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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皇子(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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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什麼名字,在哪裡當差?」面容冷肅的君王淡淡問道。

「回陛下,奴婢名喚崔翹,在大皇子殿內伺候。」回話的聲音還算鎮定。

「皇后說你昨天夜裡意欲加害大皇子,可有其事?」

「確有其事。」

「你與大皇子有私怨?」

「皇子尚是垂髫孩童,與奴婢怎會有什麼怨恨。」

「那你為何要謀害他?有人指使你?」

見她垂首不答,姬騫嘴角扯起一抹笑意,「還是說你恨的是朕,所以要害死朕唯一的孩子?」

崔翹看著他,搖搖頭:「沒有。」深吸口氣,「沒有人指使奴婢,是奴婢自己想要那麼做的。奴婢的罪孽奴婢自己承擔,請陛下賜奴婢死罪!」伏地長拜不起。

「你想死?」姬騫笑意越盛,雙手把玩著指上的白玉指環,他表情輕鬆,然而熟悉他性情的嬪御都知道這是他發怒的徵兆,「你可知道,謀害皇子不是你一人死了就可以了結的,你的家人親族通通會因為你的行為賠上性命。這樣你也不在乎麼?」

崔翹蒼白的唇微微彎起,「多謝陛下提醒,只是奴婢親族俱已不在,想來也難以連累到他們。」

姬騫聞言笑意斂去,仔細看了她許久,語氣頗為讚賞:「倒是有一副伶俐的口齒。既然你這麼不畏死,朕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如你所說的那樣,骨頭那麼硬。」

不知怎的,慕儀總覺得姬騫在說這句話的時候看了自己的一眼,似乎是想起了什麼令他惱怒的人。

「拖她出去,杖責三十。著實打。」

最後一句是來自廷杖中的規矩,官吏受刑,行刑前監刑官通常都會接到上位者的暗示,指導他們如何具體操作。如果只是「打」,那麼隨便打一頓有那麼個意思就好了;如果是「著實打」的話,則有可能將人致殘;要是說了「用心打」三個字,被打的那位仁兄基本就可以囑咐家人準備後事了。這個潛規則在運用過程中逐漸傳至後宮,被宮妃們欣然接納,大家都表示用起來十分順手。

此言一齣,眾妃譁然。眼見那崔翹已被侍衛拖了出去,昭儀葉氏蹙眉道:「這宮女瞧著已十分羸弱,杖責三十,還是‘著實打’,若打出了問題,倒不好問話了。不若陛下稍微減輕一點吧。」

「葉昭儀不愧是皇后娘娘的隨嫁媵女,跟娘娘一樣的菩薩心腸。只是不施以鍛鍊,這賤婢便牙關緊咬一字不吐,娘娘此刻阻止真不知是安的什麼心思!」坐她對面下首的美人李氏笑意盈盈地譏道。

「本宮安的什麼心思?」素來淡靜內斂的葉昭儀面對這樣的指責口氣依舊淡然,「本宮若有什麼心思,那便是儘早查出幕後指使,還無辜受罪的大皇子一個公道。難不成李美人竟覺得打死了這婢子倒能查明真相了麼?」

李美人一時啞然,卻聽得萬貴妃一聲輕笑,「皇后娘娘菩薩心腸?李美人是在說笑麼?那日吹寧宮福引殿,戚淑容甦醒之時,你可是在場的啊!這麼快便將當日之事都忘乾淨了?」

戚淑容醒後狀似瘋癲地指證皇后命令她毒害江氏腹中之子的事情被姬騫勒令封鎖訊息,是以除了當日在場之人以外,宮中並無人知曉,如今聞得萬黛之言,眾女一時心下疑惑,目光悄悄朝坐在陛下之側的皇后望去。

