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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傳聞(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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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時一刻,喧囂了一天的皇宮終於安靜了下來。明月高懸,冷冷的清輝灑遍雕欄玉砌,宮殿如瑤臺仙闕一般,籠罩在輕紗似的光暈中,如夢似幻。

慕儀坐在椒房殿外的廊道下,一邊飲酒一邊對著明月賦詩。貼身宮女瑜珥在一旁為她彈琴,瑤環吹笛,她雙眼微眯,一壁吟詩一壁聽曲,興起時飲下一杯酒,不一會兒便臉頰酡紅。

她想起白日里萬黛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心頭不知是何感受。如果可以,她情願把這當成是萬黛朝她下的又一封戰書,就跟從小到大她們比拼過的無數次一樣。

這樣她就可以像從前一樣,心無雜念地應戰,毫不留情地出手。

溫慕儀與萬黛二人的爭鬥由來已久,細究起來,必然要從溫萬二族的百年家史說起。

大晉素來重文輕武,因而溫萬二族雖然名義上並列,在朝臣百姓心中卻一直是溫氏名望略高於萬氏,連帶著溫氏女自然也比萬氏女更加清貴高華。

慕儀作為溫氏這一代的正支嫡系嫡長女,從小便頂著未來帝都第一貴女的巨大光環,隨便吃個面都能引領潮流,讓性本低調的她很是無奈。

俗話說,做女人難,做名女人更難,做一個一心想要低調而不可得的名女人更是難上加難。這話放到才幾歲的慕儀身上一樣適用,她的無可奈何落到有心人眼裡,全部都成了以退為進、矯揉造作。

這個有心人便是萬黛了。

既然溫氏嫡長女擔了第一的名頭,通常情況下,萬氏嫡長女只要腦子沒有問題、長得不是太過抱歉,都能拿個第二的次序。但這個名次是絕對無法滿足極具上進心的萬小姐的,因為如果認真論起來,她在府中金尊玉貴的程度還遠在慕儀之上。

這又得說說兩位花魁……呃,兩位貴女的家庭成員構成了。

萬黛的母親顧氏是其父大司馬大將軍萬離楨一次傷重落崖後的救命恩人,萬大將軍對這個善良純真的山野女子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不顧對方再三婉拒定要以身相許以籌救命之恩,並義正言辭表示,「某乃堂堂一介男子漢,頂天立地,斷無白受別人這麼大恩德的道理。姑娘若是不肯應允,某為了無愧於天地君親、無愧於祖宗良心,只能歸還姑娘惠賜之物,以求心安!」說得通俗一點就是,你要是不答應嫁給我,我就一把劍抹了脖子。

那女子被這錚錚傲骨掩蓋下的死不要臉給震懾住了,無可奈何只能應允。

此後又發生了很多事情,包括萬氏宗親不願接受一個出身卑微的族長夫人,包括新夫人過門之後三年無所出萬大將軍卻拒不納妾,包括萬夫人在一個雨夜和萬大將軍大吵之後留下一封書信下堂求去,孤身一人消匿無蹤,萬大將軍四方苦尋,最後終於在兩人初見的山谷裡尋到愛妻倩影。

一鉤冷月半懸夜空,灑落如水清輝。獵獵山風中,面容蒼白的女子一身縞素立於清澗邊,寬大的衣袍和如瀑青絲一併飛揚,瞧著似直欲乘風歸去一般。循跡而來的男子卻不復往日的雄姿英發、意氣飛揚,而是雙目通紅、滿臉胡茬,只定定瞧著不遠處自己苦尋多日的身影,心頭泛起苦澀。那是他珍之重之、惜之念之的佳人,是他共牢而食、祭過家廟的妻子。他曾許下諾言,今生今世,永不相負。

