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時我隱約聽見顏姬抱怨太累,他們才總算散夥入寢。
這強媒硬保的事實在有點恐怖,但又找不到任何措辭推脫,翌日清晨我從噩夢中驚醒,輕手輕腳下樓準備去廚房裡拿點涼饅頭,卻看見一個素衣男子的背影。
他的頭髮到腰長,此時以青絲鬆鬆地系在背心,幾縷碎髮垂在肩頭,隱隱露出下面清秀的側顏。原本以為是少卿,但少卿頭髮沒這麼長,肩膀也要更寬一些。這男人比較清瘦,也不似顏姬長了一頭銀白的發。見他在廚房裡忙裡忙外,我剛想開口問是什麼人,他卻聞聲轉過頭來,愣了一下:
「已經起來了?」
「無……無常爺?」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嚴重受驚。
「又不是第一次見我,你那是什麼臉。」
直到看見他有些藐視人的眼神,我才鬆了一口氣。是平常的謝必安。可是看他一邊拿碗筷一邊盛稀飯,還穿得這樣隨意居家,實在無法和拿招魂牌頂高帽飛來飛去的勾魂陰帥聯想到一起去。
沒發多久呆,他已把稀飯和饅頭放在我面前。和我對望了一眼以後,他又補充道:「那是什麼表情?裡面沒有加人肉人血。」
「你怎麼一大早就起來做飯了?」
「無常的司職忙得很,日日早出晚歸,娘子以為我跟你一樣閒麼。」「我的意思是你怎麼會親自下廚做飯?這種事吩咐丫鬟去做便好。」「不是誰都跟你一樣,出生便有丫鬟做飯吃的。真是不知疾苦的大小姐,若沒人伺候著,你遲早得餓死。」
也不知是否髮型衣著改變的緣故,謝必安這一日的殺傷力比以往小了很多。他的頭髮又長又厚,放下來把臉襯得更加秀氣俊俏。其實相較花子簫,我更喜歡謝必安這樣的長相。謝必安生得俊,但不論是長相還是性格都讓人覺得真實。花子簫好看得有些太離譜了,性格也是虛虛渺渺,真似一縷飄在陰間的幽魂。
喝了幾口稀飯,我向謝必安道了謝,正準備朝外面走去,他忽然遞給我一面鏡子:「這是生前鏡,正面照生前的人身,反面照死後的鬼身,你先帶著,以備不時之需。」
「為什麼?」
「看你是個很容易被表象迷惑的人,腦子也不大機靈,遇到不熟的鬼可以用這個照一照,不然被人騙走吃了孽鏡大人恐怕要弄死我們幾個。」
「容易被表象迷惑的人?」我橫著眼看他,「你的意思是我沒早點看出你的長舌頭麼?」
謝必安回瞪我一眼,仰著下巴指了指窗外:「外面那個,別告訴我才認識他幾天你便看中了他的內在。」
我向窗外探頭,竟看見站在樓下的花子簫。
謝必安道:「他的鬼身確實不像同類那般嚇人,但性格還真得小心一些。這陰間能把他看透徹的人,恐怕就只有他自己。」
天微微亮,回魂街上只有幾縷飄忽的鬼魂。紙錢行的白紙飄出來,像是大雪一樣飛了滿街。我跑下樓朝花子簫揮揮手:「花公子,這麼早?」花子簫道:「我把你吵醒了?」
「你根本就沒發出聲音,怎麼吵醒我?是我一夜沒睡好……」我打了個呵欠,「走吧,還是那姑娘的事要緊。」
「好。」
他朝我微微一笑,與我並肩往前走。
也不知道是不是鬼和人確實有很大差別,或許是要敏銳一些。和花子簫一起走在回魂街,我忽然發現這條街和陽間的很多街一樣,走著走著,便有了似曾相識之感。像是曾經來過成百上千次,只是一次也記不住。
我們又一次來到忘川河畔,卻意外地發現那個畫皮女鬼已不在。兩人在河畔附近找了半晌都沒發現她的蹤影,決定回城裡問問鬼卒她是不是已入城,可是順著河畔往回去的方向走了一段,忽地看見對面的黃泉路上有一個眼熟的美貌女子。
女子面前放了一個大鐵鍋,她剛為鍋底下的火焰新增了一些乾柴,便站起身來擦了擦額上的汗。
「花公子,你看那個姑娘。」
花子簫朝著我指的方向看去:「你認識她?」
「你不覺得她看上去很眼熟?」
「不曾見過。」
「……她是那畫皮老公找的情婦,我應該沒看錯吧?」
花子簫又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終是點了點頭:「好像是她。」
其實這女子又年輕又貌美,絕對有讓男人過目難忘的資本。我也想過在幽都美人的眼裡,再是美人也不過是塊畫上的元寶,但沒想到花子簫竟直接把她忘了……
