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蓉夢還停靈在凝春堂,她名義上畢竟是楚懋的庶母妃,是需要略為避忌些的。因此這晚,兩個人只是純粹的相摟而睡。
阿霧不習慣面對楚懋,對著他的熱息,總覺得難以呼吸,因而翻過身背對著楚懋。於是,兩個人睡得像疊在一起的羹匙,十分契合。
楚懋的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在阿霧的腰上輕輕划著,似乎在思考什麼,但顯然沒有同阿霧分享的意思。
次日楚懋一大早就出了門,阿霧也睡不著,而楚懋這個惡劣到根子裡的人一點兒暗示也不給她。
用早飯時,阿霧遣退身邊伺候的宮女,將紫宜留了下來問道:「都查到什麼了?」
「淑妃身邊的宮人都被圈了起來,貴妃娘娘下令,誰都不許議論這事。不過奴婢還是打聽到一點兒,聽說淑妃是血崩而亡,床上的褥子都被血浸透了。」
阿霧聽著紫宜的話,在腦海裡繪出了那幅圖,只覺得心頭一惡,彷彿能聞到那血腥味,她趕緊收斂心神,「無緣無故地怎麼會血崩?」
「是啊,奴婢也奇怪呢。血崩這種事,奴婢就聽過女人生孩子時可能會發生。」紫宜道。
紫宜的話無疑提醒了阿霧,元蓉夢如果不是生孩子,那會不會是小產?上回元蓉夢撫著她的肚子說的那些關於孩子的話,會不會就是她已經知道她懷上孩子了?
阿霧大吃一驚,這元蓉夢膽子也太大了,萬一顯懷了,她可怎麼收場!
元蓉夢有孕,也無怪乎向貴妃這樣急著下手,可憐元蓉夢白天還和楚愈在廝混。
但是,阿霧還是想不透楚懋在這裡頭要達成什麼目的。
「景晦,景晦。」晚上楚懋回延嘉堂時,阿霧就像一隻乞憐的小貓一樣搖著尾巴討好他。實在是好奇心害死人,阿霧明知道這件事最終會水落石出,可她就是忍不住去想去猜,猜不到就抓心撓肺。
「唔。」楚懋放下手裡的書卷,以手扶額地嘆息一聲。
阿霧無視楚懋嘴角那絲無奈的笑容,「今天有查到什麼嗎,景晦?」阿霧用腦袋蹭了蹭楚懋的胸口,主動地投懷送抱,坐到他懷裡。
楚懋好笑地看著阿霧。她身上的弱點實在是太多,平日裡高傲得像一隻孔雀似的,而只要你抓住了她的弱點,她就能狗腿得像一隻饞貓。
阿霧見楚懋一點兒開口的意思也沒有,更加低聲下氣,又柔又嗲地道:「景晦,景晦,你同我說說吧,好不好?」
「過兩天你不就知道了。」楚懋擒住阿霧的肩,將她推到一邊坐下。
阿霧心裡恨得咬牙,臉上則擺出一副哀慼之色,「景晦——」
楚懋一點兒也不心軟。阿霧就是一隻想哄老鷹開口騙走鷹嘴裡的肉的狐狸,肉當然是有的,而且還由不得她不吃。
楚懋起身往床上走去,脫了鞋和衣躺下,這是打算睡覺了。
「你就告訴我吧,我心裡頭抓心撓肺的,景晦。」阿霧使出了渾身解數,不惜低到塵埃裡地窩到楚懋的懷裡圈上他的脖子,搖了搖,「哥哥。」
這一聲「哥哥」,哪怕是楚懋在行那事時,狠狠地逼迫阿霧讓她叫,阿霧也是極少鬆口的,而且即使那般,也是敷衍了事,哪似這一聲「哥哥」,真是一個嬌滴滴、媚幽幽、水滋滋、甜糯糯,和尚都能被她叫還俗了。