李美人素來親近萬貴妃,此刻有心想附和幾句,奈何又想起先前帝后在宮門前那個不顧世俗的擁抱,一時拿不準陛下的態度,只低頭吶吶無言。

「李美人忘了,臣妾卻萬不敢忘!」雲婕妤轉頭直視姬騫,語氣悽然,「陛下答允臣妾的話便這麼不作數了?臣妾受的委屈欺凌,陛下全然不管了嗎?」

「雲婕妤這話怕是說對了!陛下見了皇后娘娘,便什麼都不計較了。哪怕是娘娘犯了再大的過錯,陛下都只當沒瞧見!真真是海一樣深的恩寵!」萬黛言辭尖刻,語氣中滿是嘲諷。

任由嬪御吵成一團的姬騫終於從崔翹的身份證明中抬起頭,也不看萬黛,只朝雲婕妤淡淡道:「君無戲言。朕答允過的事情,一定會做到。你若不信朕,就不要待在這裡,回你的息瑤宮去!」

話已至此,雲婕妤終於噤聲,垂著頭有點怯怯地偷偷打量姬騫的神情。

她們這裡鬧了一通,外面也打完了。侍衛將癱軟在地的崔翹拖了進來,她臀上一片殷紅血跡,本就蒼白的面色此刻更是慘白似鬼,伏在地上不住地喘氣冒虛汗。

「崔翹,祖籍閔州,母親早逝,父親崔璋是個讀書人,只可惜屢試不第,後來便在煜都當了一個教書先生。你們住在永平坊,以教書和替人寫信作畫謀生。十四歲時崔璋去世,你無依無靠,被採買宮女的宦官何複選進了宮,一直服侍到現在。」合上書冊,姬騫看著地上那個人影,「這些都沒錯吧?」

「陛下聖明……」崔翹掙扎道。

「何復?」溫惠妃輕聲道,「他不是萬貴妃的掌事宦官麼?難不成……」

「惠妃娘娘這是何意?難不成竟疑上貴妃娘娘了不成?」原為萬貴妃之媵的昭容靜氏嗤道,「且不說這賤婢入宮之時,陛下尚未登基,我等都還住在潛邸,只說經何復採辦的宮女何其之多,難不成個個犯了罪過都跟他有干係了?」

「昭容娘娘所言甚是,奴婢……奴婢所犯之罪,與貴妃娘娘半分干係也無……」原本癱軟在地的崔翹忽然掙扎著磕了一個頭,為萬黛開脫起來。

「喲!好一副忠肝義膽吶!」婕妤姜氏掩唇笑道,「要換了我,捱了這麼重的板子,可不一定還記得維護舊主!」

「姜婕妤你好大的派頭啊!陛下和娘娘尚未發話,你便給本宮定了罪過了。」萬黛凝睇著她,似笑非笑,「你把自己當成皇后了麼?一味地血口噴人!」

慕儀見她罵姜氏也不忘將自己繞進去,頗佩服地看她一眼,心道這樣的執著也很難得啊!

「臣妾是否血口噴人貴妃娘娘心中有數!這賤婢連死都不怕了,怎麼獨獨事情牽扯上你的時候倒服軟求情了?她又是你的心腹宦官採買進宮的,關係自然更近一層。就算當年沒有陰謀勾當,難保後來也沒有!說你們沒有關係,不止臣妾不信,恐怕在場的諸位都不信吧!」姜婕妤眸光銳利,言辭咄咄。

萬黛一時無言,冷冷地看著姜婕妤,半晌忽然笑起來:「證據呢?說了這麼多都是你的猜測而已。證據呢?」

姜婕妤噎住。

「沒有證據,本宮也可以說這根本是皇后娘娘設下的一個局,找了一個賤婢演了這麼一場戲,就打算栽贓給臣妾。」萬黛似譏似嘲,「不然,怎麼解釋娘娘您不偏不倚、正好在這賤婢要動手的時候趕到那裡!不會太湊巧了麼?」

面對萬黛的質問,慕儀平靜道:「貴妃不曾撫養過孩子,自然不能懂慈母的心情。皇長子雖然不是本宮親生,但他的生母寧蘊淑妃生前與本宮交好,本宮既是他的嫡母,又鞠養過他兩年,母子連心,有這樣的感應不足為奇。」說這話時,她臉上洋溢著一股慈愛之情,看起來溫柔又親善,「他尚在襁褓中的時候,有一次便是突發疾病,本宮當時與陛下正在溫泉宮伴駕,並不知曉。但是當晚,本宮也是在夢魘中見到他不好,憂心不已,而第二天一大早,便接到了王府中傳來的訊息。這件事陛下也是知道的。」

