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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故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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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知道她的。

她是金尊玉貴嬌養大的名門貴女,是母儀天下的當朝皇后,講究的是食不厭精膾不厭細,所以縱然他的魚烤得再美味,對她來說卻仍不是什麼合心上佳的食物。

心裡剛泛起一股澀意,卻見她忽然抬頭直視著她,「沒有。我只是覺得,過了這麼多年,我居然還能夠吃到紹之君做的東西,好像在做夢一樣。」

他眼中流露出溫柔,語聲低沉,「能再跟你坐在一起,我才覺得像做夢一樣。」

山澗鳥鳴啁啁,一如當年。

「你怎麼那麼衝動?」秦繼忽然道,「昨晚你嚇壞我了!那麼高的地方,居然就敢由著性子往下跳,出了事如何是好!」

「我早就算好了,不會有事的。姬騫想要以我引你出來,居然下這樣的狠手,簡直混蛋!我才不要讓他得逞!」

「他不會傷到你。」秦繼低聲道,「事發當時太緊急沒有看出來,可現在回憶起來,那些弓箭手每一箭都是避開了你的身體。更何況就算他們失手,你那個影衛也不會讓你有事,你實在沒必要冒這樣的大險。」

「我知道。」慕儀垂眸,「只是我當時……我當時……」

只是她當時被迷藥混亂了心智,失去了清醒的判斷,眼中只看到姬騫冰冷的面龐和如雨點般射向她的箭矢,一個悲憤交加,就瀟灑地跳崖了……

「你什麼?」

「沒什麼。」她抬頭微笑,語氣輕快,「跳崖才不危險,我總結過了,那些傳奇裡跳崖的主人公,沒有一個是順利死成了的!所以你看,這絕對是一個很好的置之死地而後生的途徑!」

秦繼啞然,半晌無力道:「那些是故事,怎麼能當真?」

「我知道啊!所以我還特意命人去調查了,從斷崖飛橋上跳下來正好落到崖底的河中,很安全。」

「你又不會鳧水,掉進河裡也是一個死,這叫安全?」

慕儀聞言有些理虧,但依然面色不變,甚至還誠懇地安慰道:「計劃總有偏差嘛!別在意別在意!」

她怎麼能告訴他,打從一開始她的計劃就是引姬騫對她出狠手,好把他引出來,然後抱著他一起跳崖。他功夫那麼好,想必兩個人都能順利逃脫。奈何姬騫的狠手實在太狠,她又被迷藥搞得稀裡糊塗,一個激憤就邏輯混亂、忘記自己原本就是這個打算,十分烏龍地先跳了,還好他在最後關頭抱住了她,不然她這回就真的英勇捐軀了。

若真的那樣,也不知道姬騫會給她整個什麼樣的諡號……

秦繼面無表情瞅她半晌,忽然笑起來,眼角的笑紋如碧波上泛起的漣漪一般醉人,「你居然還是這個樣子!我以為這麼多年過去了,發生了這麼多事情,也許你早就變成了另一個人。但你居然還是這樣。」