我道:「她居然也死了?」
花子簫定定地看了她一會兒,忽然嘆了一聲:「是。不過可能和你想象的略有差異。」
我正想問原因,那女子看見了我們,在對面朝我們揮了揮手,大聲說了一些話。但水聲太吵我們什麼都聽不見,她又指了指面前的鐵鍋,示意不能離開,讓我們過去。
我們隨便搭了一艘船過了河。那女子趕緊迎上來:「公子,姑娘,昨天我實在太失態了,還請你們原諒。」
我一頭霧水地看向花子簫。他擺擺手:「姑娘不必往心裡去。」
「這是怎麼回事……」
「哦,忘記了,我還披著那小賤人的皮。」女子拉了拉自己的臉皮,「昨天大半夜的,我就回了一趟家,把這新衣服拿來穿上。怎樣,還合身否?」
她提著淡粉色的裙襬原地轉了一圈。近看了才發現她和七月半遇到的鬼畫師一樣,有一張假到不行的臉。只不過她身上披的是新人皮,肌膚還沒有死透,頂多只是臉上神經不自然而已,並不會覺得像披了屍皮。
花子簫道:「姑娘開心就好。只是,你就這樣把丈夫和他情婦的肉都煮了吃麼?」「不,小賤人扒了皮的屍體已經被我扔進奈河。這裡只有我官人的肉,不過這裡頭的水也是奈河裡的水。」
花子簫輕嘆了一聲:「未經豐都大帝親自批准,將人扔進奈河,是會下無間地獄的。或許你的情況會酌情發落,還有希望離開無間地獄,但永世不得超生已是定數,你不會後悔麼?」
「我不在意。」畫皮嫣然巧笑,「只要有機會出來,就這樣披著人皮過日子也未嘗不好。以後我想變成什麼樣,就變成什麼樣,想讓什麼男人愛上我,什麼男人就會愛上我。任何人的丈夫都可以是我的丈夫,即便是皇帝老子也一樣。」
「但是,一旦他們看見你皮下的真正的面目,別說愛了,恐怕會嚇得一病不起,這也無所謂麼。」
「……那又如何呢,即便我不變成畫皮鬼,也不會有人真心待我。就連我愛了這麼多年的丈夫,也一樣……」她走回鍋旁,用一個大勺子在裡面搗了搗,一些黑烏烏的頭髮和切斷的手腳浮了起來。
重新搭了一個駛過的便船,我又回頭看了她一眼,看她死人臉皮上森森的笑容,渾身都不自在。
在這世間上,不知有多少才子美人的佳話都是這樣,開端美麗,結尾恐怖。
原本花子簫想送我回幽都,但船還沒劃到對面,空中就下起了大雨。花子簫從船頭拿了一張翠綠布匹蓋在我們頭上,看了看遠遠的鬼門關:「早知道會下雨就弄一輛馬車來。現在馬車多數都被租賃走了,一路走回去又太久……東方姑娘,要不你先到我家裡去坐一下?」
「你家在何處?」
其實此時我們的距離並不近,但那塊布匹蓋下來,就把空間壓縮得很小,像是船稍微晃一下我就會摔到他身上。花子簫還是穿著大紅的衣裳,那印著深綠葉的翠綠布匹蓋在他的黑髮上竟沒有一絲違和感,反倒把他的面容襯得更豔麗。
「在忘川上游,這裡過去會比較近。」
「好。」
花子簫沒再回話,只是低垂著眉眼對我微微一笑,便望向了忘川的盡頭。
雨越下越大,但坐在我們對面身材健壯的男子像是沒了感知,一雙眼一直瞅著對岸的鬼門關,從頭到尾連臉上的水都沒有擦拭一下。
「這位壯士,這裡還有一塊布匹,要不要擋一擋雨?」我把另一塊布遞給了那男子。
男子這才回過頭,搖了搖腦袋:「不必了,終於要到了,我馬上過河。」
花子簫道:「我在陰間待了這麼多年,還很少見人這樣急切地想入鬼門關。可以問問原因麼?」
男子抓了抓頭,暴雨中的眼睛有些睜不開:「我要進去找我的主子。」
花子簫道:「如此忠心,實在難得。」
男子怔忪片刻,突然抱頭痛哭道:「不,我不忠心!是我害死了她!我的男主子為娶他的情婦進門,在我和她的飯裡下了藥,害我對她做出不忠不義之事,還害她被浸了豬籠,是我害了她!!」
我和花子簫對望一眼,都不由回頭看向遠處正在煮活人湯的畫皮鬼。
我道:「既然你知道這樣是錯的,為何還要對她……」
「我是她的家奴,從小就喜歡她!你問問你身邊的公子,又吃了藥,又和自己心愛的女人孤男寡女獨處一室,她還這樣主動,哪個男人能忍得住!我本來是打算事後就帶她私奔,但是……」說到這裡,男人又哭了起來,「生前是我沒用,我出生卑賤,我配不上她,但現在我們都死了,我一定要找到她,告訴她我的心意……」
花子簫沉默了半晌,道:「倘或她死了,樣貌與心性已不再是當初那般模樣,你還願意和她在一起麼?」