袖中的雙拳攥緊又鬆開,他忽然大步上前,不待她反應,一把摟住她纖弱的肩,緊緊的,似乎此生都不願再鬆開。

她靠在他的肩上,半仰著頭看著天上的月亮,想起初相見那夜,月亮便是這般模樣,如鉤似玦,從來都不圓滿。

浸滿悲哀的眼眸裡漸漸有大片水澤漫上來,她伸手環住他的腰,就這麼痛哭失聲。

……後面過於文藝的情節皆出自著名傳奇小說《玉鉤傳》,作者不詳,據傳是一門閥公子鐵血奪權之餘為愉悅身心、發展第二職業所著,該公子和萬氏關係密切,所得內幕訊息眾多,因而此書可信度極高。

興許是為了避免影射痕跡太過明顯,作者隱去人物姓名之後又自欺欺人地將故事結在了男女主角相擁而泣這裡。慕儀幼年拜讀之後,為這麼相愛的兩個人卻不能共育子嗣而惆悵憾恨了許久,為表哀悼連續半月都沒吃點心,直恨天道不公,委實不公。

入戲太深,導致的後果就是當她無意間得知故事裡的男女主人公就是看著她長大的萬世伯和傳說中的萬伯母后足足愣了半盞茶的時間,再想想他們那個對自己極盡挑釁之能事的女兒萬黛,第一次體會了什麼叫做幻滅……

《玉鉤傳》沒有寫到的是,萬大將軍接回夫人的第二年,夫人終於有孕,產下一女,便是萬黛。有一就有二,又過了兩年,夫人再次有孕,這次終於不負眾望地誕下了一個兒子。

然而正如那雲間皎月,盈極則虧,萬黛三歲那年,萬夫人產後失調,不幸辭世。

今日桃李鬧春風,明朝花落隨流水。芳魂斷絕,佳人無蹤,徒留生人在世上忍受無盡相思。

萬夫人死後,萬大將軍並未續絃,甚至連妾都不曾納過一個,真正做到了為亡妻守身如玉。慕儀旁觀這出風月的後續發展,再想想《玉鉤傳》那個勉強還算大團圓的結局,頓覺這次的番外太過傷感,情之所至,再次停了半個月的點心,以示敬佩。

因為憐惜萬黛年幼失恃,萬將軍對這個唯一的女兒甚為疼愛,而下面的弟弟卻是害死了孃親的間接兇手,不可避免受到了遷怒,本該兩個人平攤的寵愛全部由萬黛一人獨享了,可想而知金尊玉貴到什麼程度。十幾年來,她真真正正是萬氏正支嫡系獨一無二的千金小姐。

而溫慕儀的父親溫恪卻不若萬離楨痴情,是個實實在在的愛情多元論者,尚了長公主之後又前前後後置了八房媵妾。這些小妾們也沒有出現萬夫人那樣的糾結情節,一個個都很爭氣,相繼給他生了九個兒子,十一個女兒,戰績比起先帝也不遑多讓,令人很是欣慰。是以慕儀雖然在府中的地位比起眾庶出弟妹來說已經是高不可攀,卻仍不能跟萬黛的一枝獨秀相比,著實無奈。

兩輪拼爹,二位選手各勝一場,打作平手,問題也隨之產生。

唯我獨尊慣了的萬黛自然不能接受有別人凌駕於她的頭上,而慕儀既擔了溫氏嫡長女的身份,便不會由著別人隨意挑釁她的尊嚴,冒犯她的家族。以往的第一貴女之爭多半是在當事人十三歲之後,她們此番不負眾望地重新整理了多項紀錄。慕儀早在八歲時便被萬黛設計逼迫在眾命婦貴女面前作長賦以贊日出壯麗之景,意圖看她出醜。幸虧她「靈慧才高」(慕儀原話)、「狡詐虛偽」(姬騫原話),一闋洋洋灑灑的《朝日賦》不僅圓滿完成任務,最後更是大大拍了一番今上的馬屁,一時成為帝都士子寫官樣文章的前進之師。

