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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心灰意冷感情疏(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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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懋聽見賀年方的話才回過些神來,「你是說和當初阿霧無因昏睡是一樣的?」楚懋激動地道。

賀年方點了點頭。

「呂若興!」楚懋回頭大喊道。

呂若興被嚇得屁滾尿流地撲到楚懋的腳邊,「奴才在。」

「去大慈寺請慧通禪師來,朕許你禁宮馳馬,讓慧通他們也騎馬進來。」楚懋吩咐道。

呂若興半點兒遲疑沒有,立即就跟屁股著了火似的,拿了夜間出入宮禁的和符,奔出了宮門。

可楚懋這看似簡單的一句吩咐,卻讓此時站在長樂宮內的所有人都驚呆了。宮門內禁止馳馬,連車轎都不許,只除了老而有功的能臣,有皇上特旨恩典的話,在宮內可有竹轎代步,但也僅僅止步在前三宮。這後三宮,可從沒有下頭人騎馬賓士的先例。

當然皇后危在旦夕,嘉和帝下此道旨意也是情理之中,也沒人敢出來挑一句刺,便是外朝固守舊規的臣子此刻在,恐怕也是不敢置辭的。

大慈寺的慧通禪師和他幾個師弟連夜就趕入了宮。宮裡頭已經高效率地將高僧開壇作法誦經的法器都佈置好了,全是歷代高僧用過的開過光的法器珍品。

只可惜慧通他們幾人不分晝夜地念了三日經文,阿霧還是隻能遊蕩在身體的周圍,不得其門而入。她急迫地想回到榮璇的身體裡,讓楚懋知道她還活著。

她活著,那麼還有許多人也就能活著,楚懋也不會倒下。他還有那許許多多的雄心壯志沒有完成。他要統一韃靼,還大夏朝邊境百年安寧;他要引黃入海,建立不世的治河之功;還要改漕糧由河運為海運;還要建造可以馳往四海的堅船;還想去看海的另一邊是什麼樣子,他還有那樣許許多多的未竟之事。

阿霧早就已經看明白,卻在郝嬤嬤去後才肯承認,她對楚懋根本恨不起來,她想要他好好地活著,所以她也要活著。可是她雖然肯承認不恨楚懋,卻無法原諒自己。可能還要可笑地偽裝自己恨他來成全她自己的孝母之情。

