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至今還記得他第一次對阿薇發脾氣是什麼時候。那天下著大雪,天陰沉得彷彿要塌了,他無心政事,跑去元坤宮看她。
元坤宮本名是坤寧宮,因為阿薇姓元,他為了討她歡喜,特地將坤寧宮更名為元坤宮,還被大臣上折反對。元者,天也,只得帝王配享。可他還是一意孤行。
可是他沒有料到正是在元坤宮,他發現他三年不孕的皇后居然揹著他偷偷喝避子湯。時隔多年之後,他已經不太記得當初自己罵她的話了,可那種難受的感覺卻纏繞至今。
隆慶帝拿手摸了摸胸口,裡頭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
再後來,他強逼阿薇懷孕後,阿薇就像變了個人一樣,日日哭泣,夜夜流淚,以前溫柔可人的阿薇,卻彷彿變成了惡毒的婦人,看到他就詛咒謾罵。
宮裡的嬤嬤跟他說,有些婦人懷孕的時候是會性情大變,變得暴烈,他只當把這幾個月熬過去,待他和阿薇有了骨肉,阿薇的心就會漸漸偏向他,他還有一輩子的時間同她熬。
可是他萬萬沒有料到,阿薇平時被看得緊找不到機會,卻在生產那日的催產藥裡動了手腳。
隆慶帝的手開始發抖,他恨不能自己眼睛瞎了,鼻子壞了,這樣就可以看不見那攤血,聞不到滿室的血腥味,阿薇也不會死。
他還記得阿薇當時的眼睛,像怨靈一般看著他,對著他道:「我終於解脫了。」
她解脫了,他們都解脫了。
隆慶帝的心裡升起滔天恨意,為什麼她看不見自己的心?!為什麼他比那個男人對她好一千倍、好一萬倍,她都看不見他?!她恨他、罵他、怨他,連孩子也不願意替他生,居然狠得下心在生產的時候動手腳!
他的心涼了、碎了、空了,再也沒有了。
元亦薇的乳母就是苗人,蛇果草連太醫都認不出,所以才能被她動了手腳。儘管隆慶帝也懷疑過,會不會是有人害元亦薇,可是她是中宮之主,元亦薇雖然溫柔和氣,卻絕不無能,她身邊又全是他的人,誰能害她?除了她自己!
大概是往事過去太久了,以至於連隆慶帝也能稍稍地站在局外思考思考了。他有些記不起,當初是誰認出了蛇果草,從而指證阿薇是自戕而不是被害。
隆慶帝眯了眯眼睛,「蘇德海,去把老四喊過來。」
結果楚懋到紫雲堂的時候,六皇子楚愈也跟著衝了進來,後面的內侍既想阻攔,可又不敢阻攔。若是在隆慶帝盛年時期,這種事自然不會發生,可偏偏內廷眼瞧著不久就要換主,因而有些心思靈活的人也就樂得做個人情。
「父皇,求父皇明察,母妃絕不會害元淑妃的!以她今時今日的地位,何須去害元淑妃?」楚愈一進門就撲倒在隆慶帝的腳下。
「愈兒!」向貴妃大聲地叫住楚愈,一個勁兒地給他遞眼色。
楚愈雖然不知內情,可也知道不能再繼續求情,便住了嘴,默默地跪在隆慶帝跟前。
「父皇。」楚懋恭敬地喊了一聲。
隆慶帝打量著這個兒子,阿薇寧願死也不願生出來的兒子,他原本以為得之會欣喜若狂的兒子。如果不是他,也許,阿薇就不會死,隆慶帝無數次這樣想過,只是這一次他期望有人能給他一個不一樣的答案。
「老四,你可查出來當初指認出蛇果草的那個太監是誰了?」隆慶帝問道。
向貴妃的眼睛急急地一眯。
