也當你是半個婆婆,這樣的事情,我怎能不同你商議?」阿霧笑道。
半個母親,半個婆婆,可未必名正言順。
郝嬤嬤不說話,阿霧坐著又喝了一杯茶,「這鳳凰淚第三泡才正好,回味餘香。」
「當年孝貞皇后就最愛鳳凰淚,我跟在先皇后身邊伺候也就喜歡上了這茶,殿下知道我喜歡,特地替我尋來的,王妃若喜歡,我這兒還餘了一兩。」郝嬤嬤淡淡地道,可神情卻有些倨傲。
阿霧心道,楚懋對他的這位姑姑真可謂是用心良苦,極盡孝順了。只是郝嬤嬤如何能比先皇后,但如果阿霧沒記錯的話,這是郝嬤嬤第一次提及孝貞後。
「不用,這是殿下孝敬嬤嬤的,我平日也不喝這種茶。」阿霧起身告辭。
次日阿霧便尋了荀眉和歐陽芷單獨說話,將自己昨日在郝嬤嬤面前說的意思又講了一遍。那荀眉和歐陽芷先是震驚,末了便是沉默。
「奴婢父母雙亡,出了府也不知該去哪裡,只求能在王妃身邊繼續服侍。」這是荀眉的話。
歐陽芷則怯生生地看了阿霧一眼,跪下道:「奴婢想去找公孫姐姐,奴婢替公孫姐姐謝王妃大恩。」
阿霧點了點頭,讓紫扇給了歐陽芷一張兩百兩的銀票。
至於許氏,因是宮裡選秀給的女子,自然不能輕易送出去,因此阿霧也並未詢問過她。只是許氏見歐陽芷要走,還特地去送了她。
那尤氏自從楚懋去過她屋子後,就一直稱病不出,阿霧也不曾難為她。只是沒想到,歐陽芷走時,她也去送了。
阿霧立在窗邊,想著若真有一日她能登後位,這些女子若不想進宮,她必定要成全。阿霧曾經在正元帝的禁宮裡飄了不少日子,雖然很少去看那些宮妃,但聽說過有幾位最後被死水一潭的日子給逼瘋了。
「去把我從四季錦買回來的那些緞子挑些給陶側妃還有曇華院的幾位姨娘送去,再挑四匹顏色淡雅的給表姑娘送去。哦,對了,順便挑兩匹鮮豔的給相思。」阿霧吩咐彤文道。
今日送緞子,第二日阿霧又把自己溫泉莊子送來的西瓜給元蓉夢送了去,叫她大冬天的嚐嚐鮮。
總之是三不兩日就有東西給元蓉夢送去,這日元蓉夢終於過來玉瀾堂道謝,身邊只跟了兩個小丫頭,並無郝嬤嬤護駕。
「表嫂。」元蓉夢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阿霧,不知該如何開口。
「表妹。」阿霧一臉驚喜地道,「這些日子聽說你跟著素馨姑姑在學規矩,我沒好去擾你,今日你可總算能出來松乏了。」
元蓉夢也笑著點頭道:「是呢。」阿霧的一番話恰好替她解釋了這些日子她的疏離,元蓉夢十分承情。
阿霧讓了元蓉夢坐定,叫彤文捧了自己的首飾匣子來。
戧金漆纏枝牡丹蓮紋九轉玲瓏提匣,每一層都有九個小屜,組成一組圓盤,推著可以轉動,光是這匣子就已經價值不菲,元蓉夢眼睛都看直了,她見過相思的嫁妝,雖然十分豐厚,卻也比不上她這位表嫂的東西。
阿霧開啟第一層的抽屜,推到元蓉夢那邊,「前些日子我一直病著,也沒照顧到你,你挑幾樣,算作我的賠禮可好?」
元蓉夢忙地搖頭,「這太貴重了。」
「再貴重,也不過是死物,這世上最重的還是情意,父母之情,兄妹之情。你是殿下唯一的表妹,也是他最重要的親人,這些東西算個什麼,只是你抽不出時間來,不然咱們去逛逛上京的寶生堂,給你打幾套今年時興的款式。」阿霧笑得十分熱忱。
元蓉夢笑了笑,卻不知如何接話。
