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宮裡頭忙著大行皇帝的大喪禮,還有新皇的登基大典。楚懋在繼位詔書裡將次年改元嘉和,並在登基大典上頒佈了冊立阿霧為皇后的詔書。
大行皇帝的諡號擬作「成」,安民立政曰成。至於在宮變中死去的田皇后則上了「孝端貞恪莊惠仁明成皇后」的諡號,而五皇子和七皇子著晉雙俸親王,同時大赦天下。此之為喜。
六皇子楚愈著內務府終生圈禁,而福惠長公主賜自戕。此之為哀。
在次年,也就是嘉和元年的春天,阿霧總算是弄清楚了當日宮變的內情。
福惠長公主和六皇子楚愈宮變當日,外倚西山軍,內恃孟新成,也就是衛國公世子爺、阿霧前世大哥顧廷容的心腹在神佑門接應。
但當日六皇子領兵入禁宮時,卻被阻在了神佑門前,孟新成領禁衛軍同楚愈殊死決戰。最後雖然還是有一部分謀逆分子闖入後宮,但多虧嘉和帝及時趕到,救隆慶帝於將死,至於田後則不幸罹難。
新皇登基後,念衛國公顧世彥忠心耿耿,特旨饒過了顧家,只褫奪世襲爵位,改衛國公爵位為襲三代,命其休妻,使福惠長公主即使死也不能入顧氏陵園。這在大夏朝史上,還是首開大臣休皇室公主的先例。
而福惠也被從皇家玉牒中除名,先貶為庶民,再令自戕。人死,眾叛親離,也只得孤墳一冢,由此可見嘉和帝對福惠長公主的深惡痛絕。
長公主一傾,顧家也就不復往日的風光,衛國公顧世彥和顧廷容都交了實差,而領閒職。至於顧廷易,因私起邊釁,被褫職逮拿至京,後經大赦,聖上開恩,削職為民,好在保得了性命。
至於榮家,榮吉昌遷戶部尚書,加太子太保銜,入內閣以備皇帝顧問。
至暮春三月,郝嬤嬤被嘉和帝從老家迎回,封夏國夫人,舉朝譁然。
夏者,大夏朝之夏也。闔宮內命婦,除皇后外,見之皆要行禮。
而元亦芳和鄭鸞娘也進了宮,元亦芳被封為惠德夫人,鄭鸞娘也得了縣主的封號。她們本是孤兒寡母,出宮另立府邸還不如依附新皇,而鄭鸞娘也能水漲船高地覓得佳婿。
自宮變後,阿霧就過得有些昏昏然,她的精神極不好,先是每日強打起精神主持大行皇帝的喪禮,後來接手宮務,又是一通昏忙。封后大典後,她的精神已經夜不濟日,卻還強撐著。
玉瀾堂的人阿霧已經盡數遣散,連紫宜和紫錦也託付給了宮外的紫硯和紫扇,還有林京娘、桑嬤嬤和宮嬤嬤也沒有入宮。
如今在阿霧身邊伺候的人都是新撥來的宮女、太監。四個大宮女,以明為字,分別是明心、明慧、明真、明淑。
「娘娘,崔夫人來了。」明心在簾外稟道。
崔夫人有特旨,不用奉召,遞牌子便可進宮。崔氏如今相公不拈花惹草,兒子、媳婦孝順聽話,孫兒、孫女又活潑可愛,上又不用伺候公婆,還有一位獨佔聖寵的皇后女兒,簡直滿京城都再找不出比她福氣更好的人了。
崔氏沉甸甸的心事就只有一樁,那就是阿霧。
「怎麼又瘦了?」崔氏一見阿霧就皺眉頭。
阿霧延了崔氏坐下,「太太怎麼又來了,雖說皇上寬明,可你也不能拿這兒當祈王府對待,爹爹難道就不說你?」
「他才不說我,還是他催著我進來的。你少給我打馬虎眼,我說你怎麼……這才幾天呀,衣服又兜風了,這下可好,吹一陣風,都得去天上撿人了。」
阿霧道:「這也怪不得我,每日里燕窩、阿膠、人參、鹿茸,像米飯一樣地吃,就是不長肉,我有什麼法子,不信你問明心她們幾個。」
「這怎麼好,她們伺候不來你,你吃不慣宮裡的菜,不如叫紫墜進來到廚房伺候。你不是喜歡紫扇她們幾個嗎,再叫她們回來也使得呀。」崔氏急道。
「太太說什麼呢,紫扇她們都已經嫁人了,如何能進宮伺候。」阿霧搖頭道。