慕儀笑意斂去,看著手中的烤魚,「怎麼會沒變呢?你不覺得,我面目可憎了許多?」

「怎會?」他湊近她,「你還是跟從前一樣,清若蓮蕊,潔如梔子,讓我心動。」

慕儀與他對視許久,移開視線,「我沒變,你卻變了。紹之君從前可最是嚴肅,不苟言笑,哪裡會這般花言巧語?」

秦繼敏銳地察覺到慕儀的不自在,明白她已經逐漸平靜下來,骨子裡的男女大防意識開始找回陣地,已不能如方才那般與自己親近了。

自嘲一笑,他正打算岔開話題,卻聽得慕儀一聲驚呼:「暨宣!」

「誰?」

「就是我的那個影衛!」慕儀神色焦灼,「不知道他逃掉了沒有!紹之君你跳下來比較晚,上面什麼情況?」

「我幾乎是跟你一起跳下來的,你沒看到,我自然也沒看到。」

慕儀想想也是,無奈地嘆口氣,「但願他不要有事。你也好,他也好,都是被我連累的。我真是天下第一大麻煩。」

「你怎麼會是麻煩?他是你的影衛,為你赴死都是應當的,更何況,也不一定會有事。」

慕儀垂眸,「可我,真的不希望再看到有人因我而死了……」無論是她的朋友還是護衛。

秦繼聞言默然。

「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他忽然問道。

慕儀回過神來,不答反問:「那你呢?你有什麼打算?那晚我在椒房殿看到的青鳥,就是採蕭麼?你到底想做什麼?」

秦繼撿起一根柴火,撥了撥已經熄滅的火堆,「有些事情我不能告訴你,但我也不想騙你。所以,你可以不要問麼?」

慕儀低頭不語。

「生氣了?」

慕儀搖頭,「你能這麼說,我很高興。現在有太多的人對我虛與委蛇,滿嘴謊言。有一個肯對我以誠相待的人,我覺得很難得。」

秦繼聞言沉默許久,方一字一句道:「可我曾經,也騙過你。」

「身不由己的狀況,我會不明白嗎?從前的事不怪你,甚至就算以後你出於某些原因再來騙我,我也不會怪你。」慕儀凝視著他,「故人凋零,我現在只希望,你能好好的……」

秦繼一時頗為動容,「阿儀……」

「所以,答應我,不要以身涉險,好麼?」慕儀眼中水澤隱隱,「好好珍重自己。走到如今這一步,我已經失去了太多,你能回來是老天給我的恩賜,我真的不能見你在我面前再死一次。」

這就是她的目的。甘冒生命危險跳下萬丈深淵,她所求的,無非是跟他說出這麼一番話。

秦繼看著她,用力地看著她,良久忽然攥住她的手,堅定地說道:「好。我不死。我會好好活著,一定比你活得長久!」

慕儀的眼淚瞬間湧出眼眶。

這是一個誓言。她知道如秦繼這樣重信守諾的君子,不說則矣,一旦立下了誓言必然是要以生命去踐行的。偏偏她的要求便是讓他珍惜自己的性命,只要他肯答應,便一定不會再去自蹈死路。

自從猜到他還未死起,她便一直擔心他此番回來是為了復仇。縱然他武功蓋世,可如今姬騫身為一國之君,哪裡是他輕易動得了的,一著不慎自己反倒是身首異處,故而一顆心一直高高的懸著,就怕來不及阻止以致鑄成大錯。直到此時聽了他的承諾,她的心才算安穩下來。

採蕭忽然嘰嘰喳喳地衝過來,在二人頭頂盤旋。秦繼見狀立刻起身,「有人找過來了。我們走。」

慕儀瞥一眼熄滅的火堆,暗道他們這麼明目張膽地生火烤魚,那些人現在才趕過來真是有夠廢柴的,估計回去就得被罰俸。

她起身欲跟上他,然而還沒邁出一步便僵在原地。秦繼順著她的視線低頭,只見她雪玉般的纖足踩在自己的外袍上,不知該怎麼走。

他走到她面前,背對著她蹲下身子,「上來。」

彷彿知道身後人的猶疑,秦繼沉聲道:「你若不上來,我們今日便都走不了了。我無心冒犯你,只是事從權宜,你大可當我是服侍你的奴僕,這樣便不會彆扭了吧?」

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慕儀也不好再忸捏,趴上他寬闊的背部,小心地用手攀住他的肩膀。