楚懋掐了一下阿霧的臉蛋道:「你這就抓心撓肺了,前幾日冷臉對我的時候,你知道我有多抓心撓肺?」
一句本來飽含深情的話被祈王殿下以如此戲謔的語氣說出來,聽在阿霧的耳裡就成了反諷。
抓心撓肺?阿霧可沒從楚懋的身上看出來,她只覺得祈王殿下和「氣定神閒」四字簡直就是形影不離的好兄弟。不過既然楚懋這時候說出這句話來,想來是要找回臺階。
上回二人和好,根本就沒走臺階,而是直接從高空躍下,阿霧這會兒自然是要迎奉祈王殿下的。
「妾可沒看出殿下哪裡有抓心撓肺的樣子。」阿霧冷笑一聲,自稱為妾。
楚懋看著阿霧,嘴角的一絲輕笑還在,她為何看不出?且不說呂若興那鼻子靈得跟狗似的奴才,就是他身邊那群幕僚、門客都能看出他不同於往日的焦躁來,但是日日與他同床共枕的阿霧卻說完全看不出來。
楚懋不知道是自己裝得太好,還是阿霧根本就沒有心。
阿霧作出這副姿態不過是在等楚懋接話,然後她才好表白一番自己那幾日心裡的誠惶誠恐。哪知道楚懋直接轉過身去睡了,半點兒沒有說話的意思。
阿霧心道,糟糕,看來招式用錯了,她在楚懋這裡彷彿就沒用對過手段。
阿霧本來臉皮就薄,剛才厚顏哄了楚懋那麼久,還是落得個被奚落的下場,阿霧也是既委屈又難受。於是,她自己也翻身朝裡睡了,眼淚珠子斷線似的順著眼睛流到枕頭上,洇溼了一團拳頭大的地方。
無聲的哭泣最累人,還要控制住自己抽搐的肩膀,阿霧只覺得心一抽一抽地疼,覺得自己太過無用——這都過了好幾年了,卻在長公主的事情上毫無寸進,並且未來也看不到任何希望,前路茫茫,阿霧有些迷茫了。
過了一會兒,楚懋的手摸了過來,阿霧躲避不了,就被他的手指摸上了臉。楚懋的手一頓,來扳阿霧的肩膀。
阿霧奮力地掙扎了兩下卻敵不過楚懋的手勁,一張佈滿淚痕的臉就這樣呈現在楚懋的眼底。阿霧覺得又羞又怒,推開楚懋,猛地坐起身來。實在是不想再面對楚懋,阿霧想越過楚懋下床。
楚懋一把將阿霧摟入懷裡,「不過是同你玩笑玩笑,怎麼這樣小氣?」
阿霧被楚懋的話氣得牙齒磕得直響,眼淚嘩嘩地流著,卻再沒有力氣同楚懋爭鬥。她心裡想著,罷了罷了,大不了真到了那一日她就抹了脖子隨了長公主去,也算是報了上輩子的生養之恩。
「阿霧。」楚懋察覺到阿霧的異常,將她扳轉過來面對自己,以往異常靈動的眼睛這時卻蒙上了灰氣,楚懋的心一沉。
「阿霧。」楚懋又喚了一聲。
「殿下對我的心也太硬了些。」阿霧輕聲道,「若是哪日我死了,也不知道殿下會不會為我難過一下。」阿霧的腦子裡彷彿已經畫好了自己同大哥、二哥還有母親共赴黃泉的影像。
「別動不動就說死,阿霧!」楚懋的語氣裡泛起煩躁來,他聽不得阿霧說「死」這個字,連想都從來不敢想。一時間隆慶帝盛年便灰白的頭髮出現在楚懋的腦子裡,那根本就是一具行屍走肉。
「我就說,我就說。」阿霧憋了好久的脾氣終於找到發洩口了,「我若是死了,殿下也不必安葬我,將我燒了,把骨灰尋一處風景秀麗的地方撒了,我……」