「怎麼不能?我聽說皇上那兒已經發了話,但凡你長一兩肉,就給廚房裡伺候的人每人賞一兩金子。以他對你的這份兒心,別說讓幾個嫁了人的丫頭進宮,就是天上的星星他都願意給你摘下來。」崔氏道。
「他連身邊就那麼幾個側妃、侍妾都攆了,阿霧,你究竟還有什麼不滿意的,要和皇上鬧得這樣生分。你爹讓我勸你,凡事適可而止,否則到最後追悔莫及,可就晚了。」崔氏壓根兒就沒當自己的女兒已經成了皇后,還如往常一般教訓她。
阿霧就喜歡崔氏這一點兒。如果不是為了支撐榮家,她早就不耐煩活了,更別提每天逼著自己吃什麼燕窩、阿膠了。
只是當初她既然選擇了保住榮家和顧家,如今也就容不得她任性尋死。誰做的孽誰就得受著,哪怕活著比死還難受,那她也得受著。
「我知道了,你每回來都說這些。」阿霧嘟嘴道,不得不強顏歡笑以對崔氏。
「那我揀些好聽的跟你說。」崔氏也不再老生常談,「老國公……不對,如今只能叫公公了,因著琬姐兒的事兒,安國公府不是被皇上奪了爵嗎,老太太現在也威風不起來了。上回見著大嫂,居然老遠見著我就攀了上來,我這輩子可是做夢也沒想過呢。」
阿霧撫了撫額頭,崔氏還是眼皮子淺了點兒,「這有什麼值得高興的,她今後求你的地方還多著呢。」
崔氏笑了笑,「可我還是高興。對了,玥姐兒不是嫁給了建寧侯府世子爺的嫡次子做填房嗎,前幾日二嫂到我這兒來送禮,說是那前頭的黃大爺身子不中用,想走你這條路,看能不能讓次子承爵。」
阿霧本來是打定主意一輩子都不笑了,結果還是沒繃住,榮玥可真是異想天開痴人說夢。別說榮玥曾經的種種,就算她是阿霧的嫡親姐姐,阿霧如今也不能這樣幫她。
「你怎麼回她的?」阿霧總算有了點兒興致。
「我自然不能應她。只要一想著你小時候居然被老太太逼著給榮四下過跪,我這心裡頭就過不了那個坎兒。」崔氏道,「也不知二叔家的人哪兒來的那樣厚臉皮。」
這些曾經在阿霧心裡佔據過重要地位的事情,如今她都快有些想不起來了。當時她是打定了主意,將來要大肆報復老太太和榮四的,可如今只覺得都無足輕重了。
這世上還能有誰比她的罪孽更大?她上輩子不僅沒奉養過父母,還害得長公主為她操碎了心,她去後,長公主的身子也就垮了。而這輩子,她看著自己的母親走上不歸路,救不得不說,還得去推上一把。此後,她不僅不能以死贖罪,還要這樣尊榮富貴地活著。
阿霧的眼睛裡掉出淚來。
「怎麼又哭了?好了好了,本來說給你開心的,結果又提起了你的傷心事。你打小性子就強,我知道那回你是恨極了老太太和榮四。」崔氏道。她只記得如今的女兒阿霧,完全忘了當初的阿勿,她的女兒,那懦弱的跟屁蟲性子了。
坐了一會兒,崔氏也要避嫌,沒領午飯就出了皇后的長樂宮。哦,都幾乎忘了提,阿霧封后之後,如今的嘉和帝楚懋,就將皇后的翊坤宮更名為長樂宮了。
家和(嘉和)萬事興,長樂勿憂。阿霧的小字不就是勿憂嗎。
呂若興一見崔氏從長樂宮出來,就屁顛屁顛地笑著迎了上去,「崔夫人,皇上在書房等您。」
崔氏身邊的丫頭趕緊上去給呂若興遞了個荷包。
「有勞呂公公帶路了。」崔氏笑道。
「哪裡哪裡,夫人請。」呂若興眼睛都快要笑眯了。旁邊的小太監見著時,下巴差點兒沒掉下來。他哪兒見過內侍的頭號人物呂公公這樣諂媚的時候。
小太監稟了崔氏到時,楚懋親自走到門邊迎了崔氏,「岳母,身子可好?」
崔氏對楚懋可不敢向對阿霧那樣,規規矩矩地跪下行禮問安、回話,「多謝皇上惦記,臣婦一切皆好。」
「給岳母賜座。」楚懋道。
崔氏的這個待遇,連她夫君戶部尚書都沒有。他們到書房,都只能跪著說話。
「阿霧的精神可還好,她有沒有說什麼?」楚懋看著崔氏道。