姬騫聞言不語,表情卻是預設的意思。

眾人見了他的神情,知道確有其事。母子之情向來邪乎,大家聽說的更離奇的事情都多了去了,在這方面的接受能力普遍很強。既然陛下都承認此事有先例,那麼這回皇后娘娘再次夜裡與皇長子在魂夢中產生感應也不足為奇了。

慕儀看著萬黛,「試問身為母親,誰會願意拿自己的孩子去冒險呢?」

她這話真誠而動情,一些年長的宮人一時頗為動容,便是殿內皆不曾生育過的嬪妃們也有些感傷。

唯獨萬黛不為所動,她嬌豔的臉龐上冷意瀲灩,「娘娘話說得倒是好聽,奈何您並不是皇長子的生母。誰知道您是真拿他當親生兒子疼愛,還是不過想給自己找一個終身依靠?」

慕儀笑起來,「貴妃這話謬了。本宮身為皇后,帝王之妻,終身依靠自然是陛下。漫說陛下如今春秋鼎盛、聖體康寧,便是一朝山陵崩,本宮沒有子嗣也是名正言順的皇太后,哪裡需要依靠什麼孩子?」蹙眉思考一瞬,「原來貴妃竟一直擔心著沒有子嗣依靠這事?所以大皇子的存在讓你覺得礙眼,恨不得處之而後快?」

萬黛被擊中要害,眉頭狠狠一跳,一口濁氣湧上胸口,直氣得幾乎發狂。右拳緊握,她深吸口氣正待回擊,一個聲音卻突然傳來,打斷了她的話語。

「娘娘……娘娘……」雲婕妤的貼身宮女素問忽然軟倒在地,捂臉痛哭,「阿翹她……阿翹她……」

雲婕妤一臉錯愕,「你發什麼瘋!」

素問抬起一張滿是淚痕的小臉,「阿翹她不動了!她好像死了!」

眾人這才發覺,由於剛才諸位娘娘們吵得太過投入,早已忘記了地上那個半死的崔翹,此刻再看她,竟是伏地不動,好似沒了氣息一般。

「阿翹?」萬黛回味這兩個詞,忽然怒視著雲婕妤,「賤人,你算計我!」

雲婕妤猝不及防,立時起身,「臣妾沒有!娘娘,臣妾冤枉!」

「還說沒有?你的貼身宮女管那賤婢叫阿翹,分明就是熟識!」終於找著機會表忠心的李美人忙不迭開口。江瀅心入宮資歷不如她深,位分卻陡然升到她的上頭,在貴妃娘娘面前也比她更加得臉,這件事一直堵在她心口,如今有機會踩那賤人一腳,自然不能放過!

雲婕妤惱怒回頭,「素問你在瘋言瘋語些什麼!這個謀害大皇子的賤婢跟你半分關係也沒有!」語氣中隱隱帶著警告。

然而素問卻好像半分不懂,又或者她已經被「崔翹斷氣」這個事情摧毀了意志,只是尖聲哭道:「娘娘,娘娘,您救救阿翹吧!她對您忠心耿耿,您事前不是說了會保她性命的麼?您不能出爾反爾啊!」