「回父皇,那太監名叫王小虎,在隆慶十年就病死了。不過兒臣還是查出了他的來歷,他曾是貴妃娘娘孃家當初在貓兒衚衕的鄰居,後來貴妃娘娘進了宮,他也就淨身入了宮。」楚懋回道。
「人都死了這麼多年了,你還能查出來,祈王殿下真是好手段!死無對證,你真是怎麼編都可以。」向氏一改在隆慶帝面前的白蓮花模樣,轉而嘲諷楚懋。
楚懋一如既往地淡然,「多虧貴妃娘娘良善,沒有對近鄰趕盡殺絕,記得王小虎的人還有活著的。」能進宮當差的人,不說祖宗八代調查清楚,三代以內總是差不了的,體貌特徵也是一一登記過的,所以要查出當年指認出蛇果草的太監,只要有心,也不會太難。何況,楚懋也並不是在二十幾年後的今天才開始調查的。
向貴妃被楚懋氣得鼻子都歪了,卻無話可說。
「四哥,我知道你心疼淑妃的死,可是冤有頭債有主,我母妃動淑妃能有什麼好處?你倒是該回去問一問四皇子妃,她當初容不下淑妃留在祈王府,這才想方設法走閆光德的路子,將淑妃送進了宮。可惜淑妃痴情不改,身為父皇的妃子居然心存有二,你那位皇子妃恐怕更容不得她!」楚愈譏諷道。
這樣隱秘的事情楚愈居然知道,楚懋的表情雖然沒變,但心裡已經湧起了驚濤駭浪。
楚懋沒有回答楚愈,只是嘴角也回了一絲諷笑。他之所以將楚愈和淑妃的事情守得那樣緊,為的不過是讓多疑的隆慶帝自己去查,只有他自己查到的事情他才會相信。
而這件事情越難查到,皇帝才會越忌憚向氏母子。
「愈兒。」向氏不得不出聲阻止楚愈繼續說下去。
楚愈看了看向氏,再順著她的眼睛看向隆慶帝,便心裡一沉。
隆慶帝在心底嘆息一聲,他這幾個兒子都有不盡如人意的地方,而他原本看好老六,結果今日之事讓他太過失望。不過是同一個宮妃通姦,他居然都不敢承認,而且還看不清自身的處境,說出這樣蠢的話來。
「老六你先回王府去,沒有朕的旨意,你不許離開半步。」隆慶帝道。
這就是軟禁了!楚愈的眼睛瞬間睜大,撲到隆慶帝腳下,流著淚道:「父皇,都是兒臣的錯,都是兒臣的錯!兒臣年輕氣盛,被元氏那賤人引誘,才鑄成大錯,求父皇饒了兒臣這一回,兒臣再也不敢了。」
的確是年輕氣盛,只可惜隆慶帝的身子再熬不了幾年,等不得他成熟的那一日了。
「你先回去好好反思幾日,朕再同你說話。」隆慶帝嘆息一聲。
楚愈得了這句話,這才起身,臨走前狠狠地瞪了楚懋一眼。
「告訴朕實話,你若說實話,老六是朕的兒子,當時還沒出生,朕不會怪他;可若你欺騙朕,讓朕自己查出來,朕就讓他再也出不了魏王府。」隆慶帝再沒有力氣同向氏閒扯。
「皇上,臣妾冤枉,臣妾冤枉!」向貴妃可不會受隆慶帝糊弄,若她真的承認了,那才是死無葬身之地,老六也絕沒有好下場,「臣妾已經說過,若是皇上希望臣妾承認害死先皇后,這樣皇上就能自欺欺人,心裡頭好過些,臣妾承認便是,只求皇上看顧愈兒。」向貴妃匍匐在地哭著道。
「老四,你怎麼看?」隆慶帝問楚懋道。
楚懋抬眼看著隆慶帝,有些悵惘地道:「貴妃娘娘的慈母心腸令兒臣感動,兒臣想,當年母后十月懷胎,卻怎麼捨得在最後的時刻還要自戕,連兒臣也不放過?」
是啊,這世上有哪個做母親的狠得下心,在每天都可以感覺到兒子在她肚皮裡調皮地踢打時還能不愛他?
