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霧啐了一聲,「我決不會。」阿霧覺得自己絕不可能不知廉恥地同人私奔。
「現在也不能嗎?」楚懋問道。
阿霧的心一緊,咬著牙斷斷續續地道:「現在,更、更不能。」
顯然這個答案激怒了祈王殿下,阿霧那柳條似的細腰幾乎被他折斷了。
次日她的腰痠疼入骨,比前夜更狼狽。阿霧眼角的淚悄然滑落在枕頭上,心裡頭只恨自己身子骨太好,那樣大的海風,居然也沒著涼受冷。
一時有腳步聲傳來,阿霧轉過身面向床內,聽得楚懋道:「阿霧,喝一碗薑湯再睡。」
阿霧被楚懋扶了起來,她冷著臉就著碗沿喝了薑湯,又背對著楚懋躺下,既順從又冷淡。阿霧在心裡為自己叫好,她今後都要一直這樣對待窮兇極惡的楚懋。
阿霧支著耳朵聽見楚懋擱了碗,感到被子被掀開,楚懋也躺了進來。
阿霧渾身緊繃,極力剋制住將楚懋的手從腰上甩掉的衝動。給他任何反應都是一種鼓勵,阿霧才不想那麼傻。
「別怕,我替你揉揉。」楚懋力道適中地揉著阿霧的腰。
又是這種打一巴掌給個甜棗的策略,阿霧不屑地想。這一日不管楚懋怎麼逗她,她都一言不發,誓要冷戰到底。
到半夜,阿霧覺得臉上有點兒癢,迷迷瞪瞪地睜開眼一看,她居然又被楚懋連被子裹著帶到了甲板上。
「醒了?」楚懋笑了笑,一路摩挲阿霧臉蛋的鼻尖這才離開她一些。
阿霧剋制著憤怒,不答楚懋的話,乾脆閉上眼睛躺屍,隨便祈王殿下要怎麼樣,最好能把自己丟入海里餵魚,一了百了。
「太陽要出來了,阿霧。」楚懋輕嘆一聲,調整了一下坐姿,將阿霧的背扶高了些,這樣她更容易看到日出之景。
熾熱耀眼的金烏這會兒卻像一個小姑娘似的蒙著緋色的面紗,含羞帶澀地一寸一寸從海的另一邊升起。陽光灑在海面上,像一張望不到邊際的金絲織錦地毯。而天地則因為這位小姑娘被賦予了各般顏色,萬里江山漸漸在陽光裡顯出輪廓來。
阿霧嘆道:「難怪人人都想坐擁江山,如斯美景,沒人能不動心。」
「佛家說,你心裡有蓮看世間皆為蓮。」楚懋揉了揉阿霧長而厚密的秀髮,「而我當初看世間就如煉獄。」
阿霧不語,卻往楚懋的胸口靠了靠。
「當初我只想踏破這大夏朝的萬里江山,建立屬於我的,阿霧,屬於我的大夏。」楚懋握住阿霧的手道。
力道雖然不重,卻有著絕不容人掙脫的氣勢。
「現在殿下的想法不同了嗎?」阿霧問道。難怪當初正元帝要選擇謀逆,而且最後血洗京城,的確是建立了他一手打造的新的煉獄。
「是。」楚懋道,「當初還是太過褊狹,以為十幾二十年的黑暗,就是一輩子的黑暗。」楚懋低頭將阿霧的手捉到唇邊,輕輕地吻著。
「殿下必定會否極泰來的。」阿霧反握著楚懋的手道。
楚懋的動作頓了頓。阿霧所謂的否極泰來,恐怕與他說的根本不是一碼事。
阿霧矇矓的眼睛眨了眨,心裡頭暗叫不好,該不會祈王殿下所謂的黑暗並不是指皇權?不管是前世還是今生,阿霧生而就享用了無盡的愛,來自父母,來自兄嫂,來自俊彥,所以從來沒有覺得愛是多麼難以企及之物,甚而祈王殿下也是其中的助紂為虐者。
所以阿霧根本不會將楚懋的話同人心聯絡在一塊兒,皇城裡的孩子比別地兒的人都更能明白權勢的美味,阿霧也不例外。
「天還早,我抱你再回去躺會兒吧。」楚懋將阿霧抱回艙內,自己卻下了樓。
這一路從大船上下來,轉而登陸,繼而改舟,楚懋領著阿霧將江南的山水風物看了滿眼,這才回到上海。