「娘娘的精神還好。只是不大說話,不過我提起建寧侯府家的二奶奶時,也就是我們家二叔的四姑奶奶時,她就落淚。皇上是不知道,當初我們阿霧多強的性子,為著她爹和我,愣是被老太太逼著給這位四姑奶奶磕頭認罪,我這會兒想起當時的情景都想哭。」崔氏果然抹起了淚,「這四姑奶奶也是個歹毒的,前幾日居然讓人帶了禮來求我,說是想讓她男人越過他前頭的大哥承爵。」
「朕知道了。」楚懋又問了些別的,可崔氏都只搖頭,他的臉開始往下沉。崔氏嚇得有些發抖,也不敢多話。直到嘉和帝叫退,她這才跪著磕了頭往後退。
到晚膳時,乾元殿的內侍到長樂宮傳話,「去回了皇后娘娘,就說皇上要到長樂宮用膳。」傳話的太監,也不敢說讓皇后娘娘準備接駕之類的話。
這兩個宮裡頭伺候的人,都知道,皇后娘娘是一點兒面子也不給皇上的。
楚懋踏入長樂宮的正堂時,阿霧已經站在門邊等他了,見他進來,一行人隨她下跪請安。
楚懋在阿霧剛要屈腿時,就跨前三步扶住了她,「阿霧。」
「我說過你無須行禮的。」楚懋道。
阿霧說不出話來,她抑制不住地乾嘔起來,飛快地跑回內室,吐了好一會兒才止住。明心打好水來伺候她淨手,阿霧反覆洗了數次,連手都搓紅了,這才停住,重新梳妝、勻面,去了擺膳的次間。
沒承想她這樣耽擱了大半個時辰,嘉和帝還坐在桌前。好在是夏日,飯菜冷得不快,但也已經熱過一次了。
「用飯吧。」楚懋對阿霧道。
阿霧站在楚懋的身邊伺候,並不入座。
楚懋啪地將筷子放下,「坐下。我至少有一百個法子讓你乖乖坐下,你要不要試試,阿霧?」
阿霧沒有跟楚懋擰著來的意思,剛才她只是在盡職盡責地做一個皇后而已,既然皇帝發話,她當然只能坐下。
「吃飯。」楚懋看了阿霧一眼。
阿霧低頭開始刨著碗裡的白米飯。全國統共只產一百斤專供御用的天水碧粳米,到了她嘴裡就跟稻草似的。
楚懋看見她飯吃成這樣就難受,給她夾了一筷子菜想放到她碗裡,後來動作停了停放到了她跟前的空碟子裡,重新用公筷給她夾了菜,這才放入她碗裡。
阿霧站起身謝恩,楚懋伸手去扶她,到半途又縮了回去。跪著總比讓她又去吐一回的好。每次到長樂宮來,他就傷一回,可是不來,看不見她,他心裡又苦。
阿霧謝恩後,重新回座,但楚懋給她夾的菜,她依然是不動的,整頓飯就用了小半碗米飯。
飯後,兩個人挪到東邊兒休息。
「許久沒聽見你彈琴了。」楚懋開口道。阿霧的琴彈得好,也喜歡彈,當初在祈王府他隔三岔五就能聽見她彈琴,到如今彷彿那都是前世的事情一般了。
阿霧沒有接話。
楚懋又開始說一些前頭朝廷的事情,大到國之用兵,小至官員升遷,不論鉅細,楚懋都一一說給阿霧聽。
阿霧依然是不開口,不看他。
飯後半個時辰,明慧在外頭隔著簾子道:「娘娘,該用藥了。」
楚懋這才聽見阿霧開口道:「進來吧。」若非如此,他實在要以為跟前坐的是一截木頭了。
阿霧吃飯當喝藥,喝藥時卻像是吃飯。看起來苦比膽汁的藥,她眉頭也沒皺一下就喝了下去。
「是藥三分毒,你若是肯好好吃飯,哪用得著吃這樣的藥?你不是最討厭藥味兒嗎?」楚懋問道。
阿霧皺了皺眉頭,終於是忍不住煩躁,「你煩不煩,趕緊走吧。」
楚懋不怒反笑,只為著阿霧總算有點兒反應了,「好,我這就走,明天再過來看你。」
長樂宮裡晚上點著安神香,阿霧才能勉強睡一會兒,可總是難安。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做夢,還是真的又離魂飄到了楚懋的乾元殿。
正元帝,哦,該叫嘉和帝了,生活依然是枯燥得令人乏味,而阿霧就趴在書桌的另一端,看著楚懋埋頭批閱奏摺。