只可惜這回連高僧作法誦經都無濟於事。在慧通禪師脫水昏倒後,阿霧也不見有絲毫回去的可能。

到最後,還是長春子給楚懋出了個主意。

說是要用真龍的心頭血做引,來引真鳳還魂。

阿霧坐在楚懋的書桌上,撲哧一聲笑出來,這是哪兒跟哪兒啊,這樣蠢的主意也能想出來,這不是明擺著叫嘉和帝去死嗎?阿霧估摸著這應該是老五那個廢物想出來的主意。

楚懋膝下無子,這兩年晉王一直蠢蠢欲動,儘管阿霧懶得管楚懋的閒事,但是擋不住皇上每天在晚膳時都要向她彙報朝廷的動向,因此她多少也知道一點兒這些事情。

阿霧坐等著楚懋讓人將長春子拖出去斬了,回頭卻看見楚懋一臉沉思的模樣。長春子是誰?他是京城裡香火最旺盛的白雲觀的觀主,也是當初建議楚懋去找慧通禪師救回阿霧的人。

所以長春子的話,楚懋是在認真思考。哪怕是根稻草,作為溺水之人的楚懋,也想伸頭夠一夠。

「皇上萬萬不可。」賀年方第一個站出來反對。

楚懋擺了擺手,示意賀年方不要再說,「朕知道有個法子既可以取出心頭血,又不傷性命。」

「求皇上萬萬不能以聖體冒險!老臣行醫多年,從未曾聽過心頭血可以救人的事情。懇請皇上將這妖道推出去斬了,以免蠱惑聖聽,讓奸人得利。」賀年方以頭磕地。

呂若興等周遭伺候的人也跪了下來磕頭道:「請皇上保重龍體,天下億兆之民還有賴陛下照看,皇上萬萬不可輕賤聖體。求皇上收回成命。」

阿霧遙遙地望著楚懋,眼裡就忍不住泛起了霧氣。她同楚懋夫妻這麼多年,有些事她看不清楚,可他的一些習慣,阿霧依然是清楚的。他能說出那樣的話,實際上已經是下定了決心。

阿霧對著楚懋猛地搖頭,可楚懋卻看不見她。阿霧伸手去拉楚懋,可是手卻從他的身體裡穿越而過。

楚懋站起身,往後一進的寢宮方向走去,路上彷彿是在考慮賀年方等人的話,可到了內室時,阿霧卻見他抓起炕幾邊上的鞘刀拉開衣襟就刺了下去。

阿霧在看見楚懋的血之後,只來得及尖叫一聲,就暈了過去。

也不知道真的是真龍之血感天應地,還是瞎貓碰著了死耗子,總之,阿霧的確是六神歸位了。

「娘娘,你醒啦,你可總算醒啦!」明心等四個丫頭在一邊喜極而泣,一邊還不忘叫人去乾元殿回話。

「快去回了呂公公,就說皇后娘娘醒了。」明心道。

阿霧剛剛醒,身子還有些虛。她用了點兒湯水,穩了穩虛弱的胃,靠坐在床上也不說話。她心裡惦記著楚懋那邊的情形,卻不能開口問。

這長樂宮阿霧就根本未曾認真經營過,大概全是楚懋的探子。阿霧的態度不能有一點點的軟化,她也不能在明知道無望的基礎上,給楚懋一點點希望。

阿霧唯一能為他做的,大概就是吃好喝好,爭取多活兩年吧。

因而阿霧自從醒過來後,每日便強逼著自己吃飯,除了料理宮務,讓楚懋於內宮可放心不管外,便是替長公主抄寫經文焚去,也不敢乞求下輩子能還她的恩,但求她再也不要遇上自己這樣的不孝之女。

乾元殿裡,楚懋已經在帶傷接見大臣和批閱奏章了。

呂若興在一邊又心急又心疼,可心裡也明白,皇上需要的卻不是他的心疼心急,而是遠在長樂宮中的那人。

只是那人的心也太狠了,皇上連性命也不顧都要救她,她卻狠心絕情得連一聲問候都沒有。每日里更是好吃好睡,簡直是沒心沒肺到了極點。

而阿霧這頭,連她身邊伺候的宮女都看不過去了。

「娘娘,聽說昨天夜裡,皇上又發高燒了,您要不要去乾元殿看看?」明心怯懦地問道。

阿霧停下筆,看了一眼明心,「誰給你的膽子居然敢去打聽皇上的訊息?」

「奴婢……」明心趕緊跪了下去。

「主子要做什麼事,也是你能安排的嗎?你若在長樂宮待不下去,本宮就讓呂若興來把你領走。」阿霧冷冷地道。

「奴婢該死,奴婢該死。」明心不住地磕頭,心裡卻為自家主子的冷漠感到憤怒和冰涼。

「念在你是初犯,就去宮門外頭跪一個時辰吧。」阿霧又重新拾起筆。

明心謝了恩,退了出去。

阿霧這才虛軟地跌坐在蒲團上。在祈王府的那幾年從沒聽說過楚懋生病,可自打他取了心頭血後,傷就一直沒養好,這已經是第二回發熱了。

阿霧只盼著楚懋能從此被燒清醒了,看清楚她是怎樣不堪的一個人,從此斷了兩個人的糾葛。

至於楚懋,難道就真看不清阿霧的為人?他大概比任何人都看得更清楚。他同阿霧在一起,酸、甜、苦、辣、鹹諸般滋味都一一嚐遍,而其中甜蜜的滋味又格外少且時間短,認真回味起來,想來也多摻雜著欺瞞和哄騙。

可是楚懋卻依然甘之如飴,放不下,割不斷。哪怕是苦、辣、酸、鹹,可他的心頭到底還有滋味兒,總比那冷漠麻木來得讓人留戀。

於楚懋來說,阿霧就是那個賦予了他的日子諸般顏色的人。她或許狠得令人咬牙切齒,可卻只有她能撼動他的心。

這究竟是一種怎樣的孽緣,楚懋自己也說不清楚,但至少他現在還不想放手。

阿霧的氣性楚懋是知道的,他逼她做那樣的事情,她若不氣個三年五年的那還叫阿霧嗎?想他們剛成親的那段日子,他還不是一樣熬過來了?

