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霧的目的果然是達到了。六皇子楚愈逼宮的關鍵一環就缺在了長公主這兒。
這就令楚愈惱火萬分,原本好好的事情,箭在弦上,長公主也明顯意動了,偏偏這兩日又推三阻四,只說茲事體大,還需好生籌劃。
福惠長公主吊著楚愈的胃口,卻不肯明確拒絕,她也不願就這樣放棄楚愈。據她所知,楚愈早就搭上了鎮國公一線,而且當初皇兄讓他去西山軍營,他又經營了不少勢力——這樣的人成功的機率很大,若是她這會兒反水,萬一楚愈登基,那她就死無葬身之地了。
所以單單憑一個春暉的失蹤,還不足以讓長公主徹底放棄六皇子。只是她需要時間去查,春暉的失蹤究竟和誰有關,看能不能拉攏過來,分一杯羹與他。如果能拉攏,就是最理想的情況。
如果是無法拉攏成功的人,那福惠長公主就得考慮退路。可她實際上已經沒有退路了,即使楚愈事敗,到時候攀扯出她來,她也是百口莫辯。哪怕到時候皇兄信她,可老四和老五呢?尤其是老四,她落在他手裡難道還能有好的?除非……
此時長公主不由想起了阿霧,當初那個一心想討好她的小丫頭,如今的祈王妃。在福惠的眼裡,阿霧想討好她,無非就出於兩個原因。最開始可能敬她是長公主,而榮六——阿霧,不過是安國公府一個不入流的庶子的女兒,討好了她就能在京城貴女裡有一席之地。後來嘛,自然是因為這位榮六姑娘傾慕自己的兒子。顧廷易的行蹤,長公主多少還是瞭解的。
瓊華堂內,幾乎連呼吸聲都沒有,福惠長公主沉著臉,手指輕輕敲著桌子——這個動作和阿霧如出一轍。
福惠反覆掂量著老四、老五、老六三個人。這種事絕不是講個人喜好的時候,而要計算最大利益。此事洩密的話,老六登位就基本無戲。而以前被長公主看好的老五,如今她卻不能肯定了。按理說,老五也佔著嫡字,可是老五行事太過荒唐,皇兄從沒流露過有立他為儲的意思。
以前嘛,老四肯定是沒戲的,但是自打他揭出元亦薇那賤人不是自殺而是被向氏害死之後,這一切就變了,難保皇兄不會因為內疚而立老四;再看看近年老四做的事情,收服洛北,南下治河,都是不世功業。
這也是福惠長公主想起阿霧的原因,她和老四之間嫌隙頗深,她並不確定老四會不會接納她,這就需要阿霧在裡頭斡旋。至於她的投誠之禮,自然就是老六的逼宮之計,可若是春暉的失蹤和老四有關,那長公主就失去了王牌,這也是福惠長公主躊躇的地方。
一切都只能等等看,如果此事真的洩露,恐怕宮裡最近就有動靜兒出來;若是沒有,那就是有人待價而沽,等著他找上門就是。
福惠長公主沒有點頭,楚愈自然也就減緩了步子。
許閒堂內,沈老道:「這幾日六皇子那邊突然就沒了響動,只怕事情有變。這種事宜快不宜慢,一旦下定決心,就要速戰速決,否則人心易變,遲則生疑,遲早要走漏風聲。」
「本來一切都好好的,西山大營那頭的伍元信已經得了六皇子的口信,已經在偷偷調兵,只等禁衛軍那頭協調好就行事。可是這幾日,禁衛軍那頭沒有任何異動,衛國公世子爺的心腹也沒有調班到神佑門。」傅以世道。
而這位衛國公世子爺正是阿霧前一世的大哥顧廷容,福惠長公主的嫡長子。
「只怕是福惠長公主那裡出了紕漏。」沈老道。
此刻的祈王楚懋正坐在北炕上,手裡捏著的檀香木雕佛字手串忽然崩斷,落得滿地蹦彈。楚懋想事時喜歡數佛珠的這個習慣,還是在上次阿霧遭遇大難之後養成的。後來阿霧康復後,他雖不再給阿霧唸經文,但習慣空了時就數數佛珠,為她誦一段經祈平安,更是漫灑銀錢,給各處的佛主塑金身,世人都道祈王殿下信了佛,卻不知道這其中的因由。
沈老和傅以世對祈王的這個習慣都已經深悉了,此刻見他手裡的佛珠崩落,還有兩粒直接濺入了火盆,趕緊叫人來收拾。
傅以世更是拿手去火盆裡撿那佛珠。沈老道了句,「罪過罪過。」雖說已經入冬,但是許閒堂有地龍,沒有用火盆的必要,這都是祈王體諒他年老腿疼讓生的火盆,哪知就把祈王手上那讓高僧開過光的佛珠給燒了。
「別撿了。」楚懋站起身,直接將手裡頭攥著的幾粒珠子一起扔進了火盆,「燒了乾淨。」
沈老和傅以世面面相覷,都有些摸不著頭腦。
楚懋此刻已經重新坐下,撣了撣袍子,「福惠長公主那裡只怕已經得了訊息,知道事情洩露了。」
「這怎麼會?」傅以世驚道,「只有咱們三個才知道六皇子的密謀,難道還有別的人也察覺到了?」傅以世難以相信這一點。六皇子的行事極為謹慎,他們也是從很多年以前就安插在西山軍營裡的一枚暗丁那裡聽得一點兒端倪,再加上嚴密推算才猜出來的。
沈老和傅以世又互相看了一眼,不敢再說話。
「不是你們。」楚懋黑著一張臉,怒氣透過他的眼睛幾乎要壓彎了許閒堂外頭那棵百年老樹。
「兩位先生還是先想一想,如果福惠知道了事情洩露,咱們下一步該如何打算。不過福惠和老六也是半路上的搭子,未必交心,福惠知道了,老六未必知道,可能只是暫時按兵不動。這得讓人去查一查。」楚懋道。
沈老和傅以世點頭稱是,開始分頭行事。
而此時阿霧正在她的書房「風不寧」裡寫字,想借由練字來平復忐忑的心情。從她將春暉這枚棋子由暗變明後,就知道依長公主的性子,肯定不會再頭腦發熱地栽入六皇子的坑裡。