「你亂講些什麼!我什麼時候說過這種話!」江瀅心怒道,一巴掌扇上素問的臉頰,直扇得她眼冒金星。

慕儀看著這一巴掌,默默地在心裡估量,江瀅心與自己母親的手勁誰更大……怎麼看著這素問好像比自己傷得要重一些啊……

「喲!從前還以為雲婕妤最是嫻靜溫柔,卻原來下起手來也是半分不留情啊!」姜婕妤涼涼道。

「狗急跳牆。奸計被人戳穿了,自然惱羞成怒,什麼都顧不得了!」李美人譏諷道。

素問跌倒在地,一塊玉佩從懷中掉了出來,落在華麗的地毯上。

確切地說,是半塊。

溫惠妃見狀蹙眉,吩咐宮女將那半塊玉佩撿了回來,凝神細看之後呈給慕儀,「娘娘您看?」

慕儀接過來打量了一會兒,朝宮女使了個眼色,那宮女立刻朝外走去,片刻之後回來了,手中也拿著半塊玉佩。

慕儀將兩塊玉拼在一起,恰好是一個完美無缺的團雲圖案。

她看著姬騫,「昨夜臣妾將崔翹關押起來之後,便命人徹查了她的寢居之處,然而並未發現任何可疑之物。唯一不同尋常的便是這塊玉佩。臣妾只大略猜到這應是與誰的信物,誰承想,竟是與雲婕妤的貼身宮人……」

「既有她貼身侍女的供詞,又有玉佩作證,如今可是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有什麼可以抵賴的?」

「真是好歹毒的心腸,自個兒的孩子沒了,便看不得別人的孩子活著!這樣的人怎配服侍聖駕!」

「呀!我想起來了!這崔翹的祖籍是閔州,雲婕妤的祖籍,不是也在閔州麼?」

「原來竟是老鄉?難怪會勾搭成奸……」

雲婕妤看著一面倒的情勢,心頭髮麻。她朝從頭至尾就默然不語的姬騫跪下,含淚道:「臣妾冤枉!」

姬騫神色如常,聞言仔細審視了一下面前這張哭得我見猶憐的小臉,再回頭看了一下眉心微蹙、一臉痛心疾首的皇后,自嘲地笑了笑,對雲婕妤道:「你哪裡冤枉?」

雲婕妤不可置信,「陛下不相信臣妾?」

「你讓朕怎麼相信你?」

雲婕妤站起來,一步一步後退,一壁搖頭一壁慘笑道:「您不相信我!您不相信我……」

她忽然轉身,揪住素問的領子,如厲鬼一般嘶吼道:「你為什麼要害我?我哪裡對不起你了,你為什麼要害我!你說,誰指使你的?誰指使你來害我的!」

素問被她扭曲的五官嚇得神魂俱飛,徹底崩潰,「奴婢什麼都沒做,都是您自己吩咐的!您讓崔翹給淑容娘娘下藥,再將失子一事嫁禍給皇后娘娘您都忘了嗎?不是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啊娘娘!」

聽到這句話萬黛忽然從盛怒中反應過來,猛地扭頭看向慕儀,卻見她跪坐於陛下身側,朝她輕輕地眨了眨眼睛,裡面滿是嘲諷。

她渾身僵硬,轉身的時候似乎每一寸關節都在發出響聲。

她居然這麼蠢!她居然再次上了這個女人的當!

她從一開始的目標就不是自己,片刻前不過虛晃一招,拖她下水!可恨她方才居然真的以為陷害自己的是那軟弱的江瀅心!

那本來是她最有力的盟友之一,現在卻就要失去了。可她不能出手救她。溫慕儀方才的眼神已經提醒了她,她已然入局,此事必然要抓住一個罪魁禍首,如果不是江瀅心,便只能是她……

眾人果然又是一片譁然。鑑於大多數人都並不知道那天在吹寧宮慕儀曾被戚淑容指證謀害江瀅心腹中之子的事情,此刻陡然聽說不得不立刻撥出一部分智力來理清事情的脈絡,剩下的部分則緊跟局勢發展。

雲婕妤此刻幾乎目眥欲裂,她像不認識一般瞪視著這個自己往日信任有加的宮女。

素問不是膽子這樣小、被嚇一嚇就胡言亂語的人!唯一的可能,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算計好了……

有人從一開始就算計好了要陷害自己!

她猛地扭頭,指著萬貴妃怒道:「是你!是你要害我!素問從前是你宮中的宮女!這一切是你安排好的!」

「你胡言亂語些什麼?本宮幾時有過這麼一個宮女!」話一齣口萬黛忽然想起,一年前皇后在六宮厲行節儉,各殿各閣都裁撤了一批宮人,自己宮中當時也裁去了八名宮女和四名宦侍,這素問難道就是其中一個嗎?