阿霧本來就慢熱了些。

嘉和皇帝陛下是這樣安慰自己的。

乾元殿裡,楚懋燒得有些暈暈乎乎的,咳嗽了幾聲醒了過來,睜開眼叫了「呂若興。」

「皇上。」呂若興跪到床前,「唐閣老和榮閣老他們都遞了牌子想進來看慰皇上。」呂若興深深地為楚懋心疼,這皇上病倒了,只有臣子們想著來看一看。他如今無父無母,連唯一的姑姑郝嬤嬤也去了,他的妻子,他的兄弟都沒說來看一眼,指不定還恨不能他就這樣去了。

呂若興想到這兒就開始抹淚。

「你哭什麼?」楚懋有些無力地靠在床上,「還有誰來過?」

呂若興自然知道皇上是在問誰,只是皇上剖心的那日,皇后都沒來,如今又如何會來?可呂若興不敢吱聲,只埋頭跪著,「皇上,該進藥了。」

「端進來吧。」楚懋的聲音有些飄虛。

楚懋這一病,越發使得宮裡頭關於帝后不合之傳聞甚囂塵上。前前後後楚懋已經兩個來月沒有踏足過長樂宮了,阿霧更是也沒去看過嘉和帝。

但嘉和二年的選秀依然被嘉和帝以「國庫空虛」為由給推了。

至於空虛不空虛,身為戶部尚書的國丈大人——榮吉昌是最清楚的。他看到上諭,也只能嘆息一聲。他那女兒固執得很,崔氏進去勸了好多回都不見效。最後被他逼得急了,崔氏將當初他和王姨娘的醜事被阿霧看去的話都抖了出來。

榮三老爺臉臊得都沒地兒藏了,頓足深悔,到底是年輕時太輕狂,哪裡知道會種下這樣的惡果。

榮三老爺一邊為聖上膝下空虛擔憂,一邊又為嘉和帝對自己女兒的心意而感到滿意得不能再滿意了。真是一種甜蜜的負擔。

而對阿霧來說,當楚懋再次踏足長樂宮,每日晚飯點兒就來報到時,她都有些佩服楚懋的堅持了。若是換成她,她都想抽自己兩巴掌,打入冷宮才能解氣。

明明阿霧自己已經警告過自己,不許對楚懋有任何表示,卻還是忍不住偷偷打量他的面色。臉瘦了,而且沒有以往的精神氣,顯得有些泛白,透著微微的青色,這該是身體還沒有養好吧。

阿霧刨了一口白米飯,對自己說,這都不是她應該操心的事情,她已經是悖逆不孝,百死難贖其罪了。

飯後,兩人挪到次間,楚懋沒有再如往常一般同阿霧聊些朝堂裡的事情,只是略略坐了一小會兒,就起身走了。

阿霧鬆了一大口氣,捧著茶盅歪在榻上發呆。

哪知過得一會兒,就見呂若興帶了人來往長樂宮裡搬東西。

纏枝蓮紋青花瓷缸裡養著幾盞純白的睡蓮,下面有兩條紅色的金魚,缸底有南邊進貢來的雨花石。另有一個碩大的粉彩描金百子千孫圖盤,裝著時鮮的果子專供聞香之用。還有商鼎夏彝、玉山子、珊瑚盆景等搬進來。

這樣佈置下來,本來空蕩蕩的長樂宮正堂及寢間,頓時就添了些人味兒,有了些活氣兒——這才像是有人住的地方。

呂若興在一旁指點著太監將東西置放好,又朝阿霧行禮道:「回皇后娘娘,皇上說若娘娘不喜歡,皇上就再挑娘娘中意的送過來。」

這言下之意就是東西是皇帝親自挑選的,若阿霧叫人扔出去,他還會再叫人送過來的。

「知道了。」阿霧應了一聲。

過得兩日,呂若興又送了一隻雪白的波斯貓並一隻尾巴搖得極歡樂的哈巴狗過來。兩個小東西都長得一副可愛極了的模樣,宮人見了都喜歡得不得了。

唯有阿霧,受不了那到處飛的毛,連打了兩個噴嚏,兩隻小東西就在長樂宮裡消失了。

但是長樂宮裡不缺熱鬧,這不崔氏又進宮了,還領了董藏月和唐音進來,連歡哥兒和蕊姐兒也一併帶了進來。另有唐音生的樂哥兒,因為年歲還小,怕在宮裡不懂規矩,便留在了家裡。