阿霧皺著眉頭,見那堆積如山的奏摺,尋思著怎麼著也該有幾十斤重吧,她看著都眼花。阿霧雙手一撐,輕輕跳坐到桌子上。
楚懋像是感應到什麼似的,停下筆,拿起擱在手邊的一個玉娃娃,摩挲了一陣,又放回原處。
阿霧爬到玉娃娃跟前,仔細瞅了瞅,還別說,這玉匠刻得不錯,有她七分神髓了。楚懋的手穿過阿霧的腦袋,又來摩挲玉娃娃。
「皇上,已經丑時二刻了。」呂若興微弱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阿霧沒想到已經這麼晚了,過一會兒都該起了,楚懋卻還沒睡。楚懋略略揉了揉脖子,站起身往外走。
呂若興提著燈在後面小跑步地跟著。阿霧像是被楚懋綁著似的,隨著他去哪兒,她就飄向哪兒。
看方向,楚懋去的該是長樂宮,阿霧心裡一驚。
長樂宮中,楚懋連著床前的綬帶一起,掀起床簾,裡面阿霧正獨自躺著。楚懋在阿霧的身上拂了拂,在床邊坐下,伸手摸了摸阿霧的臉蛋兒,又忍不住低頭親了親。
飄著的阿霧在一旁氣得跳腳,卻不見床上那人有絲毫動靜兒,睡得跟豬一樣。再然後,阿霧就見楚懋脫衣上床,和自己躺在一塊兒,扶了她的頭擱在他臂彎裡。
早晨阿霧醒過來的時候,嘉和帝楚懋自然已經不見了蹤跡,阿霧側頭看了看旁邊的床、枕,絲毫沒有人睡過的痕跡,所以阿霧也不知道自己昨晚是不是在做夢。可是,如果是做夢的話,那也太真實了,那些奏摺裡的字句阿霧都還記得。
其中有一本就是在勸楚懋選秀,廣納妃嬪,為皇家開枝散葉的。
阿霧早起就有些心慌,她害怕自己又那樣不生不死的,長久地在外飄蕩,更不想再在離魂的時候看見楚懋。
「去宣長春子進宮。」阿霧吩咐明心道。
長春子就是當初在阿霧魂不附體時,建議楚懋將她送去大慈寺的那位白雲觀主。阿霧信他還有幾分本事,這才宣他入宮。她只道,長樂宮有些不淨,讓長春子替她畫符安陣,不許穢物進門,自然就可以防止她離魂出去。
至少阿霧是這樣想的。
長春子走後,很快大慈寺的慧通禪師就入宮在長樂宮外做了一場法事。阿霧聽著門外的鐃鈸聲,心底只覺得悲涼。她的罪孽,恐怕連地獄都難容,她卻偏偏還享受著這世上至高的榮華富貴,而楚懋越是對她如此,阿霧只會越覺得罪孽深重。
春去秋來,已經是嘉和二年的春天。
嘉和帝照例是每日來長樂宮用膳。楚懋進門時,阿霧忍不住心煩地皺眉頭,這個人到底要做什麼,怎麼不乾脆恨死自己才好?
兩人默然地用完膳,挪到東次間時,阿霧如今連茶都不用了,每日只喝清水度日,麻衣素服,發無釵飾。弱得風都能吹走了,偏這樣也依然美得靈秀剔透,有別於素日的精緻妍麗。
「顧二要成親了。」楚懋道。
阿霧木著的臉瞬間就變得生動起來,烏溜溜的眼睛直直地望著楚懋。
「是青州崔家的女兒。」楚懋滿足了阿霧的好奇心。
青州崔家,正是阿霧的孃親崔氏的孃家,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同一支而已。
「你瞧,最後為了顧家,為了前途,他還不是要成親?這樣的人就值得你為他賭上所有人的性命?」楚懋的話裡充滿了怒意,「你不用這樣看著我,這樁婚事同我一點干係也無。」
正是因為這樣,楚懋才更憤怒。他跪著將一顆心捧到人的面前,她卻可以看也不看地扔在地上,再踩兩腳。可是顧廷易呢,這般無情無義,他何德何能值得阿霧如此相待?楚懋為阿霧不值,卻也為自己覺得委屈、憤怒。
再觀阿霧,她心下鬆了口大氣,顧二哥能娶妻一直是她所願,也稍微能慰藉母親的在天之靈了吧?