當時被她送走的都是一些不受重視的、平素連內殿都沒進過的低等宮人,她壓根兒不記得他們長的什麼模樣又叫什麼名字,因此也從不知這個在雲婕妤身邊當差的素問與自己還有這等淵源。

「你還要否認?是與不是隻要細查一下便知!」雲婕妤說著,膝行而前,撲到姬騫腳邊,泣道,「陛下,臣妾當真冤枉!」

萬黛深吸口氣,決心要壯士斷腕、棄車保帥了。她起身走至姬騫面前,斂衽屈膝,長拜到底,「陛下明察,臣妾自潛邸起服侍陛下已近五載,一直恪盡職守、忠心耿耿。且臣妾身為皇長子庶母,雖不如皇后娘娘與他親厚,卻也從未生出半分加害之心。臣妾乃萬氏長女,幼承庭訓、潔身自好,此等有辱家門之事是斷斷不敢為的!還請陛下與娘娘徹查此事,還臣妾一個清白!」

「貴妃既讓本宮與皇上徹查,那麼貴妃可有什麼好的計策?」皇后神色溫和地問道。

右手攥緊,她與那雙看似和善親切實則詭計深藏的眸子對視,即使心中再不甘,也不得不順著她的意思跳進她為她挖好的陷阱裡,「既然方才那婢子說是雲婕妤毒害的戚淑容,那麼只要搜查雲婕妤的寢殿,定能找到蛛絲馬跡。」

慕儀深以為然,「貴妃所言甚是,陛下您看?」

「楊宏德。」姬騫沉聲道,「帶一撥人去息瑤宮蕙軒殿仔細搜查。」

「諾。」楊宏德應道,親自帶著一撥人朝息瑤宮而去。

眾人左右對視一眼,沒有表示異議。楊宏德是陛下的心腹大宦官,只對皇帝一人效忠,絕不會對哪位妃子存有偏私,故而就算眾人沒有親眼見到搜查的情況,但由他搜查出來的結果卻是絕對可信的。

靜昭容忽然道:「陛下,臣妾有個疑惑。」

「你說。」

「這崔翹既然可以給別的宮女下藥將她們迷倒,為何不在大皇子的膳食中下毒呢?這樣豈不比親自動手掐……掐死他要容易許多?」

「靜昭容說得輕巧!」姜婕妤輕蔑道,「在皇子膳食中下毒哪有那麼容易,那些試吃的宮人們都是木頭做的不成?」

「姜婕妤此言差矣!這婢子既然夜裡都可以入內殿為大皇子上夜了,想必是極為得臉的宮人,伺候大皇子用膳也是常事。只要在伺候他用膳的最後一刻,往飯勺裡下藥,旁人也是難以發現的。這不比掐其頸項致人死地要好很多麼?」眼神憎惡地掃向崔翹,「無論如何,她原來那個法子,也太殘忍了!」

「一樣是致人死地,還分用的什麼方法嗎?」葉昭儀神色冷淡,「掐其頸項殘忍,往膳食中下毒就不殘忍了嗎?管你如何粉飾裝點,傷天害理就是傷天害理。」

「就是。只有那些心口不一的偽善之人,才會有這樣的想法!」姜婕妤幸災樂禍地看著被葉昭儀駁倒的靜昭容,眼珠一轉,「不過,聽昭容娘娘方才這一番言論,倒好似自己做過一般,好生熟悉!」

「你……」

「好了,都不要吵了。」溫惠妃不耐地打斷,「你們說的這個問題,本宮與皇后娘娘已經問過了。這崔翹對這個事情倒是沒怎麼隱瞞,吐得很乾脆。她說她不是沒想過往膳食中下毒,只是後來覺得給皇子下毒太容易被發現了,還會落下痕跡,如果失敗了就功虧一簣,所以才狠下心選了這個法子。」