阿霧見著唐音時格外高興,「音姐姐,你怎麼回來了?」

唐音正是一肚子的氣,你說帝后兩個人鬧矛盾,關她什麼事兒,用得著皇帝拐彎抹角地傳口諭,將她天遠地遠地從洛寧叫回來,從此夫妻分離嗎?

如今榮珢升了洛寧衛指揮使一職,水漲船高,又有個做皇后的妹妹,這下頭巴結的人多了去了,而巴結之途不外乎錢、色二字。而唐音和榮珢已經成了夫妻這麼多年,早不復昔日熱戀般的恩愛,雖然彼此情意依然深厚,但榮珢也免不了被外頭的新鮮顏色勾了兩分心神去。

不過聽阿霧這樣問,唐音也不敢擺出臉色來,畢竟阿霧已經貴為皇后,而她也是心疼阿霧這裡怎麼鬧得這般地步。要說她的這位閨蜜兼姑奶奶,真是天底下再沒有比她更有福氣的人了。

出身顯赫不說,自己又貴為皇后,最最讓人詬病兼嫉妒欲死的是,嘉和帝這樣的人物居然為了她遣散了所有的妾室,如今後宮就她一位皇后。就這樣,這位還這樣鬧騰,大概不折騰個人仰馬翻是不甘心的。

為著這個,唐音雖然極不情願,可也還是得了信就儘快從洛寧啟程回京了。

「臣婦前些時候聽聞娘娘身子不適,心裡頭記掛,同夫君商量後,他叫人送我回來的,也讓我代問娘娘安。」唐音道。

阿霧聽唐音這樣說,才知道她這是特地為自己回來的,只是裡頭不知是誰的主意,反正絕不是唐音自己。這一點阿霧是能肯定的,她哪裡捨得離開二哥半步?

阿霧命人領了崔氏和董藏月還有兩個孩子去御花園觀花,但留下唐音一人,延進了次間敘話。

一進內間,唐音便又向阿霧跪下磕頭。

「音姐姐你這是做什麼,快起來!」阿霧虛扶了唐音一把。

「請娘娘原諒臣婦待會兒的無理之話,臣婦才敢起來。」唐音堅持道。

「音姐姐,你心裡頭對我有氣是不是?」阿霧嘆息一聲,「你快起來吧,咱們難道一定要如此生分嗎?」

唐音本就是個爽快人,顧忌阿霧身份不同了才有前面的做派,可她心底依然將阿霧當作她的好友和夫家的妹妹,「好,那我可就開始說了,你別怪我僭越。」

「不會,這宮裡頭的日子是個什麼滋味,你難道會不知道,我日夜都盼著能有個說話的人呢。」阿霧道。

「所以,皇上為了你想找個說話的人,就千里迢迢讓人家夫妻分離,也得趕回來?」唐音也就只能在阿霧這兒才敢抱怨一下。

阿霧愣了一下,沒想到唐音居然是楚懋叫回來的。

「我說娘娘也該惜惜福了,成天這麼和皇上鬧騰,折騰的還不是你和咱們。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你跟我說一說,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唐音道。

阿霧如何能對唐音說得出口,那樣的秘密只能一輩子被掩埋。

唐音見阿霧不開口,也就只能自己猜,「是不是皇上睡了其他女人?」

儘管阿霧已經心如止水,但是聽見唐音說這樣的粗話,還是忍不住唾棄她,「你哪兒學來的這樣的粗話?」

唐音捂嘴一笑,「哎呀,不小心帶出了洛北腔。你別管我的話如何,你且說我說的對不對?」

阿霧不作聲。

唐音就逐條分析,「這男人誰不愛新鮮的,只要他心在你這兒,敬著你這嫡妻,又愛護嫡出子女,女人呀就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否則鬧騰起來,反而消磨了夫妻情分。男人嘛,還不就是下頭那點兒秧子作怪。」