一路強顏歡笑的阿霧,回到喬園再也不用成日面對楚懋時,總算鬆了口氣。
紫錦捧了茶上來,見阿霧有些鬱郁,忍不住開口道:「王爺待王妃可真好,便是出來辦差,也不忘帶王妃出門遊玩。奴婢這輩子還沒坐過海上的船呢。」
相處得久了,紫錦活潑的性子也就漸漸顯露了出來,同阿霧說話時也隨便了許多。
只是紫錦不提還好,一提阿霧就皺眉頭。楚懋慣會做面子,人前將她捧得老高,背後卻已經許久沒近過她的身了。在這件事上他就跟變了個人似的,抑或根本沒變,只是做回了他們剛成親時那會兒的祈王殿下。
阿霧揉了揉眉心,這種事真是有也麻煩,沒有也麻煩,阿霧煩躁地喝了口茶,「怎麼這麼燙?」
紫錦忙道:「奴婢重新去換一杯。」
她轉出門去,見著剛去給董如眉送了東西回來的紫宜,忍不住偷偷問道:「紫宜姐姐,王妃同王爺是不是鬧彆扭了?」
紫宜比了一個收聲的動作,將紫錦拉到一邊壓低聲音道:「背後別議論主子,叫王爺知道了可不得了。你只要記住,咱們的主子只有一個,那就是王妃。」
「可是王爺對王妃真是好的。」紫錦為楚懋辯道。她年紀還小,只覺得祈王雖然有那許多妾氏,可身邊從來就只有王妃一人,這在紫錦的心裡,已經是極好了,何況祈王對著王妃時,總是那樣溫暖和煦。對比起當初她父親對母親的吆喝呼喊,真是有天壤之別。紫錦嘆息一聲,大有一種阿霧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感嘆,又生怕祈王今後不再眷顧自家主子,她也是操碎了一顆心。
「小小年紀,懂什麼好不好的。」紫宜不欲與紫錦多言,有些事還是要靠這丫頭自己領悟。阿霧同楚懋鬧彆扭的事情,紫宜早就察覺到了,每日里換下的床單幹乾淨淨就是佐證。只是這些事不該她過問,她便全咽在心裡頭。
紫宜進了屋向阿霧回事,阿霧道:「咱們不在的這半個月,可有什麼事?」
「沒有,只是清和園的那位藺爺來了幾回,等不到殿下,坐了會兒就走了。」紫宜道。
阿霧微微側了側頭,藺勝振不可能不知道楚懋的行蹤,又怎麼會來喬園幾回?
「董小姐那邊呢?」儘管董如眉是送進來伺候楚懋的,可誰能知道她不是某人的眼線呢,阿霧自然要讓人看著董如眉。
「王妃不在的這段時間,聽說她都是足不出戶,什麼人也沒見。」紫宜將收集來的訊息告訴阿霧。
「藺爺來的時候呢?」阿霧問道。
紫宜心中一動,「這個,是奴婢的疏忽,奴婢晚上再來伺候主子。」
阿霧點了點頭。
晚上紫宜來回話,道藺勝振來的時候董如眉也沒出過門。這樣的撇清反而令阿霧更生疑,她是藺勝振送來的人,如今卻避而不見,連個招呼也不打。
到楚懋回來時,阿霧略略提了提董如眉的事,才聽他道:「董如眉能有今日的名聲,背後可少不了藺勝振的功勞。」
阿霧聽後,悵然道:「他倒真是捨得。」
楚懋不置可否,可是看神色,彷彿並不以為然。這種相贈歌舞伎的事,祈王殿下已經習以為常,京城的別院裡就養了不少這樣的女人。
「這邊的差使已經辦得差不多了,過幾日咱們就可以啟程回京了。你的養生丸子不是吃完了嗎,正好回去讓鄒銘善再給你配幾丸。」楚懋說道。
「不吃也沒什麼,我覺得自己可結實著呢。」阿霧道,心裡卻想在海上那晚被他那樣折騰都沒落個病,可不是太結實了嗎。
楚懋擰了擰阿霧的鼻子,「你自以為的,是誰每回都那麼無用,不過幾下就開始喘氣求饒的?」
阿霧臉一紅,怒道:「那才是幾下嗎?」