萬黛比她大三歲,那時候也不過才十一歲而已。

正沉浸在對過往的無限追憶中,琴聲卻忽然止住。她不滿意地皺眉,「怎麼停了?繼續彈啊!」

琴聲再起,卻是完全不同的一首曲子。她眉毛微動,卻不回頭,待一曲終了才慢悠悠道:「勞動陛下親自為我撫琴,臣妾惶恐。」

姬騫目光從瑤琴上抬起,看向那個窈窕的背影,神色溫柔,口氣卻毫不客氣,「過來吹笛子。」

慕儀磨蹭了一會兒,才慢吞吞走到他身邊跪坐下,接過瑤環遞過來的白玉笛,和他對視一眼,十分默契地開始奏同一首曲子。

此曲名喚《隨長風》,是慕儀十三歲時與姬騫一同所譜。一開始不過是她春日無聊的遊戲之作,後來她卻不知怎的認了真,規規矩矩譜了曲再拿去給姬騫修改,兩人湊在一起埋頭研究了三天才算完成。整個曲調清麗悠揚、自帶一股逍遙快意,十分合慕儀的心意,讓她在很長一段時間都為此自得不已。

椒房殿外冷月如霜,落花飄飛,帝后並肩坐於廊道之下,一人撫琴一人奏笛,曲聲和諧而投契,悠揚地傳到了很遠的地方。落花被風帶入廊道,飄落在他們交疊在一起的衣裾之上。遙遙望去,恍如瑤臺仙宮裡的神仙眷侶一般。

一曲畢,姬騫看著慕儀,「你笛藝精湛許多。」

慕儀放下玉笛,看著姬騫客氣回道:「你琴技退步許多。」

姬騫失笑。

搖頭長嘆一聲,他走到案几前斟了兩杯酒,「那就為我退步的琴技喝一杯吧。」

慕儀接過他遞來的酒杯,卻道:「才不要為你喝呢!要喝也該為我吹出了那麼美妙的笛聲喝才對。」話未說完,酒已入了肚。

「好吧。」姬騫一副什麼都依她的表情,「那就敬夫人的超凡曲藝!」

「多謝夫君。」慕儀起身裝模作樣行了一個禮。

宮人們見到這難得的溫馨情景彼此對視一眼,默契地退了出去,只遠遠留幾人在廊道盡頭以備召喚。

廊道里鋪了雪白的絨毯,姬騫一隻腿半屈,懶洋洋地半臥其上,看慕儀左手握著酒壺右手捏著酒杯,一邊喝一邊身姿搖曳地走來走去。

因晚間有風,她襦裙外面著了一件藕荷色刺白玉蘭大袖衫,裙裾逶迤三尺,纖細的雪足踩著一雙木履,腳步落在地板上時發出「噠噠」的聲音。姬騫撫著下巴打量她許久,忽然笑起來:「今日方知吳王夫差緣何要為西施修那館娃宮……」

她詫異地看著他。

「看到卿卿你的蹁躚身姿,朕也想為你修那麼一條響屐廊,讓你在上面走來走去了……」他忽然伸手拽住她的裙裾,冰涼絲滑的衣料握在手中如捧了一汪水,他卻忽然起了要將這汪水握燙的念頭。

「‘廊壞空留響屐名,為因西施繞廊行。可憐伍相終尸諫,誰記當時曳屐聲?’」慕儀悠悠念道,然後含嗔帶怒看向他,「陛下要把自己比作那亡國的夫差臣妾沒有半分意見,但臣妾卻沒興趣去做那命途多舛的西施。臣妾的目標呢,是當唐太宗的長孫皇后那樣青史留芳的賢后!」

姬騫煞有介事地點點頭,「以皇后今日表現出來的能耐,朕覺得這個目標很是可行!」

慕儀斟了一杯酒遞到他的面前,「陛下也覺得臣妾今天表現得很精彩?」

「豈止很精彩,是十分精彩!朕記得皇后從前跟朕說過,後宮是女人的戰場,男人作為一個觀眾,只需要好好欣賞就可以了……」他接過酒一飲而盡,「今日方知,卿卿所言非虛。而且朕想,更精彩的明天就要來了吧?」