秦繼略略回頭,瞅了她一眼,忽然低笑一聲,直笑得慕儀莫名其妙,「幹……幹嘛?」

「沒什麼,就是想笑。」語氣輕快地說完這句話,他背起慕儀,縱身朝前奔去。

茂山距離煜都不過一百里的路程,慕儀與秦繼離開崖底之後就從隱僻的小道到了煜都城外。本以為會在城門處見到嚴密的搜查,但令她驚訝的是,居然一路暢行無阻。

他們順利進了城,秦繼帶她去了一處隱蔽的宅子,然後從房內拿出一套素色齊胸襦裙,「先換上這個吧。」

慕儀接過衣服盯了一會,抬頭:「你怎麼會準備有女子的裳服?」

秦繼失笑,「你以為呢?」見慕儀不語,複道,「你沒瞧清楚,這裙子是你的尺寸麼?多年不見,你長高了不少,我也只能憑著猜測和印象來描述,也不知道合不合身。快去試試。」

慕儀哦了一聲,轉身進了裡屋。

換裝的時候她想,其實秦繼誤會她了。她不是在擔心他有什麼別的女子,相反,如果真的是這樣,她會比誰都開心。

他是這個世界上對她最好最真心的男人,她由衷地希望他能夠過得幸福。

換上了裙子,她又用清水洗了洗臉,再對著銅鏡給自己梳了一個小巧的髮髻。銅鏡前放了一枚束髮的鈴蘭鏨刻毛筆頭銀雙尖,做工精細、造型別致,她拾起它仔細打量,目光裡神色莫測。

裙子是這樣,首飾也是這樣。到底他只是準備這些東西聊慰相思,還是一早就知道終有一日,她會來到這裡?

掀開簾子走出去,秦繼回頭,面帶笑意地上下打量她,「你說得不錯,你是不一樣了。至少這次,會自己梳頭髮了。」

慕儀聽他提及往事,不由地也回憶起那年的碧波輕舟,他立在船艙外,她挑簾而出,長髮披散,卻是因為侍婢不在身側,自己一個人不知該盤髻。

斯時斯景,此時此景,竟是如此地相似。

低頭,她努力剋制住語氣中的澀意,「多年不見,阿儀自然也該長進了。」

秦繼目光落在她的髮間,「當時我看到這枚雙尖的時候就在想,做得這般雅緻的東西,你大略會喜歡,戴上也應該會好看。果然。」

慕儀看到他的神情,忽然為自己方才的懷疑愧悔不已,忙出聲岔開話題,「紹之君接下來要去哪裡?」

秦繼一頓:「你要走了?」

慕儀不敢看他:「恩。我得回去了。」失蹤一夜已是極限,再拖下去不知道會鬧出多大的亂子。

「回宮去?」

「不,先回溫府。」單憑她一個人,回宮是回得了,就怕會鬧得闔宮皆知皇后娘娘跟外面的男人私奔出逃了一整夜……

這種時候,還是得找後臺,找靠山。

秦繼凝視著某處,良久笑了笑,有點無奈,又有點意料之中的認命,「那我送送你。」

出了門之後,他們不再交談。

慕儀戴了一頂幃帽,輕紗遮住了面龐。秦繼跟在她身後,隔著三步的距離,兩個人一路沉默,只是目標明確地朝溫府走去。

溫府正門就在瓏安街中段的濯巾巷內,慕儀卻不打算從正門進去,反而在距濯巾巷很遠的裡德巷便停了腳步。

「就到這裡吧。」她對著秦繼道。

秦繼看了看巷口,知道從這裡進去便是溫府的第四門,也沒多說什麼。

「我走了。你凡事當心。」

「你也是。」

秦繼笑了笑,最後看她一眼,轉身離去。

慕儀立在原地,看著他寬闊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最終隱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她嘆口氣,轉頭看向熱鬧非常的瓏安街。今日正好逢集,街上十分人聲鼎沸,到處都是熱情叫賣的商販和麵帶笑意的行人,吵得她耳朵都有些嗡嗡作響,她卻在這樣的嘈嚷裡感覺到一陣久違的暖意。

這是她從前見慣的人間煙火,如今卻好像離她十分遙遠。

可她不該想念的。

就算在從前,這樣的情景也不會讓她喜歡。她想,她只是有些捨不得,捨不得那時候的自己,捨不得那時候的快樂。

她搬進宮中,已經三年了。

瑤臺宮闕,世間最高最華美的地方,亦是世間最冷最絕望的地方。她好不容易離開了那裡,現在卻還是必須回去。

就連秦繼都知道,她必須回去,所以他沒有問過她,要不要跟他走。他知道,姬騫也知道,她永遠不可能拋下的,惟有她的家族。

深吸一口氣,她轉身毅然入了裡德巷。

越往裡走,瓏安街上的人聲就越來越小,等到聲音再也聽不到的時候,她也終於見到了守門的戍衛,還有那鎏金匾額和朱漆大門。

世代簪纓的第一世家,在大晉百姓心目中與皇宮一樣尊貴神秘存在。

她的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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