「下回你數數?」楚懋笑道,將阿霧摟在懷裡親了親。
鑑於臨睡前話題如此香豔,阿霧還以為楚懋的彆扭鬧完了,結果晚上他摟著她,依然沒有動作。阿霧倒不至於懷疑楚懋另有新歡,只是憂心自己不知道哪裡又得罪了楚懋,可是他對她的態度又十分自然,弄得阿霧滿頭霧水,索性懶得去猜。
次日起身,阿霧開始讓紫宜和紫錦慢慢收拾行李——她一路從北到南買了不少東西,收拾規整起來,一兩日也弄不完。
其後阿霧開始琢磨著安排董如眉的事,聽楚懋的意思,是絕不打算帶董如眉走的,阿霧便讓人將董如眉請了來。
「董小姐,我和王爺即將回京,你有什麼打算,這幾日可以告訴我,也不枉咱們相識一場。」阿霧道。董如眉這些日子的安分守己,讓阿霧對她又添了幾分憐惜。
董如眉愣了愣,這才低頭道:「多謝夫人。」
阿霧只覺得董如眉身上絲毫沒有風光無限的江南名妓的光彩,反而別有一股暮氣,此刻越發明顯。只是阿霧手裡有事,也無暇去了解董如眉的故事。
回京城的日子已經近在眼前,阿霧卻後知後覺地想著要逛一逛上海了,途中聽得人說上海觀音廟的送子娘娘最靈,還有婦人從京城特地趕來燒香的。
阿霧的心動了動,燒香也不費什麼事,若果真靈驗了呢?
今日並不是觀音誕辰,也沒有廟會,但上海這座觀音廟內卻有不少前來燒香的婦人。
阿霧在菩薩面前誠心禱祝,有些忐忑地搖了搖籤筒,落下一支籤來,去解時,卻是一支中下籤,籤文是「命裡有時終須有,命裡無時莫強求」。
這話只怕說是下下籤也不為過,阿霧的心裡越發有些煩躁。
待出得門,她卻見前頭幾個長得油頭粉面的年輕男子正在一個豆腐腦攤前混賴。
更有人伸手去摸那賣豆腐腦的婦人的下巴,嘴裡嬉笑,雖聽不見說什麼,可看那臉也知道不是好話。那婦人一味地往旁邊躲,卻被那幾個地痞步步緊逼,旁邊擺攤的人根本不敢上前阻攔。
此時又有人用手往那婦人胸口摸去,阿霧聽見那人流裡流氣地大聲道:「讓爺好好疼一疼。」
阿霧向紫錦使了個眼色。紫錦看見那一幕早就躍躍欲試了,只是還沒動手,就見那賣豆腐腦的婦人往旁邊一側身,將一鍋熱騰騰的豆腐腦往幾個地痞身上一潑,燙得那幾人哇哇叫。
當時那婦人就被其中一個地痞一腳踹倒在地上,「賤人,居然敢燙爺!爺叫你燙,爺叫你燙。」
那地痞抬腳又要踢人,卻被紫錦一把攔了下來。
此時阿霧已經登上了馬車,一手支頤只等著紫錦來回話。
在阿霧等得稍微有些不耐煩時,才見紫錦領了那婦人過來,在馬車外回話,「夫人,這婦人特地來向夫人道謝。」
「小婦人多謝夫人相救,小婦人無以為報,只能給夫人磕三個響頭為謝。」片刻後阿霧就聽見咚咚咚的響聲。
「頭也磕過了,你去吧,那幾個地痞你不必再擔心。」阿霧既然幫了她,也就不介意幫到底,否則她們走後,那些人必然回頭尋仇。
那婦人聽了愣了愣,沒想到馬車裡的這位夫人還能替她將這一層顧慮消除,隨即又磕了幾個響頭,見車伕已經鬆了馬韁,這才抬起頭。
阿霧在馬車駛過那婦人時,從簾子的縫隙裡瞥到一眼婦人那張藏在油裹布帽下的臉,「停車。」
阿霧微微掀開車簾,對那婦人道:「你抬起頭來。」
那婦人聽了不僅沒抬起頭,反而轉身拔腿就跑。冰霜的身子一動,阿霧卻阻攔道:「跟著她,看她去哪兒就行了。」
冰霜點頭去了。
「夫人,這婦人你認識?」紫錦好奇地問道。
「沒有,只是她臉上許多傷痕,我一時好奇問一問,沒想到……」阿霧淡淡地道。
不一會兒,冰霜就回來了,「那婦人跑入了一個衚衕裡,離這兒不遠,她還有一個女兒。」