阿霧就知道唐音這女人為了能讓自己破功,是真的什麼都敢說,哪裡像唐家那樣的世家出來的閨秀。

唐音見阿霧還是沒反應,只是瞪了自己一眼,便又繼續分析道:「總不成是你還惦記著我哥哥吧?」

唐秀瑾?!剛剛站在長樂宮正堂廊下的楚懋,頓住了繼續走的步子。

阿霧真是要給唐音跪下了,這都哪兒跟哪兒啊,「你胡說什麼呢,我什麼時候惦記你哥哥了?」她最多就是當年因為前世的事情,多看了唐秀瑾兩眼。

唐音輕聲道:「好,沒惦記就沒惦記。」可是唐音心裡是沒有相信的,如果不是郎有情,妹有意,她哥哥能陷得如此深?

「不管怎麼樣,你如今已經是大夏朝的皇后了,皇上龍章鳳姿,器宇天成。當初我就說過,他是咱們大夏朝第一美男子,這樣的人,對你又是這樣的一片心意,你怎麼就不能好好地過日子,非要鬧得有一天後悔不可?」唐音恨鐵不成鋼地道。

「別說我一個嫁了人的婦人看著皇上眼熱,你知道京城有多少女兒家寧肯拖大了年紀,也不肯說親,都要等著皇上選秀嗎?」唐音勸說阿霧道。

阿霧撫額道:「說這麼多,你渴不渴?」阿霧將茶盞推到唐音的跟前,「我的事情我自己知道,音姐姐,謝謝你回京來看我,你還是回洛北去陪著二哥吧,他性子粗狂,必須你在跟前守著。」

唐音愣了愣,「阿霧,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不能告訴我嗎?你不要將什麼事都藏在心裡,我看著你也難過,你知不知道自己瘦了多少?」

阿霧知道唐音是真的關心自己,否則也不會這麼快就回京來,她眼裡起霧,「音姐姐,我會好好活著的。你好好帶著蕊姐兒和樂哥兒,照看好二哥,也替我在爹爹和太太跟前多盡一份孝心。」