「看她這架勢,似乎就沒打算事後自個兒還能活著啊!」姜婕妤道,「拼了性命不要,也不肯連累舊主,還要去為她做這傷天害理的事情……」

「可不是嘛!」

雲婕妤一直呆呆跪在原地,彷彿周遭的議論都不能入她的耳朵。姬騫冷眼打量她半晌,忽然起身上前,握著她的手臂扶起她,「你才小產沒多久,不要這麼跪著。」

雲婕妤眼淚立刻湧了出來,她攥緊皇帝的衣袖,顫聲道:「陛下,陛下你還是相信臣妾的對不對?」

「你先坐。」他扶她回到她的墊子上正坐下,「一切都待楊宏德回來再說。」

眾目睽睽之下,皇帝扶起了被控有罪的雲婕妤,卻對同樣跪在地上的萬貴妃置之不理,一時眾人目光各異,眼神在陛下、貴妃和婕妤三人身上逡巡不定。

萬黛背脊挺得筆直,下巴微抬,似乎半分沒有察覺到皇帝的怠慢,就算跪著也依舊是倨傲自大的姿態。

又過了一會兒,前往蕙軒殿搜查的楊宏德領著人回來了,一進殿內便朝姬騫跪下,「回稟陛下,臣不辱使命。」

「噢?搜到了什麼?」

「臣在婕妤娘娘衣櫃之後的暗格內搜到了這個。」說著呈上一個檀木匣子。

雲婕妤張皇失措,「臣妾的衣櫃後面怎會有暗格?臣妾不知,這東西不是臣妾的!」

姬騫開啟檀木匣子,仔細翻看了裡面的信件紙張,抬起頭,面色冷凝如霜,「不是你的?這些毒害戚淑容的藥方不是你的?這幾封落款寫著崔翹的密信也不是你的?」狠狠地砸到她的身上,「瀅心,你真讓朕失望!」