「可有什麼異常?」阿霧問道。
「夫人還是自己去看一看吧。」冰霜道。
阿霧看了一眼冰霜,緩緩道:「你帶路吧。」眼看著要離開上海,阿霧沒想著要多生事端,只是冰霜既然說了,總要去看一看。
阿霧站在那處偏矮狹小的房前時,屋子裡的母女倆正在倉皇地收拾行囊。
「夫人。」那婦人轉頭看見阿霧,立時一驚。可待她看見阿霧的臉時,卻有一種大鬆一口氣的感覺,「夫人,我……」那婦人先才顯然是誤會了什麼,這會兒卻不知如何解釋。
「娘。」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姑娘跑了出來,神色警惕地望著阿霧。
小姑娘看著阿霧的眼裡,沒有驚豔,沒有羨慕,只有警惕。那是因為這個小姑娘大約是阿霧見過的最漂亮的小姑娘,假以時日她若長大了,只怕自己都要輸上一分。
阿霧總算知道當時她為何會衝動地喊停馬車了,元家的人果然長得一副好皮囊。
「元淑妃!」紫錦輕呼道。
小姑娘長得有八分像元淑妃,卻比元蓉夢更為通透靈秀,小小年紀已經豔色四顯。
只是更讓阿霧矚目的是那個婦人,「你臉上的傷是別人弄的嗎?」
那婦人搖了搖頭,「是小婦人自己劃的。」說罷她轉頭吩咐女兒道:「鸞娘,你趕緊把凳子擦一擦,請貴人坐。」
屋子裡打掃得十分乾淨,雖然簡陋,但是阿霧也還算坐得下去。只是她心裡頭暗自煩惱,沒想到舉手之勞和一絲好奇,居然牽扯出了這一大堆事兒,果然是好奇心害死人。
「元淑妃是誰?」小姑娘好奇地道。
那婦人低斥道:「鸞娘你還不去倒水,問這些做什麼?!」
鸞娘吐吐舌頭,轉身進去了。
阿霧道:「不用麻煩,我們這就走了。跟過來看,不過是因為你先才的反應讓我太過驚訝了。」
那婦人尷尬地一笑,恭送了阿霧離開。
待出了門,阿霧留下冰霜看著她們,自己便登車回了喬園。
「紫宜,去問問王爺在哪兒。」阿霧吩咐道。自己卻在尋思,那母女倆必然是元家的人或者是親戚,因為長得實在太像,可是阿霧對元家沒什麼好感,卻拿捏不準楚懋的心思,不過她既然知道了,就不能不同楚懋說一聲。
紫宜沒打聽到楚懋的行蹤,他深夜才回到喬園,見阿霧居然還坐在燈下,「怎麼還不睡?」說著楚懋將阿霧抱入懷裡坐下。
「有事同殿下說。」阿霧便將今日白天遇到那母女倆的事同楚懋說了,「殿下可知道她們的身份?」
「大概是元家二房的人。」楚懋想了想。
阿霧見楚懋的態度不太熱絡,便道:「我讓冰霜留下來看著她們了,那婦人緊張得像驚弓之鳥一樣,把自己的臉也劃花了。」
楚懋聽了沒說話。
第二日阿霧起床時,楚懋早已不見,紫宜卻來稟道:「夫人,王爺將昨日那對母女接到喬園了。」
阿霧聽了並沒感到意外,楚懋的心並不如他以為的硬。阿霧洗漱後用了飯,那對母女就到了正房來請安。
楚懋也踏了進來,「阿霧,這是五姨同她的女兒鸞娘。」
元亦芳趕緊領了鸞娘給阿霧請安。
「想不到還有這樣的緣分。」阿霧笑著虛扶了元亦芳起來。
「阿霧,五姨和鸞娘跟我們一起回京。」楚懋道。
「正該如此。昨日是不知道咱們是親戚,當時只覺得面善,王爺放心吧,我會安排好五姨和鸞孃的。」阿霧吩咐紫宜和紫錦替元亦芳母女安排住處,又讓人去外頭的成衣鋪子買了幾套衣裳讓她們將就對付,因著時間緊肯定是來不及做衣裳的。
晚上楚懋才將元亦芳的事情告訴了阿霧,「五姨是二房的嫡女,比先皇后小几歲,先皇后薨後,元家本想送她進宮,但她寧死不從,臉就是那時候自己劃的。」