剛好這時船已經靠岸。
男子從船上跳到岸上,回頭對我們說道:「不管她變成什麼樣,我都不介意。因為這一次我就是再死一次,也要帶她一起過奈何橋,一起轉世投胎。下輩子,我一定要娶她為妻。」
男子連擦去雨水的精力都沒有,便朝著霧氣濛濛的鬼門關跑去。
那道門前永遠吵吵嚷嚷擠滿了新魂,此時幾個判官和勾魂正在整合隊伍。在這大雨中,那些散魂新鬼每一個看上去都不顯眼,你卻永遠不知道他們生前發生了多少故事。
大概是這畫皮的小插曲讓我心情有些恍惚,船伕搖起了櫓也不曾留意,身子一歪,兜裡的生前鏡掉了出來。我拾起鏡子,剛好是照鬼身的反面,裡面映出花子簫現在的模樣。我見他沒有注意,便偷偷把鏡子翻過來,以正面照了他一下。
看見鏡子裡的倒映,我簡直不敢相信這是同一個人——其實臉還是一樣的,但出現在鏡子裡的,真是一個仙人,青絲如雲,長袍飄逸。
一個出塵的仙人,竟然會變成這種鬼魅的樣子……到底要在陰間待多少年,一個人才會有如此巨大的改變?
我出神了小片刻,把鏡子收回懷中:「剛才那一對真是太讓人惋惜了……」
花子簫這才重新低頭看著我,眼中盪漾著淺淺的笑意:「實際這樣的事在陰曹地府有很多。看多了,也就會淡一些。何況情愛原本如此,腐朽徹骨,至死不渝。」
船在忘川上游停泊,到了花子簫的宅院。他家前面有一片竹林,雨落風吹,竹林裡一陣枝葉清響。穿過竹林,有一片絳紅宅院,牌匾上面題書「花府」。進入府邸,花子簫吩咐侍女取布巾,為我擦拭雨水,然後進屋換衣服。
他的宅院真是個書香門戶。僅是客廳就擺滿筆墨紙張,牆壁上也掛了許多山水畫、花鳥畫、仕女圖。不過仕女圖裡,女子不論姿勢衣裳變化再大,臉始終是曾經見過那一張——花子簫的亡妻。
少站片時,他換了一套淡紫衣裳出來,見我盯著那些畫像,道:「畫技劣拙,還請姑娘不要見笑。」
「很好看。這些……都是你的妻子麼?」
「嗯。」
「記得第一次見你時,你說與她陰陽兩隔。當時我以為你是人,就想你妻子可能死了……照現在的情形看來,她應該是還活著,對麼?」
「或許吧。」
「你不知道?」
「如果真去查,我可以查到她在哪裡。但我知道即便還活著,她也早已不是同一人。」花子簫抬頭看著畫中美人,「畫這麼多畫像,僅因情難自控。其實,早該放手。」
我笑道:「可以理解,我也曾經對一個人這樣痴迷過。」
花子簫回了我一個笑容,卻沒接下去。也不知是沒興趣,還是已完全瞭解,總之,有點尷尬。
黃昏時分,雨稍小些,花子簫撐傘送我出竹林。
我抬頭看看天:「花公子請到此留步。」
「不能讓一個姑娘在天黑後單獨回家。我送你。」
「真的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好。」
「走吧。」
花子簫難得態度如此強硬,我卻覺得老麻煩他,不大好意思:「這……恐怕不大方便。」
「何來此說?」
「公子應該知道我家有三任夫君,如果他們知道我到過你家……可能會不大方便。」
花子簫怔了怔,道:「失禮了,我沒想到這麼多。那我送你到河岸邊。」
他送我到竹林邊緣,忘川旁,把傘遞到我的手裡。我接過傘,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指,竟自己神經兮兮地抽一下手,重新握住傘柄,抬頭看了他一眼。
油紙傘陰影下,雨霧淹沒中,他的眼睛比平時更黑,且深邃一些。睫毛投落了陰影,就連聲音也比平時溫柔許多:「東方姑娘,路上請小心。」
他明明什麼都沒做,只是囑咐了一句「路上請小心」。回去後,我竟整晚上腦子都糊里糊塗的。
三個夫君回去準備老爹所謂的婚禮去了,這一夜不在,家裡安靜得有些可怕。明明大好的日子即將到來,不明所以的,我閉上眼的那一刻,突然想起花子簫白天說的一句話:
「情愛原本如此,腐朽徹骨,至死不渝。」
接下來,我像中了邪一樣,跳下床,穿衣服,帶上油紙傘,離開停雲閣。
「公子正在梳妝,請東方姑娘在這裡稍等片刻。」
這一刻,我覺得自己腦子真被門擠了。再被花子簫的美色誘惑,身為一個姑娘家,大半夜跑到別人家還傘,也太沒道理。以前我絕對不可能做這種事,就算是十四五歲的我,也不會做這種事!