隆慶帝從沒想過這個問題,可是今日見向氏如此,他忽然就想到,阿薇是那樣溫柔良善的一個人,又怎麼會那樣對自己的孩子?
「蘇德海,找人看住向氏,不許她自裁。」隆慶帝站起身冷冷地道。
向氏的臉剎那間白得不能再白,張口欲言,嘴唇直哆嗦,卻說不出任何話來。
楚懋回延嘉堂的時候,阿霧就跟一陣微風似的,捲到他懷裡,「怎麼樣?怎麼樣?」
楚懋好笑地拍了拍阿霧的頭,他可從來不知道阿霧的好奇心會這樣盛。
不過,阿霧明顯地察覺出楚懋的情緒不太好。她也聽說了,隆慶帝先頭是獨自去紫雲堂的,阿霧當時就覺得不好,這不是明顯在給向氏自辯的機會嗎。
「殿下,是不是不如意?」阿霧小心翼翼地看著楚懋道,「其實,殿下也不必著急,向貴妃畢竟跟了皇上二十幾年……」
楚懋沒說話,坐定後將阿霧摟在懷裡,輕輕抬起她的下巴,「你出生的時候,先生和師母一定欣喜若狂吧?」
阿霧不解楚懋怎麼沒頭沒腦地冒出這樣一句話來,可轉念就想通了,今日之事恐怕讓楚懋憶起了往事。從他出生起,皇帝就不曾加之一眼,而孝貞後又是難產而死。
阿霧圈著楚懋的脖子,以額頭抵住他的額頭道:「我當時哪裡知道他們有沒有欣喜若狂?」
「阿霧,阿霧……」楚懋忽然將阿霧緊緊摟在懷裡。
阿霧險些被摟得肋骨都碎了,她正要掙扎,卻感覺頸窩處有一些溼熱,而楚懋的頭正抵在那兒。阿霧一動不動地任由楚懋勒著她,她見過楚懋發怒,見過他高興,見過他激動,卻沒見過他流淚。
到最後,阿霧實在喘不過氣來,這才猛地推開楚懋,抬頭看他的眼睛,果然有些發紅。
「怎麼了,是不是勒到你了?」楚懋輕輕替阿霧揉起胸口來。
「殿下,今天紫雲堂發生什麼事了?」阿霧問道,訊息封鎖得極嚴,魯維中也打聽不到任何訊息。只知道,後來陪著隆慶帝去紫雲堂的內侍全部捱了杖刑,全被蘇德海攆了,就連蘇德海都去領了二十杖。
楚懋領了阿霧去淨室,而阿霧也多少有些適應了祈王殿下喜歡在沐浴時說秘密的習慣了。
阿霧忍住羞澀,輕輕褪去外裳、褻褲,她可再也不想弄溼衣裳了。那日紫宜領著宮女進去收拾淨房的時候,阿霧看著那一團溼溼的衣裳,臉都紅成了火燒雲。
阿霧的手剛伸到內衫的帶子處,卻被楚懋握住了手,「別脫,這樣最好。」楚懋抱著阿霧跨入浴桶,將水從她的肩頭淋下,溼潤透明的內衫貼在她的肌膚上,別有一番魔力。
「咱們玉瀾堂的淨室裡裝有鏡子,等咱們回去後,你再看看你現在的模樣,就是聖人都要被你給逼瘋了。」楚懋咬著阿霧的耳朵道。
阿霧被楚懋噴出的熱氣弄得脖子酥癢,偏了偏頭躲開,「沒個正形。」剛才心情還那樣低沉,轉眼就又想這些,反正阿霧是不瞭解楚懋怎麼可以轉變得如此快的。
楚懋也沒有過多地糾纏阿霧,舀了水一下一下地從她肩上淋下,緩緩地將紫雲堂的事情向阿霧說了一遍。
這其中令阿霧大為吃驚的事情實在太多了。原來孝貞後不是難產,而是被向氏害死的,而楚愈竟然對她算計元蓉夢的事情也知道得那樣清楚。
「咱們一定不能放過向氏那賤人。」阿霧恨恨地道,這可是殺母之仇。
楚懋扯起一絲諷刺的笑,沒說話。
阿霧不明白楚懋在嘲諷什麼,有些迷茫地看著他。
「如果我說,先皇后真的是自戕呢?」楚懋一個字一個字地道。
