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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故人(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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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黛起身的時候,雲婕妤江氏已在留瑜殿內候了多時。

留瑜殿作為溫泉宮第三大殿,制式僅次於帝后所居的儀元殿和柔儀殿,且因先帝淑妃鍾愛此間風景,隨駕溫泉宮時皆住此地,先帝為討淑妃歡心,特命重修留瑜殿,並多置珍寶重器,因此留瑜殿雖制式不如柔儀殿,細微之處卻比其精緻得多。光正殿就放了十二顆夜明珠作夜間照明之用,金雕玉砌,端的是華美非常。

但這些此刻全入不了雲婕妤的眼。她著一身月白雲錦提木蘭齊胸襦裙,端正地跪坐案前,柔美的面龐上仍保持著鎮靜,但那隱隱的憂慮和蒼白的面色仍出賣了她的情緒。

宮人挑起簾子,梳妝完畢的萬貴妃緩步而出。雲婕妤見她雲鬢高聳、長裙逶迤,神情一如往常般平靜,彷彿沒有半點事情發生。

強壓住心頭的焦灼,她恭敬地朝萬黛行過禮,輕聲道:「娘娘昨夜睡得可好?」

萬黛在她對面跪坐下,漫不經心道:「昨夜那般吵嚷,自然不好。難不成妹妹你睡得好了?」

「半夜焰火齊放,臣妾自然也是睡不著的,只是……」

萬黛似笑非笑,目光深深地看向她,「既睡不好,今晨為何又這麼早便來本宮寢殿請安?別忘了,妹妹你新近失子,正痛不欲生呢!」

雲婕妤聞言臉色愈白,唇瓣微顫,良久方深吸口氣,「臣妾苦命的孩兒昨夜魂夢來見,哀泣連連,臣妾醒來心如刀絞,特來向娘娘請一個恩典,求您為臣妾之子寫一紙誄文。娘娘福澤深厚,由您所寫的誄文必定能送我孩兒早登極樂。」

萬黛輕輕地笑了,「這便對了。回頭若旁人問起,便這麼答。」頓了頓,「你也不是我原以為的那般蠢鈍嘛!尚可堪教化。」

雲婕妤唇角微提,露出一個勉強的笑來。檀口微啟又合上,似乎想說什麼卻最終忍住。

萬黛斜睨她一眼,沒好氣道:「行了,想問什麼便問吧。真受不了你這個模樣。」

雲婕妤被她一頓呵斥,反倒鬆了口氣,「諾。臣妾是想問,娘娘的人可曾探到,昨夜後山到底是個什麼情狀?」

萬黛素手撫摸著臂上的披帛,指間錦緞微涼,「昨夜出動的全是陛下的親衛死士,裡三層外三層將後山圍得跟鐵桶一般,任憑本宮能耐再大,也實在插不進手去。」

「這麼說,娘娘對昨夜之事,竟是一無所知?」

萬黛瞥她一眼,雲婕妤神色一凜,頷首低眉,「臣妾失言。」

萬黛移開視線,「本宮一開始就沒指望他二人攤牌時,我能安插進眼線去。有些事情並不需要親眼看到,只要瞭解對方的脾氣秉性,再加上一些蛛絲馬跡,完全可以推斷出來。」

「娘娘的意思是?」

「今晨本宮的探子在山下認出了一批偽裝成百姓的羽林郎,皆是身手不凡的精衛,他們在山腳四周出沒,像是在搜尋什麼。本宮想著,如果有什麼事情能一次性出動這麼多羽林精兵,也只能是尋找咱們的皇后娘娘了。」

「娘娘是說,皇后娘娘她,逃掉了?」雲婕妤不可置信,「可您方才不是說,昨夜後山戒備森嚴猶如鐵桶麼?」

「戒備再森嚴又如何?離止殿可是有個天然缺口。斷崖飛橋……」

雲婕妤蹙眉,萬黛看她依舊不解,冷冷道:「溫慕儀她多半是從那上頭跳下去了。」

雲婕妤這回方是真正駭然,頓了很久才結結巴巴道:「那,皇后她豈不是……」

萬黛嗤笑,「她要是那麼容易死便好了。她既然敢跳下去,便是有十全的把握。本宮已派人去斷崖之下檢視,只是要避開陛下派去的人,頗費周折,此刻還未有訊息回來……」

雲婕妤今晨已發了無數次問,本不欲繼續顯得自己如一個無知少女一般,但耐不住心頭疑惑,還是問了出口,「縱是想好了自保之策,跳下萬丈深淵也太過驚險,皇后娘娘一貫理智謹慎,為何此番甘冒大險?」

萬黛瞅著她,露出一個淡淡的笑來,「她會跳下去的理由,就跟你甘願置家族利益於不顧,此刻坐在這裡與我密談,是一樣的……」

雲婕妤神色一凝,微微垂首,黑眸中情緒莫測。

萬黛沒理睬她,而是凝視著錯金博山爐上嫋嫋的白煙,神情似譏似嘲,仔細瞧,似乎還有隱約的悲傷,「能讓一個聰明的女人犯傻的,無非是為了心悅的男人。溫慕儀她,也不例外……」