死了以後,真是什麼荒唐,我便做什麼。但現在走的話,似乎又不禮貌,還是在花子簫門外打個招呼再走。
不過,聽說花子簫在「梳妝」,我有些意外。雖然認識他的時間不長,陰間男不男女不女的現象很嚴重,但我一直以為,花子簫是天生的美人,不像顏姬那樣動不動就搔頭弄姿,沒想到大半夜的也會梳妝打扮,而且還花了這麼長時間。
一邊瞎想著花子簫對鏡貼花黃的模樣,一邊笑著進入了花府後院。
一抹冷月蒼白,細染庭院,院中滿目繁枝,紅花如繡。也不知是否將婚帶給我的驚嚇太大,這一夜月色瞅著特別淒涼,別院裡靜得像凌晨的墳地。若不是前院偶爾傳來開關門的吱嘎聲,我會以為自己雙耳已經失聰。
後院迴廊重重,幾座紅宅,我正忖度花子簫臥房在何處,卻在這庭院裡,看見一片比月色更森白的東西。
最初,我以為那不過是個嚇人的雕像。眯了眯眼睛,卻發現那團白色居然會動。一瞬間,我驚得動都不敢動,只是站在原地,看著那無聲動著的東西……
那是一架人的白骨骷髏。
它坐在地上,面前擺著紅木矮,桌上磊著文房四寶,各色顏料,上方吊著一排毛筆,密密麻麻,大小不一。枯骨背對我,一隻手扶著另一隻手的手腕,拿著毛筆在硯臺上蘸了墨,對著桌面上鋪著的東西畫畫。
大紅花瓣從枝頭飄落,一如回魂街紙錢滿天飛舞。它們旋轉落下,落在桌面鋪著的美人皮上。骷髏伸出細長指骨,輕輕捻起那片花瓣,扔到一邊,繼續在美人皮臉上描描畫畫。
周遭實在太靜,再細微的動靜都可以發出聲音,驚動那枯骨。我連伸手捂嘴的勇氣都沒有,渾身僵冷,看著眼前這一幕。
那枯骨補了幾筆以後,一個聲音忽然響起:
「東方姑娘,我已命人請你在外等候。這樣貿然闖進來,是否有些失禮?」
是花子簫的聲音。從枯骨的方向傳過來,卻沒見它的下顎骨動一下。我正琢磨著花子簫在哪裡,他的聲音又響了起來:「不過既然進來了,就請先坐罷。」
「花……花公子,你在哪裡?」我的聲音已經有些顫抖。
「你不是看到我了麼,我在這裡。」
終於,我找到了聲音的源頭——是桌子上的人皮。
手中油紙傘咚的一聲落地,我雙手按在臉上,恐慌的眼淚奪眶而出。
這時,枯骨把人皮從桌子上提起來,像穿衣服一樣,把手伸進去。我終於驚叫起來,跌跌撞撞地後退幾步,轉身拔腿逃跑。
跑了幾步,我還是沒能忍住,回頭看了一下深院裡。
森白冷月下,花子簫披好人皮,隔著重重繁花,遙望著我。月色勾勒出他的輪廓,他的美麗濃烈而傾城,眼睛一如既往深沉莫測,只稍眯起一些,便剩一片幽黑,讓人魂牽夢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