「怎麼可能?」阿霧不信有女人會在自己生子的時候自戕。
楚懋的臉上分不清是他掬水成滴,還是眼淚成滴,只聽得他嗓子有些沙啞地道:「沒有人會相信。可是,當初她是知道那碗藥有問題的,阿霧。」
自己的母親居然不想要自己,這是多令人傷心的事情!阿霧的手指輕輕撫上楚懋的臉道:「殿下當時剛剛出生,怎麼會知道先皇后的情況,你也不過是聽人說而已,是不是?」
「女人生產的時候九死一生,早就耗盡了力氣,當時的情況她怎麼能辨別出藥有沒有問題?」阿霧問道。
「可是郝嬤嬤當時告訴了她。」楚懋道。
阿霧不會去懷疑郝嬤嬤,如同楚懋也不會懷疑郝嬤嬤一樣,因為郝嬤嬤是最忠心於先皇后的人,也是她護住了楚懋。
「也許是先皇后想借機來對付向氏,可是最後沒料到那蛇果草的藥效那樣強?」阿霧有些不自信地道。
楚懋笑了笑,眼裡滿是荒涼,「當時向氏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婕妤,用得著她冒險去除掉向氏?」
阿霧低著頭不說話。可惜她和楚懋受當時知識所限,並不知道這世上有「產前憂鬱症」一說,也不知道其危害有多大。
「可是……」阿霧始終不願意相信先皇后會捨得在最後關頭自戕這一點,畢竟她也是女人。可是阿霧自己兩輩子也沒生過孩子,多少也有點兒不確定。
楚懋輕輕地吻了吻阿霧的額頭,沒說話,看著她的眼睛想著,如果女人不愛一個男人,就會那樣冷血無情嗎?
阿霧被楚懋看得有些不知所措,只覺得楚懋的眼睛變成了兩口古井,陰森得怕人。
「殿下。」阿霧雙手交叉撫上肩頭,裸露在水面外的肌膚在楚懋的眼神下冷得起了雞皮疙瘩。
阿霧看著楚懋抬手,感受著他的手指在自己臉上輕輕地摩挲,從眉毛到鼻樑,到嘴唇、下巴,最後是脖子。楚懋手掌寬闊,手指有力,阿霧微微顫了顫,只覺得楚懋擱在她脖子上的手,只要那麼輕輕一捏,她就能聽見自己喉管破裂的聲音。
楚懋低下頭用唇輕輕地來回刷著阿霧的唇瓣,然後彷彿嘆息般地道:「阿霧,如果你是先皇后,你會像她那樣做嗎?」
阿霧從沒設想過這個問題,但是楚懋問了,她也就忍不住往那個方向去想,答案自然是否定的。在阿霧的心裡,先皇后元亦薇真是蠢到沒邊了,不僅自己白白痛苦一場死了,還害了自己一家,並且很可能她的那位心上人也沒什麼好下場。
不得不說,阿霧還有點兒見識,更重要的是她是個實用主義者,在她看來,在這件事情裡頭,她舅舅隆慶帝真是冤枉,楚懋也冤枉。那先皇后既然忘不掉心上人,又為何進宮?怎麼在家時不自戕了算了?還能留個清白,免得傷害了這麼多人。可她既然進了宮,那便是甘心為家犧牲了,卻又在情愛同親情之間首鼠兩端,最後落得個滿盤皆輸的下場。
也難怪她前輩子那位長公主孃親看不上先皇后,每回提起來都從鼻子裡頭噴氣兒。
「我不會。若我是她,既然進了宮,落了子,這盤棋自然要下個全贏的局面。」這宮裡頭哪裡容得下那許多可笑的情情愛愛。
「怎麼個贏法?」楚懋像是有些興趣聽阿霧說。
「自然是先固寵,生個兒子,護住孃家。雖然艱難,但是依皇上對她的看重,要護住她那心上人想來也不是難事。有朝一日做了太后娘娘,若真想念那人,其實也不是不可以……」阿霧的聲音在楚懋的眼神里越來越低。