阿霧吃驚地瞪圓了眼睛,心想這位五姨好大的魄力,如果換作自己,恐怕都未必有勇氣為了拒絕進宮而劃花臉。
「如果當初先皇后有她的這番勇氣,就不會有後面那許多事。」楚懋的神色有些悵惘。
「可是先皇后若是不入宮,便不會有殿下了。」阿霧道。
「或許沒有我,大家還要好些。」楚懋眉間有一絲頹色。
「怎麼會?!」阿霧說這話絕對是至真至誠的——沒有楚懋,如果天下交給老五、老六,阿霧真是不敢想象,大夏朝的國祚只怕長不了,「殿下不該說這樣的喪氣話。」阿霧握著楚懋的手道,她沒想到祈王殿下也有這樣脆弱的時候。
楚懋親了親阿霧的臉蛋,「你多照看些五姨,這些年她只怕受了不少苦。當時她自毀容顏後,就被二房的人送到了鄉下故居,後來元家出事,她也不知道經歷了怎樣的事情。」
阿霧點點頭,她對元亦芳頗為佩服——一個自毀容顏的女人還要獨自拉扯女兒,鸞娘活潑可愛,卻又十分有禮,被元亦芳教得很好。將她們同元蓉夢比,真是判若雲泥。只有從元亦芳的身上才能看出一點兒先皇后當時令皇帝傾倒的風姿。
元亦芳雖然毀了容,又歷盡坎坷,可那舉止行動,都有著大家閨秀的嫻雅和風度,卻也十分硬氣。
到啟程回京那日,董如眉到正房給阿霧請安送行,阿霧見她今日特地裝扮了一番,臉上傅了粉,還抹了胭脂,將原本的五分顏色提到了七分。
因阿霧正忙著,她也未曾多留,「奴不打擾夫人了,祝夫人一路平安。」
阿霧笑了笑,叫紫宜送了董如眉出去。只是偶然地抬頭看了一眼董如眉的背影,阿霧心裡有一股說不出的感受。
這種奇怪的感覺一直持續到阿霧登上馬車。
「怎麼了,魂不守舍的,不想離開?」楚懋將阿霧攬入懷裡。
阿霧的腦子裡卻浮現出早上董如眉說的話,「勞煩夫人掛心了,奴自有去處。」
「紫錦,你去宜雨軒看看董小姐。」阿霧撩開車簾吩咐紫錦道。
紫錦誒地應了一聲,飛快地跑了去,又喘著大氣跑了回來,「夫人,董小姐她,董小姐她上吊了,還好奴婢去得巧,否則……」
阿霧一驚,立即就要下馬車。
楚懋聞言皺了皺眉,「你別去,仔細染了晦氣,讓藺振勝去處理好了。」
「我還是去看看吧,這位董小姐也不容易。」阿霧道,對於安分守己的人,阿霧是不吝於付出一點兒關心的。
「我陪你去。」楚懋將阿霧抱下馬車。
「不用,王爺去了,只怕董小姐不肯說話。」阿霧道。
楚懋沒有反駁阿霧的話,「帶著冰霜。」
阿霧到宜雨軒的時候,董如眉的丫頭正守著她哭,「姑娘為何這樣想不開?祈王已經走了,姑娘也從沒伺候過他,藺爺一定不會嫌棄你的。」
「可是我嫌棄他!」董如眉厲聲道。
阿霧不願聽壁角,就讓紫錦打了簾子進去。
董如眉見著阿霧時,容色蒼白地靠坐在床上,動也沒動,像是在怪罪紫錦不該救了她。
「給夫人添麻煩了,本來不想叫夫人知道的。」董如眉自嘲地一笑。
「都退下去吧。」阿霧吩咐紫錦道,紫錦忙拉了董如眉的丫頭出去。阿霧這才在榻上坐下,「董小姐既然存了求死之心,當初被賣入青樓時,怎麼沒有了斷?」
董如眉的眼睛裡射出兩道利光,漸漸地衰弱,卻不開口。
「董家的冤屈還沒平反,董小姐忍辱負重這許多年,就這樣放棄了?」阿霧又道。
董如眉忽地掩面而哭,「夫人都知道些什麼?」
阿霧本來是什麼也不知道的,可剛才聽得那丫頭的一句話,這才猜出了董如眉的心思。阿霧還不曾開口便聽見董如眉哭道:「我是清白之身跟著他的,從未奢求過能進他的家門,往日里諸般恩愛,可到頭來他卻將我送到了喬園。」