感覺到陽光射在眼皮上的溫熱,慕儀微微蹙眉,終於從無邊的混沌夢境中掙脫出來,睜開了眼睛。

素手按在地上,觸手所及是冰涼的青草和泥土。她半撐著身子想要坐起來,渾身上下卻像散了架一樣,疼得倒抽一口冷氣。略一打量,發現自己躺在一片草地上,不遠處有一條清冽的小溪,潺潺的流水聲叮咚悅耳。

「啾——」一個青碧的影子不知從哪裡躥出,猛地朝她衝來。慕儀一驚,凝神細看才發現是隻小鳥,正落在她的肩上,尖喙輕啄她的臉頰,十分親密的樣子。

「你是……小青?」慕儀睜大了眼睛,「不,小青已經不在了。你到底……」

「它叫採蕭。」一個清冽的聲音傳來,「是小青的孩子。」

慕儀聞言渾身一僵,像被點了穴般不能動一下。

靴子踩在草地上發出輕軟的聲響,她卻覺得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了她的心上,疼得眼淚都要出來了。

一個身影在她面前站住,然後蹲下來,靜靜地凝視著她。慕儀被他的目光牽引著,不由自主地和他對視,無法移開。

英氣的眉宇,高挺的鼻樑,薄削的唇。這張臉還是和六年前一樣,那樣好看,足以令天下所有女子心動。可是卻又不一樣了。

那黑沉沉的眸子不再如從前那樣,秋水般浸潤著磊落與慷慨,變得幽深難測;那張臉上也再沒有曾經那世間萬般皆不上心的淡然,變得隱忍、剋制。

和她如今如出一轍的隱忍、剋制。

他們都已經變成另外一個人了。

想透這一點,她忽然心頭大慟,似被人活生生剜去了一塊,鮮血淋漓,忍不住伸手撫了上去,痛苦地彎下腰。

他見狀扶住她肩膀,輕聲問:「怎麼了?身上很痛嗎?你從那麼高的地方掉進急湍中,雖然我已抱著你化解了大部分衝擊,但恐怕還是傷著了。我剛去採了草藥,你忍一忍,等敷了藥就好了。」

她沒接他的話頭,而是輕聲問道:「那你呢?你的傷要緊麼?」

「我不像你身子這般柔弱,自然不會有事。」

「我不是問這個。」她看著他,聲音輕得似乎害怕驚擾了他,「三年前,你逃脫時,一定受了很重的傷吧。還要緊麼?」

他神色微凝,半晌,淡淡地笑了,「都過了這麼久了,早就不要緊了。」幽深的雙眸在看向她時依舊是和從前一般的溫柔,「傻瓜。」

淡淡的語氣,她卻因這兩個字倏忽紅了眼眶。她低下頭,睜大雙眼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但淚珠卻不受控制地啪嗒啪嗒落在她手背上。她氣惱地伸手捂住眼睛,終於露出了難得一見的孩子氣,語帶哭腔地問道:「為什麼要瞞著我?為什麼這麼晚才來找我?你知道我一直以為你死了麼?你知道我和姒墨……」

語聲忽然頓住,因他忽然伸手將她重重摟入懷中,「我知道。」頓了頓,換上更堅定的語氣,「我一直知道。」

她靠在他的肩膀,眼淚染上他的裳服,「你現在是不是覺得,我特別壞,跟那個人一樣壞?所以,你都不願意讓我知道你的訊息,不願意再見到我。」

他鬆開她,捧住她的臉,粗礪的手指為她擦乾眼淚,「當然不是。你怎麼會這麼想呢?你方才難道沒有聽到,它叫什麼名字?」

慕儀看向那隻青鳥,凝視良久,才輕聲念道:「採蕭。」

彼採蕭兮,一日不見,如三秋兮。

他重新抱住她,臉貼著她冰涼的烏髮,語聲低沉卻難掩深情:「這三年來,我沒有一天不渴盼著,再見到你。我的阿儀。」

陰暗潮溼的地牢。

暨宣被掛在刑架上,頭顱微微下垂,面上和身上遍佈血痕,髮髻散亂,十指及手腕都是血肉模糊。

兩個時辰以前,他身中數箭被羽林郎生擒,扔進了這間地牢。沒有任何問話,他被綁上刑架之後直接先過了十道大刑。

竹籤刺進指甲裡又拔出,燒紅的鐵烙印上皮肉上帶出一股燒焦的氣味,他牙關緊咬不願示了弱,卻仍舊因扛不住重刑而暈過去一次,但幾乎是暈過去的那一瞬就立刻被涼水潑醒。

行刑的過程中身上的箭傷仍在不斷流出殷紅鮮血,他們任由他流了一會兒之後,估計是擔心這麼下去等不到上完刑他就會因失血過多而掛掉,這才十分仁慈地抽空為他止了止血。

縱然如此,待到十道大刑悉數過完,他已然去了大半條命。

「嘎——」沉重的鐵門被推開,一個腳步聲由遠及近,最後在他面前站定。

他嘴邊帶出一抹譏諷的笑,吃力地睜開腫脹的雙眼,凝視著面前的人影。

大晉年輕的君王面容冷肅,靜靜看著他。

「您來了?」他氣息微弱,一開口喉嚨裡就是一陣難以忍受的燒疼,忍不住猛烈地咳嗽起來。

姬騫待他咳嗽到中場休息時,方淡淡道:「果然不愧是天機衛裡排得上號的高手,真是鐵打的身子和意志。尋常人受了這麼重的傷再經過這一番鍛鍊,怕是早就活不成了,你倒還精神。」