只是這也保不了長公主的命,將來楚懋登基,他心裡頭是明白長公主當時同六皇子的勾當的,所以阿霧還得將長公主徹底地拉入楚懋的陣營。
唯一的途徑就是讓長公主「反間」,只是不知道時局給不給她這個機會。
要讓長公主心甘情願地「反間」,自然要提出足夠豐厚的交換條件,而這種條件阿霧給不了,決定權在楚懋的手裡。
可是問題就在於,楚懋原本根本不用拉攏福惠長公主的,完全是阿霧破壞了他的計劃。而阿霧也明知道楚懋極為厭惡福惠長公主,而且他絕不會希望登基後,頭上還有長公主來耀武揚威。
這次如果福惠長公主幫楚懋「反間」,事成後,無疑也是將楚懋的把柄交到了長公主手上。那時候祈王殿下明知道六皇子逆謀宮變,卻還任由事態發展,拿先皇的安危來做登上龍椅的賭注。這樣的事情絕不能為外人所知。
如此一來,福惠長公主有了制衡楚懋的把柄,性命自然是無憂了。這是阿霧所能想象的最好的結果。
只可惜,阿霧也明白,恐怕事情並不能如她所想。首先,楚懋肯不肯接受福惠長公主的條件就是問題。其次,對長公主來說,反間是唯一的一條生路,而對楚懋來說,這卻並不是扳倒六皇子和長公主的唯一機會。他如今手上可能早已有了六皇子謀逆的把柄,隱而不發的原因,阿霧大膽地猜測,在六皇子宮變的當日,恐怕就是隆慶帝大漸之日,楚懋改元為「正元」二字之始。
對楚懋來說,此時完全可以退一步而揭發六皇子和長公主,指不定也能氣死今上。
而且,阿霧心裡頭已經隱隱知道,長公主一旦不和六皇子合作,楚懋追查原因,未必就不會查到她頭上來。如果他知道了……
不!阿霧趕緊搖搖頭,告訴自己,楚懋不會知道的!她做得那樣隱秘,他不會知道的。
楚懋在玉瀾堂的門外站了半天都沒進去。
呂若興看見自己主子臉黑得比墨汁還濃,心裡頭知道該是自己逗主子開心的時候了,「玉瀾堂的紫宜姑娘一大早就到冰雪林傳了話,說是今兒晚上王妃這邊要涮羊肉湯鍋。羊骨湯是前天就吊在灶上了,菜都是王妃那溫泉莊子上送來的不應季的稀罕物,王妃這是吃點兒湯鍋都不忘惦記主子。」
這一招,呂若興使出來從來都沒失過手,不管這位主子爺心裡頭再惱火,只要聽見王妃惦記他,一準兒臉上能陰雨轉晴。
可這回主子聽了半天也沒動靜兒,呂若興又諂笑著一張臉,「王妃……」「王妃」二字剛出口,就被祈王殿下一腳踢在腿上,呂若興咚的一聲就跪下了,只怕骨頭都折了。呂若興卻連痛字都不敢喊,「奴才該死,奴才該死!都怪奴才多嘴,都怪奴才多嘴!」呂若興雙手開弓地扇著自己的臉,片刻臉就腫得豬頭似的了。
惦記他?只怕是惦記著他早點兒死吧,這吃裡爬外的……賤人!
「王爺萬安。」玉瀾堂的小丫頭正好踏出門,就見楚懋像一尊殺神似的站在門口,而呂公公正在不遠處不停地自己扇著嘴巴。
小丫頭哆嗦得腳一軟,咚地跪下,身子抖得籮篩一樣,但還好沒有忘記請安。
到最後楚懋還是沒有踏入玉瀾堂,轉身大步往外頭走去。
呂若興的腿痛得再也站不起來。他那小猴子徒弟在剛才祈王發火的時候,看見自己師傅受罪也不敢出來,這會兒一溜兒煙地跑過來扶呂若興,「師傅。」
「去,快去跟著王爺。」呂若興推了一把小猴子。小猴子只得咬咬牙,跑著往前頭追楚懋去了。
那小丫頭也是個機靈的,見楚懋一走,立馬跑回了玉瀾堂,把這事兒稟了紫宜。紫宜大吃一驚,讓翠玲、翠瓏帶著婆子趕緊出去照料呂若興,自己則小跑著進了風不寧。
「主子,剛才王爺在玉瀾堂門外頭髮了好大的火氣,連呂公公都被罰了,這會兒站都站不起來,像是腿折了,荔枝說王爺本來是要進來的,可又突然折去了外頭。」紫宜說這老長一句,氣兒都不帶喘的。
「知道了,都下去吧。」阿霧看了一眼身邊伺候的紫錦,手裡的筆依然沒有擱下。反而寫得比先頭更流暢。該來的總算來了,她也就不用胡思亂猜了。
過得一會兒,紫錦進來說:「王爺騎馬出府了。呂公公已經被送回了冰雪林那邊,尋了接骨大夫。」
「知道了。」阿霧擱下筆,揉了揉痠疼的手腕。
四周靜悄悄的,沒有人敢進去打攪阿霧。
阿霧走到門邊站了站,只見天邊陰雲密佈,黑雲壓城,瞧著像是要下雪的天,冷風颼颼地颳著,天地間一片陰暗。
阿霧揉了揉眉頭,楚懋比她所預料的還要早知道洩密的事情。
而楚懋今日的態度也在阿霧的意料之中,當然是最不幸的那種猜測。若是楚懋在踢了呂若興之後,進了玉瀾堂,哪怕他提著劍砍人,也並不可怕,只要他願意將怒氣發出來,只要他肯見自己,聽自己說話。
可是偏偏楚懋轉身走了,阿霧猜測,他大概是怕進門忍不住會把自己殺了,而且他心底已經打定了主意,連開口的機會也不給她。
阿霧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喚了紫宜和紫錦,回正房換了衣裳,披了鶴氅往園子去。
冰雪林隔溪相對的地方,立著雙鑑樓,阿霧至今還沒走進去的地方。她無數次暗示,楚懋都視而不見,雙鑑樓的門從沒向她敞開過,而今後大概也不會有那個機會了。
阿霧跨過橋,往雙鑑樓去,雙鑑樓外頭那一小溜屋子裡住著的易老頭走了出來。雙鑑樓平日都是他在打理,沒有楚懋的令牌誰也不準進。