「陛下聖明!」她笑眯眯,「等到明天早上呢,闔宮都會有一個有趣的流言,那便是貴妃萬氏趁著陛下離宮、皇后染疾的空子暗中安排人假意刺殺大皇子,卻故意被皇后娘娘撞見,以此來栽贓雲婕妤江氏。今日的一切不過是萬貴妃演的一場戲而已,而她之所以選了自己不在宮中的時候命人下手並且在一開始還把自己給牽扯進去,則是為了讓她也變成受害的一方,好洗脫干係……」

「她這麼做的目的呢?」

「自然是因為江氏之兄驃騎將軍江楚城軍權在握、威脅到貴妃之父,貴妃擔憂若江氏一族再多一個寵妃,甚至多一位皇子,會徹底動搖到萬氏,這才決定先下手為強。」

「考慮得很到位。」他又喝了一杯酒,「那你準備怎麼讓別人相信這個流言?」

「這就要靠陛下的幫忙了……」

他眯起眼睛笑,「你覺得朕會幫你?」

「陛下當然會幫我,」慕儀一臉理所當然,「不然今天白天,也不會在離開椒房殿的時候對萬黛說那麼一句話……您不是早猜到我的打算,已經在幫我了麼?」

姬騫笑著繼續喝酒。

「江楚城將軍幼年的授業恩師,也就是戚淑容的遠房叔父戚廷裕效忠於鄭氏族長、右相鄭清源,鄭氏以此為契機一直在拉攏江將軍。然而少有人知的是,江將軍雖然表面上看起來與萬大將軍水火不容,其實暗中對其卻多有景仰。這一點只要認真分析將軍從戎以來的數十場戰役便可看出,其用兵手法受萬大將軍影響頗深,定然是從少年時代便對其崇敬有加。我想陛下與右相也是看出了這一點,所以心生不安了吧?

「陛下原本的打算應該是讓江氏誕下皇子來抬舉江氏一族的地位,以此威脅萬大將軍,杜絕他們暗中結盟的可能。然而皇子卻被臣妾和萬貴妃給弄沒了,所以陛下才會那般惱怒,對吧?」

見姬騫不語,她眼珠子一轉,狀似驚訝地捂住嘴,「難道陛下竟不是因為這個才格外看重那孩子?」沉思著點點頭,「也是。陛下自打五年前娶了臣妾,又連著納了萬黛等十數人為媵妾,即位之後更是後宮佳麗無數……唉,身邊養了這麼多個女人,卻至今一無所出,若不是還有一個皇長子在那裡擺著,恐怕朝臣們都得為陛下您的聖體康寧與否開始擔憂了……這回好不容易江氏有了,結果才三個月就又沒了,真是讓人不痛惜不行啊!」

此言一齣,姬騫的目光如飛刀子一般直直射向她,她卻好似沒有察覺,那張可惡的小臉上還是一副裝模作樣的惋惜之情。

他眸光一閃,忽然半直起身子攥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扯就把她拽到自己懷裡。

地上的毯子軟而厚,慕儀一半落在毯子上,一半摔在他身上,倒是半分也沒覺出痛來。他就這麼一隻手攥著她的手腕,另一隻手扣著她的腰,目光不善的和她美麗的杏眼對視良久。

「你倒是敢講……」他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臣妾有什麼不敢講的?事實而已。」她似乎沒有察覺到危機,還不知收斂。

他忽的揚唇一笑,猛地翻身,一隻手撐在她腦旁,一隻腿微屈跪在她身側,就這麼將她壓在身下。

俯低了頭與她鼻尖相觸,氣息糾纏,「你倒是半分不覺得此事與你有什麼關係啊?」

她瞅著他不說話。

「大臣們憂心與否朕是不知道了,但左相大人確實十分憂心此事。今日下午,他與朕商議完國事之後,曾委婉地表示,要延請名醫來為他的寶貝女兒調理一下身子,好早日為朕誕下嫡子,以固社稷之本……」

