棒槌的腿有點瘸,跑得有點顛,但不影響速度,這也不影響說話,這熊孩子的熊爹歡樂地說:「後來我們掰掉了乾屍的胳膊腿,摸黑閉眼丟上去砸食眼獸,有一個守在洞口旁邊的就把腦袋伸進來衝我們吼,其他兩個以為它要偷吃,它們就打起來了。」
這算是……倆乾屍殺三怪獸?
「我們趁亂跑出來,」小芳說,「半路上撞見食眼獸又在大批集結,大山說他聽見了刀聲,我們就懷疑是你們倆也進來了,趕緊趕了過來,幸好守門人兄弟還有個號。」
他們邊說,邊一口氣跑出了十幾公里,這才找到了一個天然山洞。
褚桓進出了幾趟,恨不得把角落的蜘蛛洞都翻了個底朝天,這才確定山洞裡沒有危險,附近似乎也暫時沒有各種不明生物的存在。
眾人一進去,立刻就橫七豎八地癱成了一排,一個比一個狼狽,好不容易喘了口氣,顧不得多說,連忙先檢查起大山的眼睛。
褚桓只是聽南山說食眼獸不能直視,出於謹慎的性格,他一直沒有睜開眼,對食眼獸能厲害到什麼程度,他完全沒有概念。
直到他看清了大山的眼睛。
「這孩子反應還算挺快的,」袁平說,「一晃眼,他立刻就知道是食眼獸,可是就這樣已經來不及了。」
褚桓小心地碰了碰大山的眼皮,力道極輕,大山已經在微微地哆嗦了。
褚桓:「多遠?」
「至少十幾米。」袁平說著轉向南山,「哎,族長,這小兄弟不會瞎吧?」
南山示意小芳和棒槌按住大山的頭:「能感覺到天亮了嗎?」
大山遲疑了一下,而後點了點頭:「有光。」
「好,瞎不了。」南山鬆了口氣,大山雖然年紀小,但為人十分可靠,狼狽成這副熊樣,讓他隨身攜帶的食物和藥居然也沒有丟。
南山從藥物袋裡翻出一個奇異的小盒子,盒子看起來歷史悠久,大概有些年頭了,南山將藥湊在鼻子下仔細聞了聞:「按住他,融在乾淨的水裡,直接衝傷口。」
棒槌立刻應了一聲,出去取水了。
小芳卻有點擔心:「族長,他能忍得住嗎?」
南山安慰性地拍了拍大山的頭:「忍不住也得忍,忍過了養幾天就好了,忍不住你就瞎了。」
少年大山艱難地點了點頭。
然而應承是一回事,真實施起來是另一回事,片刻後,山洞裡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
南山絲毫不為所動:「按著他。」
袁平和棒槌一人壓住大山一側的身體,小芳抱著他的頭,捂住了大山的嘴,不讓他叫出聲來,藥水源源不斷地從南山手裡淌進大山的眼睛,先是沖洗出了大量發黑的血水,好一會才一點一點變紅變淺。
大山簡直像一條垂死的魚,僵直地打著挺,脖子筋蹦起來老高。
袁平幾乎有點不忍心看:「還不行嗎?還多長時間啊?這怎麼跟渣滓洞灌辣椒水似的?」
他話音沒落,大山已經倒抽了一口氣,暈了過去。
南山沒有理會,手上的動作不停,直到沖洗傷口後流出來的藥水裡只剩下一絲淡淡的粉紅色,他才停下來,扒開大山的眼皮檢視。
那少年的眼睛裡已經沒有血絲了,只是眼球上蒙著一層灰翳。
南山仔細地把藥粉均勻地灑在他的眼睛上,指揮小芳用樹葉包住:「應該沒事了。」
他說完一抬頭,發現褚桓正看著他,頓時有片刻失神,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了褚桓的嘴唇上,食髓知味般地流連了片刻。
南山發現自己還想再嘗一次那滋味,而後他回過神來,有些赧然地微微低了頭,不知在對誰解釋:「他還年輕,族裡的勇士們都是這樣過來的,以後經驗足了就好了。」