阿霧走到雙鑑樓門口來,無疑讓易老頭有些為難。
「王妃萬安。」易老頭躬身道。
「我就在這兒站一站。」阿霧轉頭對易老頭道。
易老頭往後退了幾步,垂手站著。
阿霧走到雙鑑樓那年成已經有些久遠的木門前,伸手摸了摸那把銅鎖,心裡頭也不知道在想什麼,就那麼靜靜地立著。
紫宜和紫錦都茫然地看著她。
最後阿霧走到溪邊,望著對面的冰雪林。臘梅已經開了一些,香氣隨著風,偶爾被送到阿霧的鼻尖,和楚懋身上的氣息一模一樣。
阿霧想起這輩子和楚懋的第一次見面,他救了她;還有上輩子,她落水,也是他救了她。
到後來他們做了夫妻,從頭至尾,楚懋都是寵著她、護著她的,可裡頭都是一些小事。比如每回她正式回榮府,他再忙也要陪著她;又比如他一個大男人還會替她張羅每季的衣裳,顏色、款式他都會替她掌眼;又比如她每一季的新首飾,都是他去珍寶齋訂的,其中還有幾套是他畫的樣子;又比如但凡在外頭遇到好吃的,總是要替她帶一份;再比如京裡頭時興的雜耍啊,女先兒啊,滑稽戲啊,都會湊趣地讓人進府演給她看……
可是如此種種,都是小事,簡直不值一提,以至於阿霧很自然地將它們都視作了理所當然。不知怎麼的,這會兒看著黑漆漆的冰雪林,她倒想感嘆起來。
阿霧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她心裡難受,卻不是因為事情的艱難,只是難過今後大概和楚懋再不復當初了。至於性命,阿霧是無須擔心的,她還有一位好父親,是楚懋的老師,如今已是禮部尚書,這時候楚懋也不適合賜死王妃。
如果他們有一個孩子就好了,無論兒子、女兒,彼此還有轉圜的餘地,阿霧悵然地想著。
「阿霧,我這輩子只會有你。」這話像救命稻草一樣跳入阿霧的腦海。當初楚懋是這樣說的吧?阿霧努力回憶著。只是當時她不當真,沒放在心上,這會兒卻希望楚懋說的都是認真的。
阿霧轉過頭,對著紫宜和紫錦有些激動地吩咐道:「去打聽打聽,王爺去了哪裡。」
阿霧向來是不服輸的性子,只要沒見棺材,她就不會掉淚,而見了棺材,她也未必會掉淚。照著她的計劃,她和楚懋還是有談一談的餘地的。
再不濟,再不濟,她還可以將實情和盤托出,只是也不知楚懋會不會相信那種「無稽之談」。
可是她必須找楚懋談一談,在楚懋徹底冷靜下來之前,否則到時候一切成了定局,阿霧就落得滿盤皆輸了。
不久後阿霧戴上風帽,坐在馬車上,心裡頭有忐忑,也有激動。不管怎樣,她希望楚懋能相信她,何況利用長公主「反間」,更可以減少未知的風險。
而此刻的楚懋正坐在小清荷的屋子裡。小清荷現下在京城裡可算得上是聲名赫赫,等著見她的人都排到一個月以後去了。
小清荷,人如其名,像一朵剛剛盛放的夏日粉荷一般,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美得玲瓏剔透,唱得一手的好曲兒。
「王爺覺得這小清荷當得上是咱們京城第一美人吧?」凌裕在一旁給楚懋湊趣兒。
楚懋點了點頭。對於美人,是各花入各眼。以前,在楚懋的眼裡,自然是誰也比不上阿霧的。不過如今,小清荷自然有其值得稱道的地方。
小清荷是明碼標價在賣,沒有揹著人一次又一次地私會情人,也沒有玷汙佛家淨地,便沒有當面一套、背地一套地背叛她男人。
小清荷居然比她還守婦道。
真是諷刺,楚懋又飲了一杯酒。
馬車在衚衕裡穿梭,忽然一個急停,阿霧往前一撲,幸虧紫錦扶得快。就在馬車簾子因為急停而飄開的一剎那,阿霧卻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背影。
一個此時絕不該出現在京城的人。
阿霧轉頭覆掌在紫錦耳邊低聲說了兩句,紫錦點點頭,跳下了馬車。
「叫車伕掉頭回府。」阿霧吩咐道。
阿霧回了玉瀾堂,換了紫宜的衣裳,趁著夜色從園子裡的角門出了府,七彎八繞地進了一座宅子,裡頭紫錦已經在等著了。
「二爺在屋裡。」紫錦輕輕在阿霧的耳邊道。
阿霧點了點頭,屋子裡只點了一支小蠟燭,卻不妨礙阿霧看清楚那個人。
「二哥,你怎麼會在京裡?」屋裡坐著的人赫然是顧廷易,「到底出了什麼事兒?」阿霧憂心忡忡地問道。武將在外,不得調令是絕不能隨便回京的。
「你別急,聽我說。」顧廷易的平靜讓阿霧稍微喘了口氣。可他接下來的話就讓阿霧大驚失色了。
「我這次回來,是因為半個月前,接到母親的密信,讓我製造韃靼重新進犯洛北的假象。」顧廷易道。
阿霧站立不穩地跌坐在椅子上,她只以為長公主是被六皇子說動,卻沒猜到六皇子也可能是被長公主說動的。
「阿霧,事情是不是真如我想象的那樣?」顧廷易見阿霧這個樣子也著急了。
「還有誰知道這件事,你照母親說的做了嗎?密信呢,毀了嗎?」阿霧一連串的問題問出。
「只有我知道這件事。信已經燒了,我就是覺得不對,所以才安排好洛寧的事情,偷偷地潛回京的。我也不敢回家,在祈王府門口守著,見有馬車出來,像是你慣用的,就來試試運氣,否則只能明天去璀記讓紫硯給你送信了。」