手指撫摸著她的臉頰,「阿儀妹妹,你的秘密是不是已經暴露了?」

「什麼叫我的秘密?是咱們的秘密!」她糾正,然後一本正經道,「既然大家都這麼憂心,那麼如果陛下您有了嫡子,無論是父親,還是大臣們,都一定會非常開心的!」

他不料她會這麼說,一時有些愕然,差點就往別的方面想過去了。一瞬之後他反應過來,眼睛微眯,「嫡子?」

「確切地說,是嫡長子……」

他笑了,「你在打阿瑀的主意?」

「阿瑀一歲以前本來就是由臣妾鞠養的。是陛下您翻臉不認人,養到一半就把他搶走了,遠遠地安置在佑心殿,臣妾想見一面都要走老遠。這回出了這麼大的亂子,您是不是也該自我反省一下,把他交給臣妾,讓臣妾在長秋宮照顧他?」

「這麼大的亂子……」他低聲重複道,「這麼大的亂子不都是你弄出來的嗎?

「你弄出這麼大的亂子,甚至不惜拿阿瑀當靶子,原來不僅僅是為了對付江氏和萬黛,還打算趁機把阿瑀搶回去?」他的眼神分不出是陰沉還是讚賞,「阿儀妹妹的這出一箭三雕,玩得很漂亮嘛……」

「陛下也說了,是搶‘回去’,您也承認阿瑀是該由臣妾來照顧的。姒墨臨去之前,我親口允諾了她,會將這孩子視若己出、全心愛護。臣妾不像陛下您,我的諾言,從來都是算數的。」

「你的諾言?」他忽然被挑起了怒火,「你是不是還答允了那秦紹之什麼諾言?」

終於提到了。

終於還是提到了。

自打她平安回宮,自打今日早晨在宮門相見,這個名字就一直橫亙在他們之間。

他卻什麼都沒有問。

彷彿她真的只是因為抱恙而留在椒房殿休養,彷彿那天晚上她不曾當著他的面與秦繼一起從斷崖飛橋上跳入萬丈深淵。

彷彿什麼都不曾發生。

但是怎麼可能呢?

只要閉上眼睛,她似乎都還能看到姒墨坐在江畔的竹樓上彈琴,長髮披散、眉目如畫;看到秦繼在煙波浩渺裡朝她微笑,月光也不比他的姿容奪目;還有姬騫在滿庭芳草間強硬地摟住她的腰,輕聲在她耳邊說著動人的承諾……

她以為她再也不會想起來了。那樣美好的回憶,那樣揪心的過往,她以為統統都和那個人一起被深埋黃土之下,就算被掘出來也不過是悽慘可怖的白骨,再不復舊日光華。

但是他回來。帶著塵封的往事,趟過這麼多年的時光,卻一如曾經的那般無悔深情,如破空而來的神一般,救她於死地。

她無法騙自己說她無動於衷。

「怎麼了?動情了?痛不欲生了?」他口氣譏諷,「那你怎麼不跟他一起走了呢?你還回來做什麼呢?」

萬黛這麼問她,他也這麼問她!為什麼人人都要這麼問她!

他以為她真的願意留在這個暗無天日的地方,過著勾心鬥角、夜不能寐的日子嗎?他以為她願意變成這樣一個手染鮮血、面目可憎的瘋子嗎?

這一切究竟是誰造成的!

她忽然溢位一聲冷笑,「陛下以為臣妾不願意嗎?」語聲低幽,情思繾綣,「臣妾巴不得隨他去到天涯海角,永遠不再回來!可是臣妾擔心,擔心您和父親會因此對他恨不得殺之而後快。臣妾可不能忍受他在我面前再死一次……」