楚懋認真地看著阿霧,恨不能端著她的臉看個清楚。
「皇上不必說這樣的話,他娶妻也好,不娶妻也罷,我只盼著他能平平安安地過一輩子就好。」阿霧明知道楚懋是什麼意思,也知道他想要什麼,可她只希望楚懋能恨她,恨得可以殺了她,那就更好了。
「忘了他不行嗎?」楚懋沙啞著嗓子問,「他已經快成親了。」
阿霧不說話,被逼急了只道:「你走吧。」
「我們為什麼不能好好過?當初你被指婚給我,你不是也沒尋死覓活嗎,榮璇?」楚懋急怒道,「那件事裡,是你先背叛了我。福惠惡貫滿盈,罪該萬死,你為這種人跟我置氣值得嗎,值得嗎?」楚懋怒氣無可洩,拿起茶碗就往牆上砸。
「她不是好人,難道你就是嗎?我恨你,討厭你,你自己親手殺死先皇,你晚上就睡得著覺嗎?你有什麼值得我喜歡的?我恨不能你立即就死在我眼前!」阿霧搖著頭哭叫道。
「我在你心裡,就是能手刃自己父親的人?」楚懋的聲音裡充滿了疲憊地問阿霧。
阿霧不說話。
「早在宮變之前,大行皇帝就已經升遐了,只是秘而不發而已。我不是那樣的人,阿霧,就算是為了你,我也不會讓自己成為讓千古唾罵之人。」楚懋道。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阿霧比楚懋更疲憊。
楚懋失望地看著阿霧,他不明白,怎麼一個人的心那樣難焐熱。
「阿霧,人的耐心是有限的,我等不了你太久。」楚懋頹喪地坐在椅子上。他這輩子在最艱難的時候,也從沒放棄過希望和努力,只有在阿霧這裡,他一次又一次品嚐到了比絕望還絕望的滋味,完全無能為力。
楚懋登基三年,後宮除了皇后,再無其他人,膝下更是無子,懇求他廣納妃嬪的奏摺從最初的一人、兩人,至今已經如雪片飛來了,連他的老丈人都上了摺子。
「我需要一個兒子。」楚懋艱難地道。
「不必等我,十年、二十年,我的答案都是一樣的,不會變,皇上請回吧。」阿霧頭也不回地道。
崔氏依然是隔三岔五就進宮一趟,這回是來送「生子符」的。也連帶著將榮家嫡支的訊息說了。
「你大伯和二伯前兒在外頭也不知得罪了誰,被告了縱奴傷人,你大伯的閒職都給削了。建寧侯家那邊,聽說給二公子納了一房平妻,玥姐兒現在過得有些可憐。」崔氏嘆道。她是個心善的,恨老太太那邊的人時是真心恨,這時候見她們落難了又心裡難受。
「哦,對了,我和你爹商量了一下,將老太爺和老太太都接到府裡一起過了。你大伯和二伯哪裡還顧得上他們兩個老的。」崔氏道。
阿霧點點頭,「你別又讓老太太欺負到頭上去了。實在不行,我就傳她進來敲打敲打。」
崔氏道:「不會的,你放心吧,你大嫂是個能幹的。」
說罷閒話,崔氏這才開始說正經事,「這是我讓你大哥特地託人去江南的如是庵求的生子符,聽說那裡的符最管用。」崔氏將生子符遞給阿霧,「你不要怪你爹,他也是壓力太大,被逼的。再說了,哪怕皇上納再多的妃嬪,只要他心裡頭有你,那就是誰也搶不走的。咱們當下要緊的是堵住悠悠眾口,你也能喘口氣,指不定就懷上了。」崔氏碎碎念道。
阿霧笑了笑,有時候崔氏就是傻人有傻福,倒也沒什麼不好。
阿霧接過生子符,鄭重地放到隨身的荷包裡,「知道了,但願能心想事成吧。」
崔氏見阿霧收下了,唸了句,「阿彌陀佛,你這樣想就對了。」
阿霧粉飾著太平,而那邊夏國夫人的身子卻再也撐不下去了。說實話,阿霧也不知道郝嬤嬤是怎麼撐到今天的,太醫三天兩頭就預言她快死了,而據阿霧所知,前世這個時候,郝嬤嬤應該早就死了。
「皇后娘娘,夏國夫人想見見您。」慈安宮的宮人過來求見阿霧。