「阿霧。」唐音明顯感覺出了阿霧的不對勁,可怎麼也撬不開她的嘴巴。

裡頭不再說話,楚懋這才輕咳了一聲,走了進去。

唐音見楚懋進來,趕緊起身行禮。

楚懋虛扶了一把,「二嫂來了?」

唐音被這一聲「二嫂」給立即收買了,給阿霧使了個眼色,意思是:瞧皇上多看重你,連帶著孃家人也得了恩遇。

「臣婦正準備告退。」唐音見楚懋進來,就想走。當年楚懋還是祈王的時候,她看見他就發怵,更何況現在楚懋成了嘉和帝,威嚴更勝從前,而且嘴角也沒有了以前常帶的笑意。

此時正好崔氏和董藏月領著孩子也回來了,向楚懋問了安,心裡都詫異,嘉和帝怎麼會這個鐘點兒過來。

「朕就是過來見見岳母和兩位嫂嫂。你們難得進宮,在宮裡用了午飯再出去吧。朕待會兒有事,就不陪你們用飯了。」楚懋微笑道。

這話簡直是其他幾人求之不得的,誰和皇上同桌吃飯都會消化不良的。

「這是歡哥兒和蕊姐兒吧?」楚懋朝兩個孩子招了招手,「到姑父這兒來。」

歡哥兒年紀大些,已經懂事,知道皇帝是什麼意思了,加之董藏月在家裡就對他耳提面命了一番,因此有些不敢上前。

蕊姐兒卻像她母親,不怕生,見楚懋生得好,又一臉笑容,咚咚咚地邁著小短腿就跑了過去。

楚懋將蕊姐兒抱起,拿了几上的糕點喂蕊姐兒。

其他人看了也許只是驚奇,而阿霧就是極為驚奇了——楚懋的愛潔之癖從沒好過,除了阿霧,他是不會主動碰任何人的,如今蕊姐兒就是第二個例外。

蕊姐兒甜滋滋地道:「謝謝姑父。」然後一邊吃糕點,一邊看上了楚懋戴在腰上的荷包,伸手去拽。

唐音看了心裡發緊,發誓再也不敢帶蕊姐兒進宮了,卻又不敢在皇帝面前高聲斥責蕊姐兒。

楚懋捂住荷包道:「這個不可以給你,是你姑姑送給姑父的。」楚懋另取了身上的翠玉魚龍玉佩遞到蕊姐兒手裡,「這個給你玩。」

皇帝身上掛著的玉佩,質地、成色都是極品,所謂黃金有價玉無價,這塊翠玉魚龍佩可是傳了好多代的東西。

唐音看著心都緊得窒息了。好在楚懋已經放下了蕊姐兒,唐音趕緊拉了蕊姐兒謝恩。

「朕瞧著,蕊姐兒天真爛漫,若是皇后喜歡,不如讓蕊姐兒留在宮裡陪你一段日子。」楚懋笑道。

唐音心裡一驚,做母親的哪裡捨得自己的兒女,但是皇上已經開口,也容不得她拒絕。

阿霧道:「孩子太吵了,我還是喜歡安靜些。」這就是不應了。

楚懋也不堅持,又說了幾句話,便起身往乾元殿去了。

這日正逢著端午賽龍舟,在五月初五這個正日子,帝后都要駕臨景明池觀賽,所以格外熱鬧。阿霧少不得也要打起精神來盛裝出席。

在池邊搭起的綵棚裡坐下,阿霧不由想起她年少時候,也來看過龍舟賽,只是當時她是坐在下面,仰望著臺上的帝后,而今物是人非,她坐在高位,卻覺得心底荒涼。

池中鑼鼓喧闐,龍舟上的健兒正在振臂划槳,眼看著就要衝刺終點,所有人都看得正心緊,卻不知從哪裡鑽出一人,朝著阿霧就是一劍刺來。

阿霧呆愣著,連閃躲都忘了,即使沒有忘記,那也是完全來不及。劍來如電,疾馳攻心,阿霧唯一的念頭是,她這是得罪了誰,怎的惹來這樣的殺身之禍。

說時遲那時快,阿霧都以為自己必死無疑了,卻見一道人影比閃電還快地擋在了自己跟前。

溫熱的懷抱,熟悉的氣味,還能有誰?阿霧看著紅色的血花在自己的眼前盛開,那劍刺透了楚懋的背,當胸穿過。

楚懋護住了阿霧,反手一掌,擊斃了手裡還握著劍柄的刺客。

阿霧扶住楚懋倒下的身子,眼裡的淚就落了下來,那劍剛好刺中楚懋上次剖心的傷口,傷上加傷。阿霧滿手是血,「快叫太醫!快叫太醫!」

阿霧不敢去抽那柄還留在楚懋身體裡的劍,哭著對楚懋道:「別死,別死,該死的人是我,是我!」

「阿霧——」楚懋伸手去摸阿霧的臉,「對不起。」

阿霧不知懂楚懋為何說抱歉,他緊接著就暈了過去。楚懋的禁衛很快控制了現場,阿霧則跟著太醫將楚懋送回了皇宮。

乾元殿裡幾個太醫爭論不休,都不敢去拔那柄劍。劍剛好刺在楚懋的心脈上,如果拔出來又止不住血,那楚懋就必死無疑。

唐晉山和榮吉昌也大汗淋漓地趕到了乾元殿,可是誰也不敢下令讓太醫給楚懋拔劍,所有人都齊齊地看著阿霧,她是如今最有資格說話的人。

不拔劍是必死無疑,拔劍則可能死得更快,阿霧卻知道越拖楚懋就越危險,她的雙手死死地緊握住拳頭,「給皇上拔劍。」

呂若興聽了朝楚懋跪下磕了三個頭,再從他躺著的龍床暗屜裡取出一個用明黃綢緞包裹的匣子,雙手捧到阿霧的跟前,「娘娘,皇上曾經給奴才下過密旨,一旦皇上……」呂若興有些哽咽,「一旦皇上不好,就將這匣子當著幾位閣老的面交給娘娘。」