姬騫眉頭狠狠一跳。他凝視著那張冷意瀲灩的臉龐,一壁冷笑一壁不住頷首。

很好。很好。這才是真實的溫慕儀。那個永遠知道如何用言語迅速激怒他的溫慕儀。那個永遠不肯在他面前落半點下風的溫慕儀。

方才的溫情不過是假象,撕開那層偽飾的面具,他們不過是兩個手執利劍、傷人傷己的瘋子。

他站起來,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江氏的孩子究竟是你動的手還是萬黛動的手?」

「她動的手。但我不會假裝說我沒有半分責任。」她自嘲地笑,「反正我造的殺孽也不少了,不差這一樁。索性一併算在我頭上,將來入了陰司閻羅殿,自有判官與我清算。」

「你倒是豁達……」他譏道。

「陛下謬了。臣妾就是不夠豁達,才一味想著幽冥之事。要能如您這般,無論做了什麼也能問心無愧,那才叫本事。」

他沒理會她話中的嘲諷,只是沉思了一下,將這幾個月混亂的情況理了個清楚。

慕儀與萬黛向來是水火不容,入宮以後一直爭鬥不休。這本是由五年前鄭氏衰頹、溫萬二族失去了第三方的牽制無法再保持平衡、轉而投入無限制的爭鬥而引起的。然而兩個月前慕儀卻忽然向萬黛示好,要求休戰,理由是皇帝剪除世家的用意太過明顯,彼此境況堪憂,與其將精力虛耗在內鬥上,不如聯合起來一併與陛下對抗。

萬黛同意了。

姬騫在隨後探知了這場結盟,確信慕儀在說這話的時候至少有八成真心。她對家族向來看得重逾一切,只要有利於她的母族,任何事情她都做得出來,這也是令他惱怒的地方。

更惱怒的是沒過多久,江氏的孩子就沒有了。

這不是他第一次失去尚在腹中的孩子,這次卻讓他格外在意。他朝她發了好大一通脾氣,直氣得回到驪霄殿處理政務時還忍不住砸了一次茶盞,嚇得御前的人好幾天都戰戰兢兢。

然後便是那夜椒房殿的青鳥傳情。他猜到了應是秦繼未死,派了好多人去搜尋,卻處處遇阻,當時他就知道,一定是她在暗中阻撓。不過這也不是沒有收穫,至少讓他確信了溫氏確實豢養了實力足以引起君王不安的頂尖高手為私衛。

他知道萬黛並不相信慕儀,而且她恨毒了他們二人,只要能讓他們相互殘殺,她什麼都可不管,什麼都願意去做。

他決定和萬黛聯手把那個肆意猖狂的秦紹之揪出來。費盡周折撒了一張大網,只待引君入甕。

然而他沒料到,她為了護著那人,居然可以做到那一步。當他看到秦繼在最後一刻忽然現身,擁著慕儀跌入深淵的時候,他不知道自己心中到底是何感受。

但他確信她會回來。這裡有太多東西讓她牽掛,她割捨不下。他很篤定。

可誰知,她回來是回來了,還立刻給他奉上這麼一份大大的驚喜。

「妹妹果然大有長進。」他低聲道。

慕儀慢慢站起來,整理了一下略微凌亂的裳服,「這麼多年過去了,我自然不能再像當年一樣,被四哥哥你玩弄於鼓掌之間了……」

「跟我說說,你什麼時候看出來萬黛暗中給你設局的?」

「沒看出來。」她回答得乾脆,「我就是一直對她存著戒心而已。等到戚淑容醒了那天,我才基本確定她的意圖。後來茂山的事情全靠臨場發揮。

「不過她可以設局對付我,我自然也可以設局對付她。素問那婢子是我特意安排在江氏身邊的,崔翹則是惠妃的人。所有的佈置都早安排妥當了,只是一直隱而不發而已。那天察覺到事態不對之後,惠妃就決定把這步棋走出去了。」

簡單地敘述完之後,她看著姬騫,「其實,我也不算壞了你的計劃。你本來的目的不就是杜絕江楚城將軍和大司馬結盟的可能麼?據說江將軍對他這個嫡親的妹子甚為愛重,只要萬黛陷害了江瀅心的事情一齣,江將軍必然恨萬氏入骨,自然不會再與他們有所牽扯。這不比陛下你原來的計劃還要穩妥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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