阿霧擺擺手,讓人退下。郝嬤嬤那邊她是沒法兒去見的,跟楚懋有關的人她一個都不想見。
晚上,慈安宮那邊就傳來郝嬤嬤不行了的訊息,楚懋已經趕了過去。
阿霧讓人點了安神香,靜靜地躺在床上,神思迷糊間好像卻走到了慈安宮。裡面燈火輝煌,宮人躡著腳步來回穿梭,面有悽容。
楚懋此刻正坐在郝嬤嬤的床頭,拉著她的手,低著頭,瞧著像在哭。阿霧走得近了些,果然能聽見哭聲。阿霧這還是第一次見楚懋哭。
楚懋在哭郝嬤嬤的同時,阿霧就坐在床的另一頭,默默地哭著長公主,哭得正傷心時,卻覺得頭髮一痛,像被人拽著一樣。
阿霧掙扎著抬頭,就見郝嬤嬤兇惡得就跟牛鬼蛇神一般,拉扯著她的頭髮。
「你做什麼?」阿霧慌忙跳開,然後對著郝嬤嬤驚道:「你能看見我,能摸到我?」
「我就知道會有這一天,我老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了。老天爺為什麼要這樣不公,居然讓皇上遇到你這麼個賤人,就是冰人都該被焐熱了,你卻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郝嬤嬤怒罵道,又上來拉扯阿霧。
阿霧這回卻沒躲,由著郝嬤嬤抓她的臉和頭髮。郝嬤嬤發洩一通後,只坐在一邊哭。
「為什麼會遇上你,皇上這些年都過的是什麼日子啊!你就一點兒都看不見嗎,你怎麼能忍心,怎麼能忍心?我老婆子死不瞑目,死不瞑目啊!」郝嬤嬤跺著腳。
阿霧再看向郝嬤嬤的床,只見她的身子還躺在床上,太醫正對楚懋說著,「夏國夫人已經去了。」
床上的郝嬤嬤果然睜著一雙眼睛,像是正瞪著阿霧。
「我要是能再守他幾年該多好,以後的日子叫皇上怎麼過啊——」郝嬤嬤號哭道,像一個孩子一般。阿霧蹲在一邊,看她傷心的樣子,心想難怪楚懋那樣敬著她,先皇去世估計楚懋都沒哭過,這會兒卻因為郝嬤嬤哭得稀里嘩啦的。
「你根本不知道皇上吃過多少苦,小時候過的是什麼日子,你但凡有點兒良心,怎麼能這樣對他?」郝嬤嬤是看著楚懋登基後過的日子的。說是行屍走肉也不為過,還要頂著朝廷內外的壓力,每日批閱奏摺直到半夜,病著的時候,睜著眼睛躺在床上就盼著阿霧能去看他一眼,可惜皇后就是個鐵石心腸的怪物。
郝嬤嬤甚至拿死逼過楚懋,只懇求他納嬪妃,生個兒子,可是他就那樣一直拖著。郝嬤嬤知道楚懋的心事,他畢竟是她帶大的孩子,他心裡頭最渴望什麼,她一清二楚。也正是因為這樣,她一直討厭阿霧——她早就看明白了,皇上要的東西,這個自私自利的女人根本給不了。
「你跟我來。」郝嬤嬤拽過阿霧的手,也不知道將她拉到了哪裡。
阿霧只看見黑漆漆的甬道里,幾個孩子正在踢打另一個孩子,阿霧隱約能分辨出那是五皇子和六皇子幼年的模樣。等這一群人領著小太監揚長而去後,阿霧才看見那個縮在牆角的孩子滿臉是血地站了起來。
他的身子十分瘦弱,瘦得連肋骨都能看見,衣裳已經被撕爛了,大冬天的冷得發抖。
黑暗裡有人在喊,「四皇子,四皇子,你在哪裡?」
阿霧捂住嘴巴,沒想到那個孩子會是楚懋,本來應該八九歲大小的孩子,卻小得像五六歲一樣。楚懋聽見有人喊他,趕緊用袖子擦了擦臉,露出一張白嫩嫩的小臉和那雙沒有感情的寒星似的眼睛。
這樣的眼睛是如今的皇上所沒有的,阿霧從沒見過他的眼睛那樣涼。
阿霧接著被郝嬤嬤一推,掉入了一口枯井裡,裡頭有個小男孩,正蹲在井底發抖。
頭頂的井口有聲音傳來,「是四皇子淘氣自己掉下去的知道嗎?」