阿霧接過匣子,開啟來看,裡頭放著一道聖旨。阿霧取了出來遞給呂若興,呂若興整理了一下情緒這才開啟聖旨。

阿霧領著殿中所有人跪下聽宣。旨意上頭道:若朕躬不豫,則由皇后監國。又命唐、榮兩位閣老潛心輔佐。至於嗣皇帝,聽憑皇后過繼宗族子侄,封皇太子。

這道聖旨就是在交代遺言了。

其中對皇后的般般深情直可令聞者泣淚。皇后監國,兩位閣老一個是她爹,一個是她爹的親家,連嗣皇帝都由皇后來選,可以想見,若嘉和帝真的去了,阿霧指不定還真能走上權力的巔峰,若是再能耐點兒,再出一個女皇帝都是可能的。

只是這其中的艱難險阻,也必然不少。

聽完宣,阿霧再看那匣子,裡頭還有一封信,上面交代的是楚懋親衛如何聯絡、調派,以及他的暗衛是如何運作的,解藥的方子,等等,並附有印信。

「唐閣老、榮閣老,你們兩位不必在這兒守著了,前朝還需你們去安頓。皇上遇刺的事情恐怕已經傳開了,人心惶惶,最是有心人的可趁之機。」阿霧的話說得直白,唐、榮兩位也不推辭,磕頭告退,如今可不是在這兒守著表忠心的時候。

阿霧捧著匣子,望著床上的楚懋——這個人何其用心,何其大膽,連自己的命都敢拿來賭,想來他們真是走到了盡頭。

初時,阿霧為著楚懋的傷,連心都停止了跳動,可如今緩過勁兒來,再細想楚懋的安排,阿霧恨得牙齒都要碎了,他怎麼敢、怎麼敢用自己的性命來賭博,來逼她就範!

看著楚懋如今毫無聲息地躺在眼前,阿霧就恨不能咬醒他,早知他拿自己的性命當兒戲,還不如她給他一劍,報了殺母之仇,說不定還能修得來生。

賀年方領著兩名太醫,已經開始準備拔劍,回頭看著阿霧道:「娘娘。」

阿霧的指甲陷入了肉裡,「拔吧。」

阿霧說完就急趨幾步奔出了內殿,她對自己說這都是楚懋自找的,無論死活都是他自己的決定。阿霧一邊跑一邊抹著臉上的淚。

楚懋是何等人物,身手了得不說,他的親衛和暗衛又豈是等閒之輩,連宮變那樣的事情他都能十拿九穩地控制住,何況如今他入主禁宮,阿霧不信那刺客就能悄無聲息地闖到跟前。而且阿霧想不出為何那個刺客的目標會直指自己,她得罪的人雖然不少,但死的死,走的走,相思還沒有這等能耐。

只是楚懋撲過來擋的那一劍,阿霧不知道他是故意傷上加傷,還是沒有計算周全,他昏迷過去前的那句「對不起」是什麼意思?

阿霧呆呆地想著,是抱歉他再也不能護著她了嗎?還是抱歉他做過的事情?

阿霧縮在廊外的角落裡,抱著膝頭哭,直到呂若興的聲音在她跟前響起,「娘娘,皇上的血止住了。賀院正說,這兩日若是能不發熱,醒過來,那性命就無礙了。」

阿霧還是沒有抬頭。

呂若興又道:「那被皇上擊殺的刺客的同夥捉到了,供詞剛才刑部那邊已經送過來了。」

阿霧這才抬起頭站了起來,「去拿來給本宮看看。」如今阿霧監國,這點兒權力還是有的。

呂若興頓了頓,他本以為皇上性命攸關之際,皇后再冷的心腸都該軟和一下,好歹去看一看,可是哪裡知道皇后最在意的卻是那供詞。

當然呂若興也不敢簡慢,領命去取了供詞來與阿霧。

阿霧看了供詞,事情在她的意料之中,又在她的意料之外。主使刺客的正是當初的五皇子,也就是魏王楚懃,而其中還有一人卻是眉娘。

這名字阿霧有些熟,想了良久,才記起,她就是當初在南苑唱曲兒的那婦人,後來阿霧因病住入冰雪林時,楚懋還叫了她來給自己唱曲。再後來發生的事情阿霧就有些記不住了,於她來說,這眉娘是無關緊要之人,卻沒想到她最後投靠了魏王。