楚懋不陰不陽地呵笑了一聲,「你還真敢想。」
阿霧不認為自己說的話有錯,這史上太后娘娘有面首的不在少數,只是她錯就錯在不該說出來。阿霧嘟嘴道:「不過我當然是不會的,我不過是順著殿下的話替先皇后假想而已。」阿霧心裡絲毫無愧,她本來就煩男女那檔子事,至於蓄養面首這種腌臢事兒,阿霧更是不會考慮的。
可是楚懋不是阿霧肚子裡的蛔蟲,又哪裡真能看到她內心深處去?而且即使看到了,也不一定會相信。
阿霧被不言不語的楚懋看得心裡發虛,忍不住出言道:「殿下,若你是皇上,那時候你會怎麼對先皇后?」
楚懋的手輕輕撫上阿霧的背脊,他會怎麼做?
「我也會逼你生孩子。」楚懋看著阿霧道,他無法忍受其他女人,可又必須有個兒子,「不過我不會有其他嬪妃,我也不會讓她們有機會害你。我絕對不能讓你死,阿霧。」
阿霧被楚懋的話嚇得背心開始發涼,雖然楚懋的話聽著彷彿很深情,可是他的眼神和語氣實在太過嚇人,讓阿霧有一種死罪可免、活罪難逃的恐懼,「殿下,你幹嗎?又不是說我,是讓你假設皇上和先皇后的事情呢。」
「嗯。」楚懋抬起手為阿霧撥了撥溼漉漉的貼在額頭上的額髮。
阿霧心虛地回憶了一下她當年對唐秀瑾的感情,心裡暗自慶幸了一番,好在她未曾泥足深陷,也好在唐秀瑾另娶了顧惜惠。
「可是殿下,我覺得你不會像皇上那樣,即使遇到那樣的事情,你也不會這樣對你的孩子。」阿霧換了個方式討好楚懋。
楚懋看著阿霧水盈盈的大眼睛,裡頭波光瀲灩,只要每天能看到她便一切都好。可是如果因為那個孩子而失去了她,楚懋簡直想都不敢想。
「沒有發生的事情,我不敢說那時候我會怎麼樣。」楚懋的嗓音有一絲低啞。
「好了好了。」阿霧逃避似的不想再和楚懋討論這個問題。她覺得放著這麼多事情不去想,卻和楚懋在這裡玩什麼「易地而處」的遊戲,真是閒得慌,「殿下,皇上會相信是向貴妃害死先皇后的嗎?」
楚懋沒說話,但是阿霧心裡卻明白,想來他是有把握的,否則也不會忍到現在才出手,為的就是等元蓉夢有孕,這才能引向貴妃出手,也才能藉機安排蛇果草。在這一點上頭,阿霧是相信向貴妃的,這一次的蛇果草應該不是出自她的手。
而元蓉夢的確是觸了楚懋的逆鱗,所以他動起手來毫不留情。阿霧忽然覺得脖子一涼,如果有一天是她犯了錯,那楚懋下手會不會也是這樣乾淨利落?
「皇上會派誰去查?」阿霧又好奇地問,她就是這個毛病。
「皇上身邊自然有可用可信之人。」楚懋道。
「但是當初都查不到,如今事隔這麼久又怎麼會……」阿霧不解。
「當初他心裡早已經認定了先皇后是自戕,自然不是真心去查,下頭的人最懂看天色,又如何肯多事?可如今就不同了,王小虎和佘嬤嬤都是當初少掉的一環,由其一就可窺全豹。」楚懋捏了捏阿霧的手,「這件事咱們不宜再插手,等訊息就是。」
事情果然如楚懋所料,不到十日,清溪書屋那邊就傳出了旨意。向貴妃因謀害淑妃而被白綾賜死,華亭伯向家則因專權納賄,驕橫跋扈而被奪爵抄家。向家的男人流放,女人和孩子則被髮賣。
這都是表面的情況。實際上,向家的人被流放不久後,就聽說在路上遇到了強盜,無一人倖免。這藉口找得也未免太遜色了,誰會去劫掠流放之人?