「阿霧!」楚懋吼道,恨不能扇她一耳光,以阻止她繼續說這樣殘忍的話。
阿霧發洩了一通,自己也反應了過來,她幹嗎咒自己去死?可是看楚懋這樣暴怒的樣子,眼圈都紅了,她心裡的氣就平了些。
「殿下不是不想看見我嗎,做什麼又這副樣子……」阿霧一邊哭一邊說。
「我什麼時候不想見你了?」楚懋將阿霧摟得緊了些,「我恨不能將你揣在懷裡,走到哪兒都帶著,隨時都能親一親你的小嘴。」楚懋低頭含住阿霧的唇,溫暖柔軟,這世上再沒有比阿霧活著更美好的事情了。
「那你前幾天還不理我。」阿霧可不相信楚懋嘴裡的甜言蜜語,這種話她會說一籮筐,「你知不知道,當時我心裡有多害怕,我還以為,我還以為你去找元蓉夢了。」
楚懋嘆息一聲,覺得滑稽,也不知道為何阿霧會擔心這樣荒謬的事情,「你怎麼老覺得我和她有什麼?」
「怎麼沒有,你不是已經預設了將來如果……如果成了,你就要納她為妃。」阿霧直言道。
楚懋輕笑出聲道:「就為這個?王府裡那麼多女人,納為妃了又如何。況且,我出此下策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某個小渾蛋。」楚懋捏捏阿霧的鼻子。
阿霧皺了皺眉頭,嘟起嘴,「你才是大渾蛋!」不過顯然她已經接受了楚懋對她的新的暱稱,「怎麼是為了我?」
「怎麼不是為了你?為了讓元蓉夢答應不難為你,我只能被迫答應。」楚懋道,「不過她敢那樣挑釁你,我也斷不能讓她再活著。」
阿霧猛地抬頭,楚懋剛才的話已經透露出他在元蓉夢的死裡也動了手腳,他這是在開始給自己解釋嗎?
但是換作阿霧是楚懋,在這樣的事情裡扮演了這樣一個角色,也是難以啟齒的,所以阿霧憎恨別人提王姨娘的事情,將心比心,楚懋想來也如此。
「殿下別再說了,我不該追著你問的。」阿霧柔聲道,看著楚懋的眼裡滿是憐惜。
楚懋拉起阿霧的手,放在唇邊,一根一根地吻著她的指尖,垂下去的眼睫毛又長又濃,簡直和阿霧的睫毛都有得比。
楚懋的睫毛在他眼底投下陰影,阿霧也不知道為何這一幕會打動她,她跪坐起來,將楚懋的頭按向自己的胸口,手指輕輕地撫著楚懋的後腦勺。
兩個人都沒說話,楚懋的確不願意提這件事,但絕不是阿霧想的那個原因,他做過的事情就會自欺欺人地以為沒發生過。
良久後,楚懋蹭了蹭阿霧的光滑的臉蛋,這才抬頭問道:「阿霧,你怎麼會老覺得我和淑妃會有什麼?」
依照楚懋的性子,別說不乾淨的女人了,就是乾淨的女人,除了阿霧他也絕不會碰,阿霧不該懷疑這一點。
阿霧有些羞澀地喃喃地道:「我瞧著她長得挺美的,一股子媚勁兒,讓女的看了都臉紅。」
楚懋輕笑出聲,上下打量起阿霧來,「你怎麼看不見你自己身上的媚勁兒?到處都媚,而且還有媚香,叫我時時刻刻都想著你,念著你……」楚懋的聲音越來越低,漸漸吻上阿霧的朱唇。
「誰也比不上你的美,阿霧。」楚懋抬起頭看著阿霧。
阿霧看著楚懋眼睛裡的自己,確實是美極了。可是她才十七歲,如果到了二十七歲的時候呢,楚懋還會這樣說嗎?