「那就好,那就好。」阿霧撫著胸口,出了口大氣。
「你還沒回答我,是不是……」顧廷易急道。
「是,母親這樣做,意在調虎離山,想讓殿下出京,然後和……」阿霧比了個「六」字,又指了指天上,比了個割脖子的動作。
「她怎麼這樣糊塗?!」顧廷易跺腳呼道,「四皇子呢,他知道了嗎?」
阿霧艱難地點了點頭,「這件事他比我還先知道,就等著他們、等著他們行事,然後一網打盡呢。」
「現在呢,現在怎麼樣了?你給母親送信了嗎?」顧廷易問道。
阿霧的心裡越發艱澀,「我給她提了醒兒,她這幾日暫時沒有動靜。可是,我先頭以為她是被人說動的,可是聽你這樣說,我懷疑這件事本身就是她提出來的。」
這樣還如何勸說長公主「反間」?楚懋也根本不會相信她。
「二哥,你回來得也正好,母親那頭請你去勸她,我同她是說不上話的,也不知道她究竟是如何想的。可是這時候,唯一的一條路就是反過來同殿下合作,將事情撇乾淨。殿下那邊,我來想辦法。」阿霧嘴裡雖然說得輕巧,可是心裡卻沉甸甸的,一點兒底也沒有。
接下來阿霧又同顧廷易商量了一些細節和這幾天聯絡的方式,這才領了紫錦回玉瀾堂。
而與此同時,楚懋在小清荷那邊的熱鬧也散了場。
「把她給顧世彥送去。」楚懋在飲下最後一杯酒時冷冷地吩咐凌裕道。
「太暴殄天物了吧,他哪裡值當小清荷去伺候?」凌裕脫口而出。他以為小清荷這樣的絕色佳人,配祈王也是使得的,哪知道他選的這位主子在女色前定力如此之好。若非祈王曾向他索取敬府秘藥,凌裕都幾乎要認為他不愛紅妝愛菊花了。
楚懋眯著眼睛看了凌裕一眼,凌裕瞬間就收起了那副嬉笑嘴臉。
「我想,顧世彥等這一天已經等得足夠久了。」楚懋道。長公主的飛揚跋扈可不是誰都能扛得住的,當初算得上京城一號人物的衛國公世子顧世彥,不就生生地被她逼成了窩囊廢嗎?
這一晚,在阿霧的日子過得極其艱難的時候,她前世的老爹正因為新得了他夢寐以求的女人而通宵達旦。鮮美多汁的肉身,婉轉吟哦的曲承,還有銷魂蝕骨的豔曲兒,才不過一個晚上,顧世彥對小清荷幾乎就是言聽計從了。
阿霧在玉瀾堂焦急地等著楚懋的訊息,而楚懋一回府就直接去了許閒堂。
「王爺,剛才得到的訊息,衛國公府的顧二爺回了京城。」傅以世將剛收來的情報彙報給楚懋聽。
楚懋的臉色非常平靜,「派人跟著,別打草驚蛇。先頭說的事情,兩位先生可想出了對策?」
三人細細地商量了一番,楚懋這才出了許閒堂往冰雪林去,另又派人去傳了賀春、賀水回話。
賀春、賀水跟了楚懋這麼多年,可還從沒見過這位主子爺這樣失態過,當面就拔劍將一張紫檀圓桌劈成了兩半。
賀水心裡頭直嘆祈王的功力深厚,他自問自己可劈不了這樣利落,而且紫檀木硬而密,劈得斷劈不斷還兩說。
其他人可不像賀春一樣傻得沒心沒肺,此刻都恨不能縮成一張皮,貼在牆上,別惹主子注意。
「叫人去守著玉瀾堂,裡頭一隻蒼蠅都不許放出去。」楚懋吩咐道。
而玉瀾堂中,阿霧久等楚懋不至,卻聽見紫宜來回話說:「王妃,王爺派人將咱們玉瀾堂的所有門都看住了,一個人也不讓出。」
阿霧一驚,「守門的都是什麼人?」
「全是男人,還都是生面孔。」紫宜望著阿霧道。她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竟然會讓祈王封了玉瀾堂。王爺不是寵愛主子都要寵到天上去了嗎?
阿霧閉了閉眼睛,「你去同守門的人說,我要見王爺,請王爺回一趟玉瀾堂。」
紫宜看了看外頭的天色,這都半夜三更了,卻也不敢多問,徑直出了門。
阿霧一直沒等到楚懋回玉瀾堂,也不敢脫衣裳睡覺,只歪在榻上打了個盹,醒來時天已大亮,「什麼時辰了?」
「巳時初刻了。」紫錦回道。
「王爺那邊可以有訊息?」阿霧揉了揉眉心問道。
紫錦搖了搖頭。
「讓外頭的人傳話,去把呂公公……」阿霧話說到一半又想起,這會兒呂若興只怕還下不了床呢,嘆息一聲又道:「伺候我梳洗吧。」
阿霧去了淨室泡澡,越是這個時候就越不能急。楚懋將她困在玉瀾堂的意思,阿霧是明白的,她壞了他的事兒,他自然得防著。阿霧都能理解,可心裡卻還是止不住難受。她自己的後路她是顧不上了,只希望能在楚懋定下下一步的計策之前,說服他接受長公主,也但願長公主能放下成見,投到這邊來。
阿霧用過早飯,換了衣裳,領著紫宜和紫錦往大門去。門口立著的侍衛,一看就是楚懋的親衛,見到阿霧,都蹲身問安。
阿霧沒說話,徑直往前走。那兩人也顧不得禮數,站直了身子道:「請王妃留步,王爺吩咐過這些日子請王妃安心待在玉瀾堂。」
「我若是不呢?」阿霧的步子一點兒也沒停。守門的親衛自然不敢對阿霧有所不敬,也不敢有身體上的接觸,這就阻止不了她。
韋力道:「小的不敢阻攔王妃,王爺吩咐,王妃走出玉瀾堂一步,就杖殺玉瀾堂一人。」
阿霧的臉一白,腳再也不敢抬,「好,我就在這兒站著,你去請王爺到玉瀾堂。」
這幾天京城已經開始下雪,風像刮骨鋼刀一般,呼嘯盤旋,輕一點兒的人在風裡都立不穩。阿霧就那樣立在風裡,雪粒子刮在臉上生疼,也不動一步,她這是鐵了心要站到楚懋來了。