「其實我早就想去寶生堂了,只是一個人去也沒意思,如是有表妹陪我,咱們商商量量,你也能給我出出主意。」阿霧道,「如今我瞧你,規矩已經學得十分不錯,便是上京好些閨秀也不如你。過些日子,我帶你去咱們親戚家走動走動,認識些你這般年紀的姑娘,以後一處說話、一處品花才好玩。你總是要些頭面出門的,是也不是?」
元蓉夢這才喃喃開口道:「多謝表嫂。」
「不用。」阿霧又給元蓉夢說了好些上京好吃好玩的,兩個人在阿霧刻意的籠絡下,聊得十分歡暢。
臨走時,阿霧讓彤文將整個九轉玲瓏匣都遞給了元蓉夢的丫頭。
「表嫂!」元蓉夢大吃一驚。
「拿著吧,你可是殿下唯一的表妹,這些東西今後你有的是,不要放在心上。」阿霧親自將元蓉夢送到玉瀾堂的大門外才轉身回去。
「王妃倒是大方,虧得彤文沒把你那些好的拿出來。」紫扇埋怨道。
阿霧笑了笑,不理會紫扇,那些不過是對元蓉夢的提前補償。
同阿霧料想的一模一樣,打那九轉玲瓏匣送出去以後,元蓉夢就同她漸漸親厚了起來,兩人一處說笑,一處做女紅,一起去園子裡賞雪品梅,日子過得十分愜意。
轉眼到了臘八,這日府裡照例要煮臘八粥饋送他人,宮中一大早也差人送了臘八粥來,阿霧讓紫墜將宮裡的臘八粥分了,給各院的主子都送了一份去,又將剩下的送去了銀安殿供奉祖先。
臘八粥於大夏人來說,稍微有點兒家底的人家都有自己的臘八粥做法,至於楚懋,因為從小生在宮廷,吃的臘八粥不是各宮娘娘饋贈,就是皇子所的大鍋飯,稱不上什麼傳統。
而阿霧嫁進府之前,每年的臘八粥是郝嬤嬤在負責,她並不擅長廚藝,打小家裡也窮,所以祈王府的臘八粥可謂是稀裡糊塗。
今年難得阿霧有了興致,雄心勃勃地要開創祈王府臘八粥的做法,提前了好些天就到處翻書,尋些古方,再合了紫墜的想法,試做了好些,賞給玉瀾堂的丫頭吃。
結果到了臘八這天,玉瀾堂的人一聽見「臘八粥」三字都暗自捂胃,再好的東西吃太多了,胃也好受不了。
阿霧讓紫墜用紫金釉四系罐裝了三罐臘八粥,又讓人去紅藥山房回了郝嬤嬤,她要去柳樹衚衕。
阿霧一進崔氏的上房就被她好一通埋怨,「怎麼這半年的都不回來,是不是嫌我每次說得你煩了?」崔氏又轉頭看了看唐音,「你新嫂嫂剛進門,你也不說回來多親近親近。」
唐音知道這是崔氏在替自己責備阿霧,其實是叫自己不要生阿霧的氣。嫁人之後的姑娘,彷彿一夜之間就成熟了起來,唐音不復往日的率性,忙道:「定然是祈王府的事兒多,阿霧走不開。」
阿霧瞧著挽了髮髻、初為人婦的唐音,容色越見豔麗,一雙眼睛水汪汪的,嘴唇也豐滿瑩潤,兩頰粉嫩光潔,一看就知婚後日子過得很不錯。
「我先給二嫂賠個不是,上回你到府裡我病著沒出來見你。」阿霧向著唐音盈盈一拜。
唐音忙跳開,叫道:「啊呀,你這可是折煞我。」
「音姐姐這樣同我說話,那就是不肯原諒我了。」阿霧噘嘴道,滿是可憐的模樣。
唐音這才站定受了阿霧一禮,「好啦,我還當你做了王妃便不認我這個音姐姐了哩,這回就原諒你了。」
阿霧又去看董藏月,只見她容色有些憔悴,心下有些擔心,又拿眼去看崔氏,崔氏笑道:「你大嫂是有身孕了,還不足三個月,這會兒正害喜得厲害,過了前三個月就好了。」
「此話當真?」阿霧驚喜地道,「那我可要恭喜嫂子了,今後太太身邊可就熱鬧了。」
董藏月含笑不語,她這位小姑子嫁到祈王府馬上都一年半了,肚子裡還沒有任何音信兒,董藏月也不好在她面前表現得太過高興。