「以色事人終不能長久。」阿霧感傷地道。
楚懋翻身坐起,將阿霧摟入懷裡,「原來我們阿霧是這樣看自己的?徒有美貌……」
「誰徒有美貌了?」阿霧惱道,斜飛了楚懋一眼。
「那你在擔心什麼?」楚懋咬了咬阿霧的耳朵,「坦白說,這世上雖然沒人能比得上咱們家阿霧的美,但是僅僅稍遜一分的美人也不是沒有,而且還光著身子送到過我的榻上。」
阿霧聽楚懋的語氣,就知道那樣的美人恐怕沒討到好,心裡頭暗笑,貼在楚懋的胸口低聲道:「景晦,你說咱們要是有個孩子該多好。」
楚懋拍著阿霧背的手連一絲猶豫都沒有,嘴裡道:「那當然,我們要三個兒子,一個女兒,不能再多了。」這加起來都有四十個月了,還要坐月子,楚懋心裡只要想到四年都不能碰阿霧,一顆心就跟浸在涼水裡一般。
他喜歡阿霧的身子,又柔軟又溫暖。只有這樣被阿霧緊擁的時候,楚懋才能感覺到阿霧是在乎他的。
只是現在卻不能要孩子,楚懋無比地肯定這一點。女人生孩子就是闖鬼門關,懷著孩子的時候也兇險異常,不能有一丁點兒的損失。儘管楚懋覺得自己有能力保護阿霧,但是萬一呢?他接受不了「萬一」的情況,因為輸不起,所以一點兒險也不能冒。待將來大事定了,楚懋覺得自己才能騰出手來照看阿霧。
上回他那樣自信滿滿地帶阿霧去划船,想讓她克服懼水,結果呢,他就在她身邊,阿霧都落水了,那一刻楚懋的心比誰都驚慌。
「生這麼多?」阿霧驚訝地抬頭。
其實三個兒子真不算多,小兒容易夭折不說,且要看有無帝王之才——皇帝子嗣不豐,於國於民都不利。
「這可不算多,前頭的章皇帝、仁皇帝皆有十個以上的皇子。」楚懋道。
阿霧不說話,心裡頭盤算著:這都兩個月了,怎麼一點兒動靜也沒有?
第三日上頭是隆慶帝給的期限,阿霧沒有被召見,所以不能去清溪書屋,只能待在延嘉堂等訊息。
「回王妃,貴妃娘娘的紫雲堂被封了,裡頭的人不許出來,外頭的人也不許進去。」魯維中從外頭回來,恭聲對阿霧道。
這魯維中是在延嘉堂服侍的內侍,楚懋曾向阿霧暗示過,其之可用,阿霧果斷地從善如流了。事實證明,在這宮苑裡,「土生土長」的太監、宮女的確比紫宜好用。至於冰霜,阿霧因為不知道她應付大內防禦的手段如何,所以輕易不敢動用喜歡飛簷走壁的她。
阿霧的手指在茶杯沿上抹了抹,紫雲堂被封,既有可能是隆慶帝為護著向氏的權宜之計,也可能是問題鬧大了,需要繼續追查。否則以阿霧的預測,即使楚懋拿出了證據,向氏膝下有六皇子——未來的儲君,最多就是降位分,以後楚愈登基,她一樣是皇太后。
阿霧眼睛一亮,她真是被自己繞糊塗了,隆慶帝要維護向氏,應該直接降她的位分,而阻止楚懋繼續查下去,可今日偏偏是封宮。
「聽說淑妃是血崩而亡,太醫每旬都會給宮妃請平安脈,淑妃怎麼會……」阿霧看向魯維中。
魯維中長得白淨清秀,身材在太監裡算高大的,兩眼澄澈,一看就是個「忠厚」的聰明人。這宮裡的太監想出頭,就得攀上有前途的好主子。
可惜魯維中身份太低,常年在西苑服侍,別說燒不了熱灶,連等閒宮妃的宮裡也進不去,魯維中也懶得去鑽營。這回聽說四皇子同皇妃也來了西苑,他這才鉚足了勁兒地鑽進了延嘉堂。進延嘉堂比想象中的容易多了,大多數有追求的都奔著五皇子、六皇子兩位皇子去了。
只有魯維中才知道,他的野心唯有少燒灶才可能實現,而這也正是楚懋暗示阿霧的原因。不用怕聰明人不忠心,只要你有足夠的利益和能力去駕馭他。