韋力權衡了一下,如果祈王妃真出了什麼事兒,他也擔不起責任,只好仔細吩咐了韋亮,自己又去許閒堂請示。
「王爺請王妃回屋裡等他,他議完事就過來。」韋力得了準信兒,回覆阿霧道。
阿霧心裡鬆了口氣,只要楚懋沒有明確拒絕過來就行。雪風天裡,她也有些頂不住,但出於各種考量,她還是沒有回屋,就那樣立在風裡,不過片刻就已經打了好幾個噴嚏。
可是楚懋那邊還絲毫不見人影過來,紫宜急道:「王妃保重身子!便是有再要緊的事兒,等會兒王爺來了,你也得有精神說才是啊。」
阿霧被凍得手腳都僵了,心一直往下沉,直落入冰水裡。可是紫宜說得沒錯,這時候可不是生病的時候,而且楚懋的態度已經明擺著,就是她病死了,他也不會憐惜她一丁點兒。
阿霧回了屋,紫宜和紫錦趕緊找來厚棉被先替她裹上。阿霧縮在被子裡直打哆嗦,連打了好幾個噴嚏,頭也開始有些發暈,「去熬一鍋薑糖水來。」
等阿霧喝了薑糖水,人緩過勁兒來,又用了午飯才在玉瀾堂見到楚懋的人影。
楚懋掀開簾子走進東次間時,阿霧望著他,就像從沒見過他似的。兩個人從曾經最親密的夫妻一下就變成了陌生人,甚至某種意義上還可稱得上是敵人。
楚懋穿著一身玄色紫貂毛出風織金繡四腳團龍的袍子,頭上束著金冠,神情淡漠地在阿霧對面坐下。
紫宜上了新沏的茶,楚懋淡掃一眼,碰也沒碰,這就是對阿霧沒有絲毫信任的意思了。
阿霧被他氣得冷笑,拿過楚懋的茶盞喝了一口,明白地告訴他,這裡頭沒毒。
「王妃這麼著急找本王有何事?」楚懋拂了拂袍子上不存在的灰塵,淡淡地道。
阿霧被楚懋的動作弄得眼睛一眯,她在祈王殿下的眼裡大概已經比灰塵還令人厭煩了,這還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自稱「本王」。
事情到了這個份兒上,阿霧也再不能假作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沒發生過地同楚懋繞彎子。她站起身,走到楚懋跟前跪下。
「妾有罪,也不敢請王爺原宥,只盼王爺能給妾一個彌補的機會。」阿霧恭恭敬敬地給楚懋磕了三個頭。
「本王想知道,若本王傻一點兒笨一點兒,被你將這件事瞞過去,你又是如何打算的?是盼著老六登基,再將本王趕盡殺絕,等著他接你進宮去做貴人?」楚懋的聲音陰沉得彷彿能滴水。
阿霧這時候哪裡敢和楚懋耍心眼,她自以為萬無一失的事情,都能被楚懋輕易就查出來,「妾只是不願見福惠長公主蹈於不義,卻並無要助六皇子之心,以殿下的能耐,便是此計不通,也定然另有良方,我……」
「呵,原來王妃是如此高看於我,那我是不是還得感謝王妃的厚譽?」楚懋諷刺地笑道,「若是我沒有良方呢,王妃是寧願選擇讓祈王府陷於萬劫不復之境,也要保全顧府?」
楚懋的聲音冷得刺骨,又帶著無比的荒涼自苦。
「不會的!如果能說服長公主,同她合作,到時候殿下所冒的風險更小,在皇上那兒也更能令他信服。何況即使六皇子因此事而下獄,還有田皇后和五皇子日日在皇上身邊。」阿霧急急地膝行兩步。
楚懋卻避開了阿霧的手,站起身轉而坐到圓桌前。
「為何你非要保住福惠長公主,甚至不惜背叛我,還屢次勸我拉攏她?」楚懋艱難地問出這話,他不知道自己是希望阿霧騙他好,還是不騙他好。
走到這一步,楚懋已經多少能理解他的父皇隆慶帝了。他以為如果換作是他,在面對自己心愛的人心裡另有所愛時,他會慢慢地等她回心轉意。可惜阿霧不給他這個機會,你掏心掏肺地對她,最後還是防止不了她給你的窩心一腳。
「我……」阿霧張嘴想說話,卻不知道楚懋會不會相信自己的故事,「我是……」
「你不用說了!」楚懋忽然厲聲打斷阿霧的話。他心裡頭清楚明白,他受不了阿霧再騙他,可也受不了阿霧說實話,兩種結果都讓他恨不能親手掐死她。
「我來告訴你,我為何不能同福惠合作。」楚懋沉聲道。
「你也聽說過,先皇后進宮前早已心有所屬,而那人便是福惠相中的駙馬。」
楚懋的話令阿霧大吃一驚,她怎麼從沒聽母親說過她曾經自己相中過駙馬?
「所以,先皇后進宮同福惠也有莫大的關係,她只有先絕了先皇后和那男人結親的後路,才能嫁給那個男人。可惜,她怎麼也算不到,先皇后同那人之間的情意比她想象的深重多了,結果最後不僅害了她自己,也害了當今皇上,更害了先皇后。
「那人以死相抗不願尚主,發誓終身不娶,最後皇上才不得不讓衛國公世子做了福惠的駙馬。你覺得當時在宮裡無寵、出身又低賤的向氏,是如何能將手伸到先皇后身邊的,還能瞅準時機地送了那麼一碗藥?」
阿霧閉了閉眼睛,當初她也懷疑過這一點,卻沒想到福惠長公主會在裡頭插了一手。如果事情果然如楚懋所說,那長公主和他之間就有殺母之仇。
阿霧回憶起上一世楚懋的手段,他最後沒有殺長公主,卻比殺了她還可怕。當時,她只當楚懋是心眼小,卻沒想過裡頭還有這段隱情。
「而且福惠也絕不會真心投靠我,你知道她有個女兒嗎?」楚懋的聲音逐漸恢復了平靜。
「康寧郡主。」阿霧喃喃地道,恐怕再沒有人比她更清楚了,可是楚懋怎麼會突然提起康寧郡主?