「我今日帶了臘八粥過來,太太和嫂嫂們嘗一嘗,看看味道可行。」阿霧在屋裡坐定,紫扇抱了紫金釉罐過來,因外頭罩了棉罩,在馬車上時下頭又坐著燻爐,因而一點兒也沒冷,這會兒吃,熱度剛好。
紫扇替她們四人都盛了一碗,又從旁邊的甜白刻纏枝菊紋蓋罐裡舀出三勺雜果,覆於粥面。
崔氏接了碗一看,呼道:「哎喲,你這可不是臘八粥了,而是臘二十粥了,瞧瞧這裡頭多少東西,又是白米、黃米,又是菱角米、大紅棗,上頭又是桃仁、松子,瞧著倒是熱鬧。」
「你先嚐一嘗嘛,吃著更熱鬧。」阿霧撒嬌道。
崔氏嚐了一口,「嗯,不錯,粥米綿糯,桃仁、松子又香脆,你這臘八粥比咱們府裡還強些。」
阿霧聽了,抿嘴一笑,抬了抬下巴,十分自傲的模樣,又引來崔氏一陣笑罵。
如今董藏月主持榮府的中饋,因她有了身孕,崔氏便叫唐音幫她,因此兩人同阿霧說了會兒話之後就去了前頭花廳聽府裡下人回話,其實也是給阿霧和崔氏母女倆私下說話的機會。
阿霧對她孃家的這兩個嫂嫂可都滿意得不得了,待兩人去後,阿霧才問崔氏道:「當初不是說過二嫂她進門後,就分家讓他們出去的嗎?」這也是唐家肯點頭同意親事的原因。
「是,你爹爹也提了,是你二嫂死活不肯分家的,說什麼有違孝道,置你二哥於不義,我們拗不過她,還請了唐夫人來勸,都拿她沒法子。」崔氏笑道,言語間對唐音是極維護的,就像做父母的說自己女兒性子犟一般。
阿霧點點頭。崔氏張嘴又想老生常談,阿霧忙地起身道:「我許久沒同音姐姐一處說話了,我尋她去。」
唐音那頭本就只是給董藏月搭把手,所以見阿霧來尋她,同董藏月說了一聲,兩人就去唐音屋裡了。
阿霧打量了一番唐音和榮珢的屋子,牆上早沒了榮珢的刀劍,換了一幅月影寒梅圖,全套的紫檀傢俱,南窗榻上鋪著繡五彩江迎手、靠背、褥子,擺著青玉文王鼎,洋瓷香插,還有一盆白玉盆景。佈置雖然奢華,但瞧著十分典雅。
「哎,真舒服。」阿霧在榻上歪下。
唐音笑道:「你這是沒長骨頭呢,都說出門做客該淑儀莊重,你倒好跑我這兒歪著來了。」
「好嫂嫂,在府裡我頭上頂著祈王妃的名銜,哪裡敢放鬆,到你這兒來,還不容我松乏一下啊?」阿霧求饒道。
唐音這才依了她,叫丫頭送了幾碟果脯、糕點過來,兩個人品茶閒聊。
阿霧見唐音眼睛下頭一絲青烏色,問道:「你嫁過來認床睡不好嗎?」
唐音沒想到阿霧會問這個,臉刷地就紅了,但她向來和阿霧都是無話不說的,嫁人後的有些私密事兒,同丈夫不能講,同婆婆不能講,同自己孃親也不能講,只能講給閨蜜聽。
唐音摸了摸自己的臉道:「你這會兒倒來笑話我,難道你和祈王殿下新婚時,不曾這樣?」
阿霧愣了愣,不解唐音的意思,「什麼這樣?」
唐音見阿霧一臉懵懂,滿眼迷惑,的確不像是知道的模樣,便湊近她耳朵邊,低聲道:「你哥哥每夜都折騰我,擾得我睡不好覺,我煩都煩死他了。」唐音只當榮珢練武,所以體力格外好,而祈王楚懋看起來清雋儒雅,自然比不得榮珢這等「莽夫」。
話已至此,阿霧自然明白了過來,她的臉霎時紅得比唐音還盛,可卻不得不打腫臉充胖子,做出一副極懂的模樣,「這可怎麼是好,你怎麼不勸著點兒二哥,貪慾傷身,他是練武之人,鐵打的身子,你可怎麼受得了。」
「男人在這事上,怎麼聽得進勸,你二哥平日對我百依百順,體貼入微,就這件事,始終不依不饒的。」唐音與其說在埋怨,不如說是在炫耀。
阿霧卻完全聽不出這層意思來,她壓根兒就沒覺得這事兒有什麼值得炫耀的,好色、貪慾為淫,是最不堪的事情,若非為了傳宗接代,清白女兒家何苦去受那種折磨。