這個聲音阿霧十分熟悉,她的手開始發抖,是她的母親福惠長公主的聲音,她永遠不會聽錯。
「是,長公主。」上面的人回答。
「倒下去。」
臭氣鋪天蓋地而來,從上頭澆下來的是糞。阿霧捂住嘴,流著淚去碰那個小身影,那孩子抬起頭,眼裡滿是戾氣和恨意。
再然後回到楚懋更小的時候,阿霧看見他小小的個子攀在泔水桶裡淘吃的,楚懋小時候的日子比阿霧想象的更為可怕。
最後,阿霧看見腳上繫著沙袋的楚懋在院子裡跑,對著郝嬤嬤道:「姑姑,我長大以後會保護你的,我將來會打死他的。」
郝嬤嬤臉上和脖子上都有傷痕,露出的手腕上也傷痕累累,像是被牙齒咬傷的,還有燙傷。阿霧只是略略一想,就明白了其中的內情。
每個人的一生裡或多或少總有這樣那樣的苦衷,阿霧從小到大被嬌養著,幾乎沒吃過苦頭,從未真正地為別人設想過。到今時今日,自己有苦難言,被逼入死局時,她才嘆息自己當初的輕狂。
「你應該為皇上能這樣喜歡你而慶幸,我本以為他一生再不可能愛人,卻沒想到他心裡還是期盼著,可惜卻錯看上了你。」郝嬤嬤恨恨地望著阿霧。
「你好好待皇上,否則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的。」郝嬤嬤淒厲地道,然後便推了阿霧一把。
阿霧踉踉蹌蹌地一跌,就像大夢了一場一般,卻怎麼也醒不過來。
等她再次恢復了神志,飄在空中時,卻發現她還留在慈安宮,而此時長樂宮的宮女明心正跪在地上慌亂地道:「皇上,皇后娘娘不行了。」
阿霧心裡一驚,自己怎麼不行了?
阿霧靠近了仔細聽,才明白是怎麼回事。原來自己睡到半夜,忽然尖叫一聲,坐起來吐了口鮮血,接著就人事不省了。
阿霧隨楚懋趕到自己的宮中,她想躺回身體裡去,卻不知被什麼力量排斥,怎麼也靠近不了。若是放在平常,指不定阿霧還挺樂意自己就這麼死了再也回不去。
可此刻阿霧看著楚懋像死人一樣灰頹的臉色,她心裡就湧出了不盡的難過。死亡對她來說是一種解脫,可她卻不願在這一刻死去——郝嬤嬤剛剛離世,自己又這麼去了,阿霧真怕楚懋熬不過去。
阿霧本來以為自己可以笑著看待楚懋的死亡,可真正見他心如死灰的時候,才發現仇恨釀造的酒怎麼喝都只有一個「苦」字。
阿霧到底還是捨不得恨楚懋。她不僅背叛了楚懋,實際上也在心底背叛了自己前世的母親。阿霧活在這樣的困局裡走不出去,越發地痛恨自己。
到了這個地步,愛不能,恨也不能,生不能,死也不能,阿霧進而想,這大概就是老天給她的懲罰吧。
阿霧縮在床腳,看著楚懋抓起自己的手,一根一根地吻著她的手指。這是他最喜歡的動作,他們相好時,他每日里要做好多次這樣的事情。
如今想來,阿霧只恨當時沒能好好珍惜那段短暫的時光,只可惜再也回不去了,她如今甚至不能允許自己帶著留戀去回憶往事。
她只能痛苦,唯有痛苦才能洗刷罪孽。
「阿霧,阿霧……」楚懋輕輕地喊著阿霧的名字,再沒有多餘的話,就那樣拿著她的手摩挲他的臉。
阿霧眼尖地看見自己摩挲楚懋眼睛的手指,有光線反出。
楚懋哪裡還有初次見面時,如玉山般巍巍,如皓月般雋雋的風華。他的肩膀塌了下去,此刻的他更像一個垂暮的老人,也像玉盤從高處墮下被碾成齏粉。
阿霧縮在床腳,掉著眼淚看著楚懋。在她心裡好像在這之前楚懋都是無所不能的,從來都是打不垮的。即使小時候那樣艱難,阿霧在那個小男孩的眼睛裡也能讀出倔強和堅持,有毀滅不掉的求生欲。可現在,他的眼底只剩下了寂靜的荒漠。
阿霧品嚐著楚懋的痛苦,同時也反覆咀嚼著自己的痛苦。她到底是怎樣一步一步地走到這個絕境的?
