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打斷他:「那要不然我揹你?」
褚桓堅定地拒絕了這個提議,他一邊唾棄著自己的虛榮心,一邊用盡最後的力氣搖搖晃晃地爬起來,用生命逞了一把英雄。
這個英雄他逞得頭重腳輕、搖搖欲墜,小芳看見,立刻眼力勁兒十足地趕過來,打算給褚桓充當柺杖,結果滿腔熱情被南山一眼瞪視釘在了原地。
南山默不作聲地將褚桓沒受傷的胳膊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然後騰出一隻手,橫在褚桓身後,虛虛地護著,並不觸碰到他。
褚桓一聲沒吭,儘管他心裡的疑問已經排一部藍貓淘氣三千問。此時,他全憑著胸口一口氣撐著,生怕一張嘴就把那口氣洩了,只好壓下疑問,走得心無旁騖。
很快,他左臂的麻木開始逐漸消退。
可這並不是什麼好事,麻木稍退,那傷口附近便如萬蟻鑽心,細碎的疼癢交加,逐漸從傷口擴散到了他整個身體,無處不在,尤其在每一個關節間徘徊不去,褚桓幾乎想就地打滾。
他每走動一下,骨縫裡都好像有無數小蟲細細地啃著他的肉。
紫黑色的血開始從他的傷口處往外湧,而褚桓已經無力顧及,很快,他襯衫袖子就透了,血順著他的手滴滴答答地流了一路。
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身上的冷汗越來越多,連披在身上的風衣外套都給浸透了。
褚桓的身體保持著慣性的僵直,乍一看,他好像站得頗為頂天立地。此情此景幾乎將周圍一圈離衣族人鎮住了。
所有人都明白這解毒過程是怎樣的,有些人甚至不幸親自經歷過,至少有機會親眼看見著別人經歷過,那些鐵打的漢子們在地上哀嚎打滾的場景簡直揮之不去。
據說有人難受到了極致,甚至會用腦袋撞牆,以前有一個人就是這麼給活生生撞死的。
褚桓有種瀕死的感覺,無意識地伸手去攥他碰得到的東西——正好抓住了那根禿頭的族長權杖。
權杖的頂端還著著火,南山怕燒到他,於是輕輕掰開了褚桓的手指。
褚桓的指關節並不突出,不是那種會把戒指卡得死死的手型,被粗糲的權杖這麼一摩擦,他手上那枚戒指就忽然脫落了下來,掉在地上剛好砸到了一塊石頭,「叮噹」一聲。
褚桓那一步一個深腳印的腳步陡然一頓,瞳孔忽然一縮:「褚……褚愛國。」
他的聲音嘶啞而低沉,首尾幾乎是含在喉嚨裡,南山一時沒聽清:「什麼?」
褚桓:「戒指……戒……」
小毒蛇見機極快,立刻游過去,銜起落在地上的戒指,諂媚地吐給了南山。
白金素圈被人的體溫捂得溫熱,彷彿含著某種無法言說的珍視。
南山記得,他和褚桓閒聊的時候,對方半帶玩笑地提起過戒指的作用,他腳步頓了頓,接過了戒指遞給褚桓。
褚桓立刻將它握在了手心裡,好像方才掉的不是一個不起眼的素圈,而是他的魂。
南山看著他下意識的反應,呆愣了片刻,而後不知想到了什麼,表情忽然黯淡了下去。
小芳見他腳步停頓,不解地回過頭來:「族長?」
南山應了一聲,而後他垂下眼睛,將原本虛託在褚桓身後的胳膊落在了實處,攬過他的腰背,半扶半抱地把褚桓帶回了族中,將他安置在了自己家裡。
不知是不是人的錯覺,此時的霧氣彷彿不那麼濃重了。
小芳心疼地把大白馬牽走,去處理它那一身大大小小的傷口,南山卻在床邊坐了下來,他看著褚桓即使意識不清也緊緊地攥著那枚戒指的手,忽然將自己的手覆了上去,有那麼一瞬間,他彷彿是想掰開對方的手指。
可這畢竟只是一個虛晃的動作,南山沒有付諸實踐。
他的肩膀忽然垮了下來,最後,南山只是輕柔地將褚桓的手塞進了被子裡。
然後南山注視著褚桓,長久地發起了呆。
等褚桓再次醒過來,已經是一天一宿之後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