「是陛下仁慈,不捨得取了小人的一條賤命。」

「你既明白,便該猜到朕留下你,為了什麼?」

「總不會是陛下異想天開,以為可以從小人這裡逼問出左相大人的什麼把柄吧?」

姬騫唇角微微牽動,「朕的岳父可不會蠢到犯這種錯誤。」

「陛下既然明白這點,還留著小人,便只能是您遍尋皇后娘娘不得,來找小人為您出主意了。」

姬騫不語。

暨宣又是一番猛咳,一邊咳一邊笑道:「看來小人猜對了。可惜如今小人這副人鬼不辨的模樣,已經沒什麼用處了,恐怕難以幫上陛下。」他傷得極重,這麼猛咳再一笑,立刻牽動心肺胸腔,痛得有如刀絞。偏偏越是痛他笑得越是歡,真是令人高山仰止的英雄情操,不服不行。

姬騫神色冷淡,「溫氏精心訓養的天機衛自有其過人之處。此前皇后被朕藏在離止殿也沒能逃脫你的眼睛,你現在卻打算告訴朕,你沒有聯絡到她的辦法?」

暨宣笑意越深,「小人是有辦法聯絡到皇后娘娘。但這卻有一個前提條件,那便是她願意被我聯絡到。如今娘娘情願跳下萬丈懸崖也不肯與您待在一起,您當她會想被我找到?」

姬騫神色微動,右手拳頭緊握,身形都略略有些搖晃。

暨宣眯著眼睛打量他半晌,「陛下現在的樣子看起來,倒真是挺著急的!怎麼,昨夜把人往絕路上逼的時候,就沒想過會有今天?」

姬騫不語,黑眸中情緒莫測。

「其實這一點以您的睿智英明,早該猜到才對,卻還是跑來白費這許多功夫,若是不知道您與娘娘之間的情況,小人真要以為您是恩義深重的好夫君了。」

姬騫冷冷地看著他良久,笑起來,「你骨頭很硬。」

「您過獎了。」

「你以為沒你的幫忙,朕就找不回朕的皇后麼?」

暨宣看著他不說話。

姬騫笑容篤定而悠然,每當他成竹在胸、掌控了一切的時候他就是這個表情,「她會回到朕的身邊,乖乖待著哪裡都不去。你會看到這一幕的。」然後一甩袍袖大步而去。

暨宣在原處瞧著他的背影,輕輕冷笑出聲。

燃燒的柴火堆上架著幾隻正在炙烤的肥魚,慕儀的坐在火堆旁,隔著嫋嫋白煙凝視著對面那個專心烤魚的男子。

她半蜷著身子,身下鋪著他的外袍,一雙纖足被裹在其中,沒有露出來分毫。

昨夜從懸崖上跳下來時她連鞋都沒有穿,赤著一雙足,片刻前反應過來就窘得不知如何是好。他發覺了,卻什麼都沒說,只是脫下了外袍鋪在地上,扶著她讓她在上面坐好,再用袍子將她的雙足裹在其中。做完這一切之後,他半跪在她面前,隔著衣料握住她的雙足,以一種僕從仰視主人的姿態,微微抬頭,目光溫柔地凝視著她。

她被他的行為和眼神搞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倉皇地左顧右盼。

還好他的動作僅僅維持了短短五息,然後便起身去拾柴抓魚,留她一人在原地心緒起伏。

直到現在。

察覺到她的視線,秦繼抬起頭微微一笑,「你肚子很餓嗎?怎麼這樣看著我?」

慕儀抿唇一笑,「對呀!我從前天起就沒怎麼吃過東西了,昨晚還跳了一次崖,體力消耗太大,現在都要餓死了!」

秦繼笑意更深,「那你再等一等,很快就好了。」

慕儀點頭,半柱香後秦繼把烤魚從火架上取下來,將其中一隻遞給慕儀,並輕聲囑咐道:「當心燙。」

慕儀應了一聲,就低頭專心啃魚。

烤魚十分美味,秦繼甚至在附近找到了甘草當調料,慕儀卻吃得神思恍惚。很早以前她就知道,秦繼烤魚的手藝是一絕,時隔多年,再在這荒山野嶺吃到熟悉的味道,她忽然湧起一陣想要流淚的衝動。

見她吃著吃著忽然停下來,秦繼輕聲道:「怎麼了,不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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