在京城裡橫行了二十來年的向家,頃刻間就灰飛煙滅了。
而六皇子楚愈至今還被軟禁在魏王府,剎那間就從炙手可熱的儲君人選變成了無人問津的冷灶。
七月的上京,連下了好幾場雨,這一日依然狂風大作,雨水落在地上,激起一尺來高的白色水花,一浪接著一浪。
路上一個行人也沒有,都以今日能躲在家裡不必出門而慶幸。
清涼山下,茶寮的老闆在那方寸大的棚子下來來回回忙個不停地端著木盆將水潑出去,那都是木棚頂上縫隙裡漏下的雨水。
外頭涼風習習,那老闆卻還滿頭大汗。他又端了盆水去倒,卻見道上來了一行人,都戴著斗笠,穿著蓑衣,腳踏油靴。看那一行人走路的氣度,大雨天裡不急著躲雨,還彷彿豔陽天一樣昂首闊步地走,老闆就知道這一行人來頭不小。
看那些人走路時右手還按在腰間,以老闆在清涼山下這十幾年的經驗來看,只有宮裡的侍衛有這個氣派。這一行人將一頂小轎圍在中間,看不出來頭。
清涼山的這個方向上只有一間姑子庵在山腰上,這行人下這麼大的雨去姑子庵做什麼?麻小二嘀咕道,卻不敢跟上去看。
清涼山的前山有許多王公大臣的別院,可在當地百姓的心裡,景色最美之處還是在後山,所以麻小二在這裡搭了個茶寮,賺點兒小錢,對付生活。
雖說從開春起,來清涼後山的人就絡繹不絕,可下這樣大的雨,又是這樣大氣魄的一群人,十幾年來麻小二還是第一回看到。
那後山腰上的尼姑庵緊閉的大門緩緩開啟,若是麻小二看見了定然要驚訝,那尼姑庵雖然建在風景最秀麗的玉泉瀑布邊,可一年四季大門都緊緊閉著,連香客也不接待。
門開後,那群蓑衣人將小轎抬了進去,放在大堂上。
若叫人看見了,只怕會更加奇怪,尼姑庵的大堂裡不供佛祖、菩薩,正中卻放著一架水晶棺。水晶棺上搭著紅綢,小轎裡的人走了出來,不過三步距離,卻整整用了一炷香的工夫才走近。
那人藏在衣袖下的手緩緩抬起,搭在棺材上,只見那隻手瘦得皮包骨一般,手背上佈滿了褶子,還有些褐斑。
而紅綢揭開後,那水晶棺裡的人露了出來。棺中人栩栩如生,即使閉著眼睛,一張臉也美得驚人。
「阿薇。」來人輕輕地呼喚著棺中人,低下身子將頭抵在棺材上,同棺中人相對,「這麼些年朕一直不敢來看你,朕以為你肯定不願意見到朕,朕連死都不敢死。」
滾燙的淚滴垂在棺材上,發出啪啪的輕響,「是朕誤會了你,阿薇。朕很快就來陪你了,可是你看,朕如今老成這樣,你卻還這般年輕,你見著朕的時候,肯定認不出朕了,你肯不肯原諒朕。」
老人囈語似的訴說著,「你別怪朕,這些年你在下頭沒有找到董皓吧?朕沒有殺他。阿薇,朕怕殺了他,下輩子你都不會原諒朕。朕還有個私心,下輩子朕要比他先認識你,所以朕不讓他下去。」
老人有些站不住,靠著水晶棺滑了下去,嘴裡依然唸唸有詞,可再也聽不清楚他在說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