當阿霧真正讀懂楚懋的心的時候,已經太晚了。在經歷了那樣的背叛後,他沒說冷落她殺了她,居然還反過來覥著臉求她,阿霧才知道自己在楚懋心裡的地位有多重了。
阿霧問自己,當時為何不賭一把楚懋的信任,賭楚懋在她和長公主之間會選擇自己。可是那時候她沒有那個底氣,只是因為沒有讀懂。她以己推人,總以為別人都和她一樣。
心小了,路就窄了。
阿霧無比討厭的郝嬤嬤的確說對了一句話,她的自私自利不僅害了楚懋,也害了她自己。在宮嬤嬤勸她以真心對楚懋的時候,她以為自己聽進去了,其實她根本就沒往心裡去,只是自以為是地懂了。她白白活了兩世,卻連一點兒人生的智慧都沒歷練出。
甚而,茫茫人海,阿霧都不知道為何就自己會重生,可是她這兩輩子好像是越活越糟。上輩子她是康寧郡主,在她什麼都不知道,也什麼都沒插手的情況下,她的母親至少還保住了性命。
可是再看看這輩子,阿霧的所有信念都受到了挑戰。如今回想起來,她真是覺得自己一無是處,卻又滑稽可笑的驕傲自負到了極點。她嘲笑先皇后傷人傷己,可是再看看自己,是她親手殺了自己的母親,不僅將自己傷得肝腸寸斷,也將楚懋傷得體無完膚,而且她大概還連累了無私地給她父愛母愛的榮爹爹和孃親崔氏,也害得顧二哥平生志願不得施展,比他前輩子娶了和蕊還悽慘。
阿霧不由得開始揪自己的頭髮,好像所有在她身邊的人最終都會為她所累。儘管阿霧不想承認,可是她還是在自己腦門上,刻了「喪門星」三個大字。
阿霧頹然地坐在地上,她好像從來沒有真正地為他們著想過,從沒有以真心相待。對楚懋是這樣,對榮家是這樣,對顧二哥也是這樣,甚至對長公主也是這樣。她將他們都當作了棋子,在下一局棋,這局棋的名字叫作「拯救前世的母親」。
她也沒有想過這些人究竟想要的是什麼,又為何甘當她的棋子,甚至她也不知道福惠長公主想要什麼,而她所做的一切就是為了保住福惠長公主的性命和她的榮華富貴。
可是她的長公主母親心心念唸的是不是這兩樣東西,她都無法肯定。而她這些年明知道她是自己的母親,可又曾親近過?她不斷地找藉口,覺得是長公主排斥自己,她才不去靠近的,可是實情是什麼她心底卻是明明白白的。
做兒女的心何曾真正能回報父母的深恩?
阿霧縮在柱邊抱著自己發抖,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是這樣的人。她利用了榮家爹爹和孃親將自己養大,毫無反哺不說,還理所當然地享受著他們的情意;她更是利用了顧二哥,甚而卑劣地運用過自己的女性魅力,只為了讓顧二哥走上自己安排的路子,去護住母親;她也利用了楚懋,她費盡心機得到了他的心只是為了讓他能對母親手下留情;甚至,她也利用了長公主來滿足自己回報恩情的自我滿足。
這世界上所有的人和事,她好像都在利用——阿霧覺得自己簡直太可怕了,而她居然還揚揚得意於自己的理智、自己精妙的盤算,瞧不上那些愚蠢地付出真心的人。
她瞧不上相思,瞧不上郝嬤嬤,瞧不上崔氏,也瞧不上楚懋,在她心裡這些人都是大傻瓜,可其實她自己才是徹頭徹尾的大傻瓜。
是不是正是因為她是這樣壞的人,所以老天才懲罰她一直一直都得不到解脫,即使生死,也要靈魂不滅地來接受煎熬?
阿霧找不到答案。
可是即使阿霧壞到了極點,但她有一樣是許許多多的人都比不上的,那就是堅持。為了一個目的,她可以一條道走到黑,絕不回頭,絕不氣餒,絕不放棄。
所以在長公主死後,阿霧才會活著,神智清醒地活著,沒有因為這樣的打擊而精神崩塌。她會不停地給自己找目標,找活下去的目標。
在阿霧意識到自己要經受無窮無盡的煎熬時,她居然也想看一看自己最終究竟能夠有什麼樣的結局。哪怕最終依然是無窮無盡的飄零,可她心底卻還是存著「結局」的希望,或是湮滅,或是……
賀年方很快就趕到了長樂宮,他給阿霧一把脈,心裡就一沉,眉頭也緊皺在一起。他一生追求醫道精進,卻先後兩次在這位皇后娘娘身上遇到了匪夷所思的情形。
賀年方在兩手都把完脈之後,跪著回話道:「回皇上,皇后娘娘的脈象又如當日在祈王府一般,恐怕藥石皆無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