「奴才在西苑裡頭還算有幾個夥伴。」魯維中恭敬地微笑。這半個來月他已經大致摸清了這位主子的脾性,不喜歡人溜鬚拍馬,只用有能耐的人,對下頭的人恩威並施,有賞有罰,持之公允,不是個難伺候的人,「聽他們說,淑妃娘娘是被人下了附子。」
附子?當初漢宣帝之妻許平君生產時可就死在這上頭,懷孕的婦人忌用。
「淑妃娘娘有孕了?」阿霧問道。
魯維中心想這位主子好敏捷的思路,「這個,還不知道。但是皇上已經命人去請仵作及太醫院裡婦人科的姜太醫和李太醫替淑妃娘娘驗身了。」
「是誰捅出淑妃娘娘有孕的?淑妃娘娘生前怎麼無人知曉?」阿霧又問。
「回主子,這裡頭還有一樁事。原本皇上聽說淑妃娘娘死於附子,並無什麼表示,可是後來四皇子殿下又道,真正害死淑妃娘娘的是一種叫‘蛇果草’的東西。」
蛇果草?久病成醫,阿霧自問古今醫典都讀過一遍,怎麼從沒聽說過這個草藥?「那是什麼?」
「奴才也不知道。可是皇上一聽,聽說當時臉色就變得極為難看,險些從御座上摔下來。而四皇子殿下查出,下藥的正是向貴妃身邊的佘嬤嬤。」
魯維中見阿霧皺了皺眉頭,好像對佘嬤嬤沒什麼印象,便解釋道:「佘嬤嬤是向貴妃的表姨,當初貴妃娘娘生六皇子時,皇上特許佘嬤嬤進宮服侍,後來她就留在了貴妃娘娘身邊。不過奴才聽說,那蛇果草是苗巫用來害人的草藥,那佘嬤嬤的娘正是苗人。」
「這和淑妃有孕的訊息洩露有什麼關係?」阿霧問道。
「奇怪的是,當時向貴妃聽見‘蛇果草’三個字時,本來平靜的臉一下就變了,直呼佘嬤嬤絕沒有做過這件事。」魯維中道。
看來蛇果草就是關鍵了。
「後來貴妃娘娘辯稱,太醫也說了,蛇果草普通人吃了沒什麼影響,懷孕的婦人吃了才會流產,而淑妃娘娘不曾承寵,自然不會懷孕,誰又會用蛇果草去害她?」魯維中道,「所以皇上就命人給淑妃娘娘驗身。」
在還不知道淑妃是否有孕的情況下,向貴妃的紫雲堂就被封了,這可大大地不應該——二十來年的寵妃啊,皇上對她是不可能沒有一點兒維護之意的。
「你去吧,有訊息再來回我。」阿霧遣退了魯維中。
傍晚時,她便聽到了進一步的訊息。
元蓉夢果然懷孕了。
這也就說得通為何向貴妃會對元蓉夢用蛇果草了。
隆慶帝得到訊息後,立即擺駕紫雲堂。
「皇上,臣妾冤枉!」向貴妃素服素顏,淚眼盈盈地望著隆慶帝。雖然是三十好幾的人了,可做出這副模樣來依然如梨花帶雨,楚楚動人,更別有一絲少女沒有的媚色。
但是這樣冠絕天下的美貌在隆慶帝眼裡卻跟一張白紙似的,「你為何有蛇果草?」
不是問元蓉夢有誰的孩子,不是問向氏為何殺元蓉夢,第一句話卻是「為何有蛇果草?」向貴妃的心裡百般滋味湧起,卻一口咬定,「皇上,臣妾不知道什麼是蛇果草啊,臣妾從沒有聽說過啊。」
「賤人!」隆慶帝一腳踢在向貴妃的胸口,「你老老實實交代,否則別怪朕無情。」
向氏膝行到隆慶帝的腳邊,抱著隆慶帝的大腿道:「皇上,臣妾真的不知道什麼蛇果草啊!皇上不要受奸人矇蔽,便是淑妃有孕,臣妾也沒有對她下手的道理啊!皇上……」
如果元蓉夢懷的孩子是隆慶帝的,那麼個小不點兒,也爭不了什麼,的確不值得她下手,但是偏偏懷的是老六的孩子,向氏自然就坐不住了。
「賤人!你協助皇后打理六宮,淑妃有沒有承寵你會不知道?她的孩子是誰的,你莫要以為朕不知情。」隆慶帝喘息著退到寶座上坐下,「朕,只問你,蛇果草是哪裡來的?」