「她的死多少也是我造成的。」
「怎麼會?」阿霧怎麼不知道自己的死是因楚懋而起的,「殿下不是還曾經救過落水的康寧郡主嗎?」
楚懋愣了愣,「這你也知道,看來你們還真是無所不談啊。」
楚懋的話意有所指,讓阿霧抓住了閃過的念頭。
「那時候我們兄弟幾個都趕著巴結福惠,可是我已經知道了當初先皇后死亡的真相,而康寧郡主又是福惠最疼的小女兒。那時候我到底還是心性不夠,康寧是我推落水的,儘管我最後後悔不該遷怒她那樣的小孩子,但她打那之後就開始纏綿病榻,早夭而亡。」
阿霧心底的驚濤駭浪已經不能用「驚訝」二字來形容了。那時候她年紀小,根本不記得是怎麼落水的,也不記得是楚懋推她的了,她唯一記得的就是那個大哥哥游過來救了她。
阿霧卻沒有想到這裡頭還有這份孽緣。
如果楚懋沒有推康寧,康寧就不會生病早夭,她,顧氏阿霧就會活著,也就不會有今日的榮璇。
「你如今怎麼選,阿霧?」楚懋將阿霧扶起來,看著她的眼睛。
阿霧流著眼淚看著楚懋,他眼裡的忐忑和盼望她看得清清楚楚,卻怎麼也開不了口。
楚懋為阿霧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髮,「我可以既往不咎,就當什麼事也沒發生過。阿霧?」楚懋將自己最不堪的一面呈現在阿霧的面前,如果這樣,她能重新站到自己這一邊,他就可以原諒她過去的所有。
阿霧沒有說話,她根本就來不及消化楚懋說的這一切,可也明白楚懋這時候能說出原諒她的話是多麼不容易。
阿霧伸出手去拉楚懋的手,然後將他的手擱到臉上,感受他手掌的溫度,眼淚卻掉得更兇。
楚懋將阿霧輕輕摟入懷裡,摩挲著她的頭髮道:「阿霧,我說到做到,我們依然像以前那樣好不好?我們說好了要生三個兒子,還有一個像你一樣的女兒。我只有你,也只想要你,阿霧。」
阿霧伸手抱住楚懋的腰,將頭埋在他的胸膛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楚懋撫著阿霧的背,直等到她平靜下來,才捧起她的臉,替她親去了臉上的淚水,「阿霧,我要你親口告訴我,你會站在我這邊,這幾日都不會再出玉瀾堂。」
這一局對阿霧來說簡直是死局——她唯一所能期望的就是楚懋能為了她原諒長公主,可這一切幻想都被楚懋的話給戳破了,她甚至開不了口說自己前一世就是康寧郡主,是顧氏的阿霧。
如果說了,那她和楚懋之間就隔著血海深仇,再也無法挽回。她不想楚懋偶爾想起她的時候,都會想到她是他殺母仇人的女兒。
實際上,現在也是無可挽回的局面,阿霧的心裡只有一點點小小的希望,希望楚懋今後想起她還能記得一點兒她的好。
可是這種好實在太少,阿霧有些後悔,如果當初,她能對楚懋再好一點兒,再好一點兒,如果他們能有個孩子……也或者,沒有孩子才是最好的結果。
楚懋的手慢慢地從阿霧的臉頰上離開,阿霧的遲疑讓楚懋的心漸漸沉入海底。
阿霧像捉住救命稻草一般,伸手捉住楚懋的手,「殿下,真的不能放過長公主嗎?哪怕是為了大局,顧二哥在洛北不是做得很好嗎?殿下,將才難求,可不可以……」
楚懋的臉陰沉下去,深邃的眼睛裡卻開始蓄積起風暴,將手從阿霧的手裡抽出。
阿霧又握了上去,「只是暫時的也不可以嗎?殿下,暫時放過她,以後再清算好不好,好不好?」阿霧簡直是病急亂投醫了,只能拖一時算一時了。
「真沒想到,你會為她做到這個地步!」楚懋不怒反笑,溫柔地為阿霧理了理頭髮,「阿霧,我一直以為你是個聰明人,而且是一個沒心肝的聰明人,卻沒想到,原來你是有心肝的,只是對我沒有心肝而已。」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阿霧搖著頭哭道。
「怎麼不是?連福惠那樣的人,你為了她,都可以這樣求我,我現在讓你跪著舔我的鞋面,你恐怕都會答應,是不是,阿霧?」楚懋的話刺得阿霧發抖,他卻停不下來,「可是對於姑姑,你卻不將她攆走就絕不罷休。」
楚懋的話讓阿霧無從辯駁。楚懋對郝嬤嬤的心,就是她對福惠長公主的心。可是她一心對付郝嬤嬤,就像楚懋一心對付福惠長公主一樣。
「我怎麼會喜歡上你這樣一個人?沒心沒肺,而且不孝不義,就為了那個人,連榮府也不要了?」楚懋眯著眼睛,非常溫柔地道。
可正是這樣的溫柔,掐住了阿霧的脖子,讓她連呼吸都困難。她身上有無數個死穴,而祈王殿下是一戳一個準兒。
阿霧放開楚懋的手,愣愣地望著楚懋,終於是圖窮匕首見了。
阿霧早料到楚懋可能用榮府來威脅她就範,而當他真的說出來的時候,她的心還是像針扎一樣疼。只是這都是她自找的,也怨不得楚懋使手段。
面對宮變這樣的驚天逆謀,阿霧想過,如果她和楚懋易地而處的話,她早就殺了楚懋了,而如今她還活著,這已經是楚懋格外開恩了。
「這一切都是我私自決定的,同爹爹他們無關。我知道殿下也不是那種恩怨不分之人。」阿霧輕聲道。
「承蒙你看得起,我的確不是那樣的人。」楚懋輕笑一聲。
可是阿霧和他都知道,人哪有不感情用事的,榮府即使不落個抄家滅族的結果,只怕也好不到哪裡去了。