雲婕妤慌亂地撿起散在身側的紙張,一邊看一邊發抖,「不,不,這不是臣妾的,這真的不是臣妾的……」

「陛下,事關重大,不如把崔翹弄醒問一問?」慕儀建議道。

姬騫頷首,侍衛隨即端了一盆涼水,抓住崔翹的頭髮將她按進水中,立刻便聽到她的咳嗽嗆水之聲。侍衛鬆了手,她從銅盆內抬起頭,趴在地上不住喘氣咳嗽。

「朕問你,這些東西,你可認識?」姬騫撿起其中的藥方,在崔翹眼前晃了晃。

「不,不認識……」崔翹言辭閃爍。她雖然剛剛清醒,神智還不是很清楚,但矢口否認卻是本能的反應。

「噢?你不認識?」姬騫笑起來,「那雲婕妤讓你依著這藥方循機毒害朕的事也不是真的了?」

崔翹大驚:「沒有!婕妤娘娘從來沒有想過要毒害陛下!她只是想要……」忽然反應過來捂住嘴。

姬騫面無表情地看向雲婕妤。

雲婕妤已經不知該如何去辯駁,只能一遍遍重複道:「不是的,這賤婢是跟人串通好的!她們設計要陷害臣妾,一切都是她們計劃好的……臣妾冤枉……」

「朕不想再聽你狡辯。楊宏德,」姬騫神色厭棄,口氣結了霜一般冰冷,「傳旨,雲婕妤江氏,喪心病狂,謀害皇裔、毒害宮妃,著即褫奪封號,廢為庶人!」

「諾。」楊宏德應道,又猶疑地問,「那,江庶人住在哪裡呢?」

姬騫頓了頓,「她才小產不久,身子不好,就讓她繼續在蕙軒殿養著吧。命人把殿門封起來,不許任何人探看便是。蕙軒殿一應宮人連同這個崔翹全部收監,朕回頭要親自審問。」

「諾。」

「陛下,陛下……臣妾冤枉,臣妾冤枉啊……」江瀅心跪在地上不住地磕頭,每一下都磕得極重,很快額頭上便鮮血淋漓。

「快把她拖出去!在這裡作死還是怎樣?」萬黛素來討厭看到鮮血,見狀嫌惡道,一轉頭卻正撞上一對暗影重重的瞳仁。

「陛下……陛下幹嘛這樣看著臣妾?」

「沒什麼。」姬騫眼中殊無笑意,唇角卻微微牽起,「貴妃你很好,非常好。」

她一時鬧不明白他玩什麼花招,只得低頭不語。

姬騫回頭看向慕儀:「剩下的事情就勞煩皇后操心了,朕去瞧瞧阿瑀。」

慕儀躬身行禮,「諾。臣妾恭送陛下。」

「臣妾恭送陛下!」眾妃忙跟著行禮。

姬騫也不理她們,帶著楊宏德便大步而去。

待大駕遠去之後,慕儀才慢慢起身,看著以頭觸地、哀泣不語的江瀅心,幽幽嘆了口氣,「怎麼會鬧成這樣子……」

轉頭吩咐宮人,「帶江庶人回蕙軒殿,好生服侍著,不許苛待了她。」

江瀅心這回沒有掙扎,表情木然,任由下人扶著便默默離去。見主角走了,其餘妃嬪們也紛紛表示得回去了,先後告了辭便上了轎輦。

萬貴妃待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這才看著慕儀冷笑道:「皇后娘娘當真是好手段!」

慕儀一臉含蓄謙遜,「哪裡。到了明日,闔宮都會誇讚貴妃娘娘您好手段了……」

萬黛垂眸思索了一瞬,立刻反應過來。這回才當真是狠狠氣到,右手一揚便朝慕儀扇去——

一隻素手輕巧一截,便緊緊握住了她的手腕。萬黛驚怒回頭,卻見溫惠妃一臉平靜,「貴妃娘娘,這裡不是你動武的地方。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萬黛雖然體魄康健,奈何溫惠妃卻是自幼習武,手勁非一般女子可比,擋住她這沒有技術含量的一擊簡直跟玩兒似的。

「你放開我!」萬黛用力一掙,溫惠妃順勢鬆開她,面無表情地站回慕儀身邊。

「溫慕儀,你這個蛇蠍心腸、滿口謊言的女人!」萬黛厲聲斥道,「你當日是怎麼跟我說的?什麼‘事關世家生死存亡,你我應當捐棄前嫌、聯手合作,這樣方能保家族平安’?通通都是謊話!」

「我當時說這話的時候,不是謊話。可你真的相信我了嗎?你不過是把這當成一個取得我信任的大好機會,然後趁機給我下套!你甚至還打算利用當年的事情來大做文章,破壞我與陛下的關係!」

「是又如何?我不該這麼對你嗎?你自己摸著良心想一想,從以前到現在,你對我說過幾次真話?明明是你自己虛偽成性,現在倒反過來指責我?」萬黛冷笑連連,「還提什麼當年之事!你心虛了?也是呢,昔日情郎竟然未死,還跑來見你,皇后娘娘恐怕又心如刀絞、無法割捨了……你當日跳下懸崖之後怎麼不乾脆跟著那男人走了算了!」

慕儀只覺得心頭陣陣發冷,萬黛嘲諷的表情讓她眼前逐漸模糊。她忽然想起來,姒墨死了之後她也是這樣一臉嘲諷地看著自己,在她最痛苦的著最陰毒的話語,只為了讓她難受。

過去與現在慢慢重疊,她忽然輕輕笑起來,一步一步走近萬黛,嘴唇湊到她耳邊,譏誚道:「那你為什麼,不跟著你的太子殿下,一起去死呢?他見到你,一定很開心。」

萬黛面色霎地雪白。她猛地後退兩步,恨恨地看著慕儀,後者則冷冷地回視著她。

「好!很好!」她一壁笑一壁點頭,眼眶卻倏地紅了。她是絕不可能在她面前露了半分軟弱的,此情此景立刻轉身朝外走去。走了幾步卻又忽然停了下來,背對著慕儀努力用平靜的聲音道:「那我們也不用再騙來騙去了,就看到最後,是誰先下去見那些故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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