家道中落,繼而遇人不淑,嗚呼哀哉。
董如眉哭得痛徹心扉。阿霧心裡卻道,她落入泥垢,卻將真心付予前來尋歡的男子,豈非早該料到這一日。
「董小姐便為了這樣的男人去尋死?」阿霧問道。
董如眉愣了愣,「只是覺得這世間再無可留戀。」
阿霧正待要勸,卻聽見外頭有腳步聲急急傳來,「眉眉。」掀簾而來的正是藺振勝。這還是阿霧第一次見這位漕幫的總舵把子,大約三十五六歲,膚色黝黑,濃眉虎目,器宇軒昂,這會兒卻一臉的焦急。
「你來做什麼?你出去!」董如眉尖叫道。
藺振勝在焦急中還不忘向阿霧行了禮,「夫人。」
阿霧站起身,「藺先生來了,便勸一勸董小姐吧。」這兩人的事情還需他二人解決。
阿霧出得門時,問道:「誰去知會藺先生的?」
紫宜道:「王爺讓人去請的。」
阿霧的步子停了停,心想楚懋難道早知道他二人的事情?
回到馬車上,阿霧看了楚懋好幾眼,祈王殿下總算開恩似的開口道:「董如眉於藺先生,比他想象的重要得多。」
阿霧心想,這果然是楚懋籠絡藺振勝的手段。
「殿下,怎麼想著用董如眉這一招的?」阿霧道,心想祈王殿下不是素來不主張玩弄人的感情嗎,怎麼這一次卻肯由董如眉入手,來徹底籠絡住藺振勝。
「我不過是以己推人罷了。藺先生是江湖人物,最講‘情義’二字,要徹底收攬他的心,靠利益還不足夠。」楚懋大方地承認道。
「所以,今天董如眉這一招求死是假的?」阿霧冷靜地問道。
楚懋揉了揉阿霧的耳垂,「董如眉不是你想的那樣簡單的人。」
阿霧撇過頭躲開楚懋的手,她不是生楚懋的氣,而是覺得自己簡直蠢得沒邊兒了。董如眉可是江南第一名妓,而自己居然被她清純的表象騙了。
說到底即使人再聰明,沒有歷練,也無法煉出火眼金睛。可是這樣的打擊對阿霧來說,不次於是當頭棒喝,打醒了她的自以為是。
「殿下是怎麼說服董如眉的?又許了她什麼好處?」阿霧問道。
「董如眉活著的唯一目的就是為董家平反,我和她不過是各取所需。」楚懋道。
聽楚懋這樣說,阿霧甚至都不用問楚懋是何時安下董如眉這顆棋子的,只怕遠在他下江南之前就已經在籌劃了。阿霧還記得當時楚懋說他的幕僚傅以世要下江南,還問她用不用帶什麼東西。這已經是幾年前的事兒了,傅以世到江南自然是受楚懋之命。
「董如眉的戲實在做得極好。」阿霧自嘲地一笑。
「你們女人的心比男人想象的堅硬多了。」楚懋的嘴角扯出一分達不到眼底的笑意。
「如今董如眉這樣一上吊,她就能入清和園了?」阿霧問道。
「藺振勝的髮妻已去,不願再娶,一直就想納董如眉入府,可惜老太太一直不同意,藺振勝被逼無奈才不得不將她送到喬園來。」楚懋道。
阿霧冷冷一笑,「哦,是為了讓董如眉能攀上殿下,從此就可以享用數不盡的榮華富貴,今後也順帶提攜漕幫?」
「他們兩個不過是一百步笑五十步。不過藺振勝對她也有幾分真心,否則也不會為她不肯再娶。‘孝’字壓在頭上,他也沒辦法。」楚懋道,「且看這回藺振勝怎麼處置這件事,你就知道董如眉在他心頭的分量了。」
儘管董如眉騙了自己,阿霧對她現在也沒什麼好感,但是董如眉反過來算計藺振勝,阿霧可是一點兒不覺得她有什麼不對的。藺振勝到最後還不是將她送給了別的男人嗎?
「這也是殿下知人善用,運籌有方。」阿霧淡淡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