「而且,既然那個人對你如此重要,我也可以放過她,省得你恨我一輩子,阿霧。」
楚懋的話沒有讓阿霧有任何鬆氣的感覺,她只覺得冷,像是腳上被拴了石頭,然後推入水中。
「殿下要什麼?」阿霧望著楚懋。
「你不是說我恩怨分明嗎?衛國公府我可以放過,唯獨福惠不能,否則我就是不孝不義的畜生了,你說是不是,阿霧?」楚懋道。
阿霧哭得連眼淚都沒有了,她的心被狠狠地抓住,揉擠在了一起,只覺得錐心之痛,也就大抵如此了。
「顧廷易私自從洛寧回京,已經是死罪了。」楚懋不著急回答阿霧的問題,反而丟擲了一個又一個讓阿霧束手就擒的理由。
阿霧現如今心裡一下就敞亮了,她和顧廷易私下聯絡的種種恐怕楚懋都知道,也難為他忍耐了那麼久,居然忍到現在才說。只是她和顧二哥私下的話,楚懋的人是一定不可能聽見的,所以他們二人這樣秘密見面,說是沒有私情恐怕都沒人會相信。
「殿下,我和顧廷易之間沒有任何私情。」這句話阿霧不能不說,哪怕知道說出來楚懋壓根兒就不會信,可她至少得表明自己的態度。
「殿下如果不信,我可以發毒誓。如果我榮璇,對顧廷易有任何男女之情,便叫我……」阿霧舉起右手道。
「夠了,我信不信你已經不再重要了,阿霧。」楚懋彷彿極端疲憊地擺了擺手,「重要的是你要不要護住顧家?」
其實,阿霧哪裡有跟楚懋討價還價的資格,如今祈王殿下開恩地將顧家放出來,阿霧就只能雙膝跪地地捧著。
選擇長公主,還是選擇顧家和榮家,還是讓他們三方都因為她而毀滅?楚懋逼得阿霧只能有一個選擇。
「殿下,要讓我做什麼?」阿霧輕聲道,聲音虛幻得彷彿靈魂被剝離了一般。
楚懋需要阿霧做的事情很簡單,就是讓阿霧彌補她犯下的過錯,親手將長公主送上不歸路。
「福惠長公主不會相信我的。」阿霧的手在袖子下發抖。
「你那樣聰慧,一定會有辦法的。阿霧,我等著你的好訊息。」楚懋起身道。
「你真殘忍。」阿霧雙眼含恨地望著楚懋。
楚懋頓了頓,才笑道:「比不上你,榮璇。事成之後,你依然會是祈王妃,也會是將來母儀天下的皇后,榮家和顧家都不會倒。」
唯一的不利後果,僅僅只是斬斷了阿霧和顧廷易之間的一切可能,阿霧成了害死顧廷易母親的人。
實際上,如果事情真如祈王殿下所料的話,他給的這個選擇,還真稱不上太殘忍。
「如果我不同意呢?」阿霧的手垂在身側握緊了拳頭。
「那麼顧二將會被以臨陣私逃論處。」楚懋理了理袖子,「而且玉瀾堂的人你也保不住,從誰開始先發賣好,桑嬤嬤?」
阿霧頹敗地跌坐在椅子上,哪怕以前再多的溫情,撕開之後也就只剩下血淋淋的不堪入目的傷口。阿霧只覺得自己想給他解釋前世今生的打算真是一種諷刺,幸虧她沒說出口,不然只怕這會兒就已經被當作妖怪堆柴燒了。
阿霧整理了心神,「你說顧二哥臨陣私逃,你的意思是洛北起了戰事?」
「長公主和老六不是想讓我出京嗎,正好如她的意。」楚懋的臉上又帶上了阿霧最初見他時的那種淡淡的疏離的微笑。
對於楚懋的神通廣大,阿霧已經有些麻木了,「我會做到殿下要求的事情,也請殿下遵守你的諾言,不要為難榮家和顧家,還有顧二哥。」
顧二的名字明顯刺得楚懋的手指抖了抖,可是阿霧已經顧不上許多了。即使她這會兒撇清和顧廷易的關係,難道楚懋就能信她?她這會兒匍匐在他腳下說她心裡只有他楚懋,難道他就會信?即使他信,阿霧自問也做不到這一點。
「可以,你的命有多長,我就保他們多久。」楚懋緩緩地道。
阿霧抬頭看了楚懋一眼,他怎麼會以為她有尋死的念頭?她這樣弒母之人,連死都不配。即便是死,也得先尋著魂飛魄散的法子,才能得到真正的乾乾淨淨。
阿霧站在大慈寺的瑞真塔上,眺望禁宮的琉璃瓦。金燦燦的陽光射在黃色的琉璃瓦上,就像惡魔的觸手一般,扭曲了和那裡沾邊的人的人心。
福惠長公主隔著五尺遠的距離,冷冷地看著阿霧,「想不到是你。」當福惠知道春暉的主人要見她時,她的確沒料到這個人會是祈王妃。
「你早該想到的,不然你以為訊息洩露之後,現在你還能站在這兒?」阿霧冷冷地道。
福惠長公主想不到當初那個卑微到塵埃裡,處處想討她歡心的女孩子已經長成了這副模樣,居然敢這樣對她說話。
不過現在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既然祈王妃能知道,那豈不是祈王也知道了?但是她也不確定,因為她的二兒子接了她的信後果然挑動了韃靼進犯邊境,這兩天朝廷上正在商議讓誰掛帥出征。
初步已經議定下來,由祈王再次出征,但是朝廷卻不打算給他兵力,而是讓他領了虎符,到洛寧之後再接手整合當地衛所的兵力。這樣,哪怕祈王中途接到訊息,祈王手上沒有一兵一卒,也是無能為力。
「你是如何知道訊息的?」福惠長公主厲聲問道。
「且慢說這些,咱們來談一談事成後的條件。」阿霧看也不看長公主,只望著遠處。
「你說。」福惠長公主同阿霧並肩站立。
「事成之後,我要你同意我和顧二哥的親事,我,只做正妻。」阿霧緩緩地道。
「你這是瘋了吧,放著你好好的祈王妃不做?」福惠長公主問道。