向氏卻知道這件事絕不能認,至於蛇果草從哪裡來的,她也的確不知情,「皇上,臣妾可以對天發誓,根本不知道什麼蛇果草!淑妃同祈王有私,懷了孽種,臣妾高興還來不及,又怎麼會動她?是了,一定是祈王見事情敗露,這才殺了淑妃,嫁禍於臣妾,臣妾真的是冤枉啊!皇上,咱們幾十年的夫妻,你還不知道臣妾是什麼樣的人嗎?」
隆慶帝冷冷地看著向氏,「老四怎麼可能碰那個殘花敗柳,只有你兒子才敢。」
向氏不敢相信地望著隆慶帝,「怎麼會?!愈兒是皇上看著長大的孩子,怎麼可能做出這樣無人倫的事?皇上不要相信他人挑撥!那元氏是老四的表妹,他們早有首尾,皇上……」向氏哭道。
「這些年朕不聞不問宮裡的事,你就以為朕老眼昏花、昏聵可欺是不是?」隆慶帝上前一步道,「老六是個什麼人,朕清楚得很。」
隆慶帝緩緩地蹲下,看著跪坐在地上的向氏道:「朕昏聵的是,當初沒有查過你們向家居然還有佘氏這麼一條毒蛇。」
「臣妾冤枉,臣妾冤枉!」向氏以頭搶地,磕得額頭都青了,披頭散髮的哪裡還有一代寵妃的尊貴,「皇上明鑑,臣妾冤枉啊!」
隆慶帝頹喪無力地向後靠。
向氏的心漸漸往下沉,她在隆慶帝身邊伺候這麼多年,如果不是「善體上心」,貴妃之位也輪不到她坐。到這個時候,隆慶帝不講任何真憑實據,只追問她蛇果草的事情,向氏就知道,無論這件事是不是她做的,隆慶帝想要的結果只有一個。
向氏咬咬牙,只有冒險走「置之死地而後生」之途了。
「皇上,如果臣妾承認用蛇果草害死了先皇后,能讓皇上心頭好過些,那您就當是臣妾害死先皇后的吧。只是這一切同愈兒無關,還請皇上不要遷怒愈兒。只要皇上心裡能高興,無論叫臣妾做什麼,臣妾肝腦塗地亦在所不辭。」
向氏這一招捨車保帥也算是一片慈母心腸了,「元氏女不貞不潔,勾引愈兒行那無恥之事。愈兒年輕氣盛,一時經不起誘惑,還請皇上責罰。可是元氏女有孕,臣妾不能讓她穢亂後宮,唯有行此下策。是我叫人在她的湯藥裡放附子的。」
向氏承認了害死元淑妃的事實,卻依然只承認用了附子。至於蛇果草,她的態度依然是,若隆慶帝非要她承認她沒做過的事情,她為著皇帝也願意承認。
不過向氏口裡的元氏女可不止元蓉夢一人,當初隆慶帝對先皇后恨之入骨,不正是因為她的「不貞」嗎?有什麼樣的侄女就有什麼樣的姑姑。
向氏偷偷拿眼瞄隆慶帝,果然見他臉色更加難看,卻陷入了沉思。向氏抓住機會,膝行到隆慶帝腳邊,抱著他的腳道:「皇上,臣妾一時糊塗才鑄下此錯,可臣妾也是因為擔心皇上被元氏女再次矇蔽。為了皇上和愈兒,便是叫臣妾立時去死,臣妾也願意。可是,皇上,當初您不是都查清楚了嗎,先皇后是因為怨恨皇上逼她,才吞服蛇果草自盡的。早在她懷孕的時候,她就服過打胎藥,如果不是四皇子命大,早就被她落了胎,後來,皇上命人看得緊,先皇后才沒能得手,可日日夜夜地詛咒皇上,皇上您難道忘記了嗎?」向氏傷心地哭著。
隆慶帝又陷入了回憶和無邊的痛苦裡,那段日子真是他人生裡最黑暗和最痛苦的日子。
他微服出宮時,對阿薇一見鍾情。可是阿薇入宮前,早有心心相印之人,卻被她戀棧的父兄棒打鴛鴦送入宮中。他雖然明知道元亦薇心有所屬,卻自大地以為自己終有一天能剔除她心頭之人。
可是,他自己卻沒料到,他對才貌雙全的阿薇越陷越深,卻始終走不進她的心。她不停地將他推給別人,他也試著去寵幸別的宮妃,可是卻只令他的心越來越痛,彷彿被人擰著掐著轉了三圈一般。
他的阿薇連夢裡都叫著別的男人的名字,這叫他每每臨於暴怒的邊緣,卻又不忍傷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