褚桓一言不發地拉過他的胳膊,南山小臂上有一道十來公分長的血口子,剛好是他們曾經綁在一起的那隻手。
不知道是不是繩子斷開的時候,這人死心眼地不知道避著食眼獸的爪子,伸手胡亂摸索的緣故。
南三定定地看著褚桓的手:「不疼。」
族長那眼神實在是失心瘋得太明顯,眼下除了真瞎的大山少年,其他三個人全都感受到了被食眼獸邪光普照般的閃。
棒槌和小芳對視一眼,儘管小芳的女兒都那麼大了,他卻出奇得不敏感,棒槌卻不一樣,別看他數個數都數不清楚,賊心爛肺倒是一大把。
棒槌猝不及防地用胳膊肘撞了小芳一下,小芳被他撞得脫口問:「族長,你的眼睛又怎麼了?怎麼發直?」
南山:「……」
棒槌發出母雞一樣嘰嘰的竊笑,袁平牙疼似的捂住了臉,轉向一邊。
南山有些尷尬地站起來,去一邊的小溪邊清洗傷口。
袁平看了看褚桓,乾咳一聲,想要開口問,可是張嘴閉嘴幾次,沒能問出口——他跟褚桓雖然認識的時間很長,但是互相不對付是多數情況,少數情況是各自把對方當空氣,實在沒有親密到打聽人家感情生活的地步。
袁平一方面不想在褚桓面前表現得像個沒素質的八婆,一方面又百爪撓心地想知道,兩廂撞在一起,可把他憋悶壞了,無從發洩,只好無理由挑釁,指著褚桓身上碎步一樣的襯衫和下面一條一條的血口子:「看你這一身星條旗,美分賣國賊!」
褚桓精疲力盡地看了他一眼:「傻逼。」
褚桓站起來,把已經沒法穿的襯衫從身上撕了下來,毫無顧忌地露出一後背溝壑縱橫的血口子,他半垂著眼睛,眼尾修長,微微活動了一下筋骨,原本斯文得近乎有點禁慾的人忽然就彷彿帶了某種野性。
袁平的額頭頓時神經質地跳了一下,隱約感覺到了記憶碎片中開瓢縫針的疼。
南山正好從外面進來,可他卻並沒有欣賞這種中二又腦殘的暴力美學,他一看褚桓那後背,立刻快步走過來,只覺得褚桓蒼白皮膚上被抓出來的血痕幾乎觸目驚心。
「怎麼這麼嚴重?」南山說,「坐下,別動,你不知道自己和我們不一樣嗎?」
他一邊說著,一邊麻利地從藥包裡取出藥,又用乾淨的葉子盛了水,半跪在褚桓身邊。
褚桓耍帥未果,忙說:「沒事,不用……嘶。」
他被那腦漿膏尖銳的刺痛感打斷了話音。
南山手上的動作立刻一頓,聽見他一聲痛呼,心都揪了一下:「疼?」
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樂呵呵的袁平,袁平在一邊沒心沒肺地說:「哈哈,怪獸腦漿膏,專治各種不服。」
褚桓看了看南山,又糟心地看了看袁平,心說:「天上地下。」
眾人商量了一下,最後南山拍板,決定在山洞裡暫時休整一天。
褚桓被南山按著上完了藥,翻了翻,發現他們帶的基本都是乾糧,於是拎起弓箭,打算到周邊看看能不能打些野味。
袁平:「太好了,我想吃兔子,想吃魚,想吃烤……」
褚桓頭也不抬,假裝沒聽見。
南山隨時對他的一舉一動過敏,褚桓剛一動,他已經跟著站了起來,緊張兮兮地說:「我……我跟你一起去。」
袁平大大咧咧地一擺手:「哎呀族長,你讓他自己去嘛,死不了的。」
褚桓回過頭來,嚴肅地衝袁平比了箇中指,然後一轉臉,他的眉目柔和了下來,對南山招招手:「好,來。」
袁平見了中指,先是想要擼袖子跟他大戰三百回合,可是親眼目睹褚桓變臉迅疾無常,頓時又心生古怪。
最後,他彆彆扭扭、頗為鬱悶地蹲在一邊,心想:「雲泥之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