「如果他能成事,我自然願意做祈王妃。」阿霧笑了笑,理了理鬢髮,可眼裡卻含著怨毒,這一點無須假裝,「可是他和當今皇上一樣,我可不願意落得先皇后那樣的下場。」
阿霧人長得極美,今日又是盛裝打扮來大慈寺禮佛,嵌紅寶石五尾鳳釵在陽光下熠熠發光,耳畔晃悠著拇指大小的紅寶石耳墜,再映著她櫻紅的唇,顯得她既囂張又浮誇,豔麗得刺目。
阿霧的這句話無疑稍微打消了長公主的一絲疑慮,據她所知祈王夫婦可是極為恩愛的,而她也是在瑞真塔上親眼看見祈王對他這位王妃的重視。一如當初她的弟弟隆慶帝對元亦薇的重視。
「而且,祈王他……」阿霧輕佻地在長公主耳邊道:「他不能生。」
祈王成年多時,娶妻納妾也許多年了,至今膝下無子,連侍妾懷孕的訊息都從沒傳過,早就有人在議論這件事,只是苦無證據,太醫院的那些老頭子一口咬定祈王是正常的。可是今日有祈王妃的話做證,長公主心下也就信了三分。
長公主有個毛病,那就是護短,自己家的種再差都是好的,何況顧廷易實在是個令人自豪的兒子,加之以前顧廷易本就在長公主面前說過要娶阿霧的話,長公主對阿霧提出的這個令人匪夷所思的要求,接受度居然出奇的高。
而阿霧背叛祈王,理由也的確很充分。
「哼,不用跟我說這些,想做本宮兒子的正妻,你還不夠資格。」福惠長公主態度堅決,一點兒轉圜餘地都沒有。
阿霧愣了愣,眼裡露出著急的神色,可依然嘴硬得很,「那就沒什麼可談的了。」阿霧轉身下樓,長公主卻一直沒有喊住她。
阿霧心裡反而鬆了口氣,如此也好,是她無能保不住榮家和顧家。
當阿霧走出瑞真塔的時候,長公主身邊的嬤嬤才趕下來,「王妃請留步。」
阿霧的腳步頓了頓,回頭對那嬤嬤冷哼一聲,掉頭繼續往前走。
這時候那嬤嬤才急了,又追了幾步。見阿霧絲毫沒有留下的意思,長公主也站不住了,站在塔上大喝道:「站住!」
阿霧深呼吸了一口這才轉過身,她極為熟悉長公主的性子,如何拿捏不住她的這位公主孃親?
等阿霧重新回到塔上時,長公主才悠悠地道:「先說你的訊息,我再考慮能不能允你的事情。」
阿霧冷笑一聲,也不懼長公主反悔,「春暉是我的人。」
「你的手可伸得夠長的。」長公主冷笑道,實際上春暉也是讓長公主相信阿霧的一個原因——在阿霧還沒被指婚給祈王之前,春暉就已經進入了衛國公府,唯一能解釋的就是阿霧早就費盡心機想嫁給顧廷易了。
阿霧笑得有些悵惘,「憑我的家世,如何不能嫁給顧二哥?如果不是……如果不是……」阿霧抬頭看了看天,如果不是隆慶帝指婚,也就不會有今日的種種,將她推入萬劫不復之地。
「長公主的膽子可真夠大的,連逆天的事都敢做,王爺早就知道了,如果不是我犧牲春暉來提醒你,你只怕早就……」阿霧道。
長公主心裡一驚,阿霧所說,也正是她所猜測的那樣。
「呵,從春暉出事我早就猜到了,就憑這個訊息你就想來投誠?」長公主不屑地道。
「當然不是,我只想問,這件事你還敢不敢再繼續往下做?」阿霧問道。
「這不是你該過問的。」長公主冷冷地道。
「我知道你會往下做,因為你毫無退路。王爺早就掌握了你們的情況,即使你們按兵不動,他也一樣能揭發你們。何況,現在王爺他並不知道,你們已經知道他知道了。我說得對不對?」阿霧胸有成竹地道。
「但是你們卻拿不準什麼時候是最好的時機,這還能有誰比我更清楚嗎?」阿霧笑道。
時機,這正是長公主和六皇子楚愈最拿捏不準的。
「我還可以探知王爺出京的路線。」這一條徹底擊中了長公主的心。
「好,我答應你的要求。」長公主果斷地道。
阿霧笑著搖了搖頭,「可是我不信您。我要您給我一個憑證,二哥說過,衛國公府嫡子媳婦都會有一枚祖傳的雙魚佩。您還得寫下保證,允許我和二哥離家單過,我們也不在您眼皮子底下惹您嫌。」
「你的要求不要太過分!」長公主怒道。
「我犧牲了這麼多,難道這點要求還過分?」阿霧不理會長公主的怒氣。她的要求越多,長公主就越不會起疑。
阿霧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祈王府的,她渾身冰涼得彷彿浸泡在冰水裡,她真恨不得能給一條楚懋出京的真實路線給長公主他們。
只可惜這件事成不成還要另說,但看長公主和六皇子楚愈得逞後,只怕所有人都落不著好,包括長公主本人。飛鳥盡,良弓藏,長公主身在局中看不清這一點,但阿霧卻看得清清楚楚。
更不用提將來的榮家和顧家了。比起楚愈和長公主來說,阿霧只能相信楚懋,這也是祈王殿下居然還肯將這樣重要的事情交給她來做的原因,因為他篤定,阿霧一定會做出正確的選擇。
後面的日子阿霧再也沒有走出過玉瀾堂。一直到隆慶帝升遐,新皇繼位,第四日成服,各命婦奉旨進宮哭臨,阿霧才得以走出玉瀾堂。
至於謀逆的六皇子楚愈和福惠長公主則暫時被關押,聽候新皇發落。其中具體細節阿霧也打聽不得,自從初九晚上楚懋進宮勤王后,兩人就再也未曾謀面。再見面時,想來當初的祈王殿下,就該被喚作正元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