至於那刺客選阿霧為目標,正是依照眉娘之言。

眉娘雖然同阿霧只有幾面之緣,可也已經足夠讓她看出對於當初的祈王,如今的嘉和帝來說,阿霧這位皇后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而眉娘認為,她從冰雪林出來被送入祈王的別院,從此開始在男人身邊周旋,都是拜阿霧所賜,阿霧但凡有一點兒同情心,也不會這樣待她。比起嘉和帝來說,眉娘更恨的卻是阿霧。

而且嘉和帝身具功夫,行刺他成功的機率不大,在眉娘看來,出其不意地刺殺阿霧,那才能見功效。

果不其然,楚懃聽了她的,他們果然得手,豈料還來不及慶功,就被一鍋端了。

從供詞上看,一切果然如阿霧所料,楚懋必定是早就發覺了魏王私底下的動作,卻任由其發展——他要的只是一個契機,否則也不會在事後這麼短的時間內就抓住了主犯。

至於眉娘,這是阿霧意料之外的,卻不知道楚懋究竟知不知道,他們的目標會是自己。

只是現在談這些又有什麼用,不管楚懋使出什麼手段,阿霧都明白這是他用心良苦的手段,也是他的最後一搏,大概此次之後他就會真的死心了。

阿霧但願自己能伸出手去抱住他,可是她卻怎麼也跨不過那道用長公主鮮血劃出來的天河。

阿霧交代呂若興守著楚懋後,便回了長樂宮。她大概也知道在她身後,呂若興的目光幾乎要把她的背戳穿了,可是隻要楚懋會醒過來,她就只能這樣去面對他,她唯一能為他做的就是讓他死心。

晚上阿霧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卻隱隱聽見有人在叫自己。她睜開眼睛,就見楚懋正坐在自己的床畔,微笑地看著自己。

「皇上,你怎麼來了?」阿霧還不太清醒。

「走之前,我想來看看你。」楚懋伸手摸了摸阿霧的臉頰。

「什麼叫走之前?」阿霧大驚地坐起身來。

「聽說喝過孟婆湯之後,會忘掉前世今生。下輩子,我會早早地來遇見你的,阿霧。」楚懋低頭親了親阿霧的額頭,起身欲走。

阿霧猛地拉住楚懋的手,「什麼下輩子!哪裡有下輩子!我但願我死後能魂飛魄散!別說下輩子,就是下下輩子,下下下輩子你也再遇不到我,我也再不想見到你。」阿霧哭著道。

「就這樣恨我?」楚懋重新坐回到阿霧的跟前。

「是,如果還想看見我,這輩子就再多看幾眼吧。」阿霧冰涼涼地看著楚懋。

還沒聽見楚懋的回答,阿霧就被吵醒了,「娘娘,娘娘,乾元殿來人說,皇上,皇上大概不行了,請娘娘趕緊過去。」

阿霧猛地坐了起來,激動地問明心:「什麼,你說什麼?」

明心又重複了一遍。阿霧連梳妝都顧不得,只穿了衣裳,就奔到了乾元殿。

裡頭已經有輕輕的哭聲傳出來,阿霧的心沉到了深井裡,「不許哭,要哭就給我下地獄去哭。」

阿霧衝到楚懋的床邊,見他臉上血色全無,連嘴唇的顏色都淡得幾乎慘白,「皇上他怎麼了?」

「半夜裡高燒不退,人也開始抽搐,眼瞧著,眼瞧著……」呂若興答道。

一旁站著半宿沒閉眼的賀年方和其他幾個太醫,都是一副如臨大難的模樣。阿霧的視線重新回到楚懋的臉上,難道剛才真的是他臨走前來看她?

阿霧跪在床前的腳踏上,俯身在楚懋的耳邊,流著淚低聲道:「你若走了,我一定找人作法,叫我神魂俱滅,從此上窮碧落下黃泉,咱們再也不要相見。」

阿霧握住楚懋的手不放,呂若興來來去去,給楚懋灌了兩大碗藥下去。到天明時,也不知是藥見效了,還是阿霧到話起了作用,楚懋的熱退了下去,情況也漸漸穩定下來。

連賀年方都說,想是無大礙了。

接下來楚懋的情況果然漸漸好轉,阿霧也不再去乾元殿,只是讓呂若興過長樂宮來,將那匣子又還給了楚懋。

此後楚懋養傷的兩月內,阿霧都再沒去見過他。到楚懋傷好出來行走時,他也再沒踏足過長樂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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