阿霧因而道:「你且再忍忍,等有了身孕,替二哥買兩個丫頭,由著他去折騰,你就不必再受苦了。」
唐音聽了完全是另一番感受,沉聲問道:「你的意思是讓我給你二哥準備通房?」
阿霧聽出了唐音話裡的不豫來,「我是見你身子吃不消才這樣說的,你不待見通房,便不要就是了,反正我二哥心裡眼裡都只有你一個。」阿霧對男人身體的忠貞程度並不看重,重要的是他心頭愛重的只有你一人就行了。
因而阿霧對尤氏,完全是當作玩物在看待,心裡就算有一絲微瀾,也眨眼就過了。但是元蓉夢就不同了,頂著表姑孃的身份,祈王殿下心裡頭怎麼也有她一席之地。
「臭丫頭,你說得倒好聽,難道你就能把祈王殿下推到別的女人屋裡去,自己大冬天的睡一晚上都睡不暖和腳?」唐音大發嬌嗔地道。
阿霧自然是不贊成唐音的話的。冬天裡,紫扇和紫宜都會把她的被子先用熏籠燻熱,被窩裡還有湯婆子,怎麼會冷腳?何況她即使和楚懋同榻而眠,也是各蓋各的被子,並不影響。
即使如今阿霧已經不排斥楚懋的碰觸,甚至偶爾還有絲小期盼,但她依然認為兩個人同蓋一床被子,容易著涼不說,而且一伸手一動腳就會碰到對方,實在不舒服。
不過每個人的生活習慣不同,阿霧知道自己多少有些不同於眾人,因此也不同唐音辯,「我懶得跟你說,反正你自己的身子自己愛惜。」
唐音見阿霧認輸,便只當她心裡也同自己一般,是不許自家丈夫碰別的女人的。
「也不知大嫂這一胎會生男生女,但願她給我生個侄兒,我就可以輕鬆些了。」唐音雙手合十地道。
「你輕鬆什麼,那是我大哥的兒子,又不是二哥的,你難道不想要兒子?」阿霧笑道。
唐音想了想,咬了咬下唇悄悄地對阿霧道:「我不想這麼早生兒子。你二哥若是外放,我還想跟著去呢,如果有了孩子,萬一年紀小,便只能留在京裡,到時候我怕我捨不得。」
阿霧想了想,也是這個道理,她自己都不著急生孩子,自然不會覺得唐音這想法不對。
兩人又說了會兒私房話,阿霧這才起身告辭,別了崔氏,自回了祈王府。
到了玉瀾堂,阿霧問紫墜道:「臘八粥給許閒堂那邊送了沒有?」
「都送了。沈老和傅先生都讚不絕口。」紫墜回道。
阿霧默了片刻,輕聲問道:「殿下那邊呢?」
「殿下不在府裡,我把粥熬在小爐上的,等殿下回玉瀾堂,盛出來更香。」紫墜道。
阿霧卻不以為楚懋會來玉瀾堂,只怕晚飯會在紅藥山房用,這些日子裡他常在那邊用晚飯。阿霧一想起這事兒,心裡就一陣不舒服,只道,他愛在哪兒用晚飯就在哪兒用,她還不愛伺候哩。
打從洛北迴來,楚懋就陰陽怪氣的,元蓉夢進府後,他眼裡更是沒自己這個人似的,阿霧自然也賭氣,不肯去親近楚懋。其實如果阿霧肯細想一下自己的心思,便會發現,若是換了以往的自己,她早就該去楚懋跟前同元蓉夢同臺競戲,討好祈王殿下了,偏她現在,心裡頭明知道不該也同樣冷待楚懋,可她就是低不下那身段去求得祈王殿下回心轉意。
「別熬了,拿罐子裝了送去冰雪林吧,待殿下回來,呂若興自然會伺候粥飯的。」阿霧有些意興闌珊地道。
一時,外頭的丫頭開始迭聲向楚懋問安,阿霧一下就直起身子,從窗戶往外看去,只見楚懋已經走到階下了,她嘴角不自主地上翹,又極力壓制住這絲笑容,做出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