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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反轉(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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鋪錦綴玉、薰香嫋嫋的馬車內,周映恭敬跪拜,以頭觸地,「屬下無能,以致小姐為賊人所擄,請小姐降罪!」

慕儀半倚在鴨氄毛靠墊上,擺了擺手,「行了你起來吧。你家主公都說了,我是被他託付給秦公子照拂的,與你何干?再說了,以秦繼的身手,你打不過也屬正常,不怪你。」

周映已經學會不去違逆慕儀的命令,默默從袖中取出枚黑色藥丸和一個小瓷瓶遞給她,然後起身侍立一側。慕儀用力一掰,只見空心的藥丸內放著一張熒綠色紙條,她取出字條,又從瓷瓶裡倒出少許暗黃色液體滴在上面,便見字條上慢慢顯出一串數字。這是她跟姬騫兩人編的密碼,她只消思忖片刻,便明白了上面的內容。

纖細的手指將紙條揉成一團,她雙眼微閉陷入了沉思,片刻後忽然道:「沈翼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

「小姐回聚城兩月有餘,自然不知一個月前執金吾將軍被陛下派去協助太子殿下巡視白河河道,算算行程,正該巡視到盛陽兩百里之外的洛城。許是得了太祖御書被竊的訊息,連夜趕過來的吧。」

「是麼?這麼說不止萬黛在盛陽,連太子也在附近了?真是熱鬧。盛陽打從太祖起兵之後,少有這般熱鬧的情況吧?」想了想又道,「不過巡視河道怎會派出執金吾?陛下這命令下得甚是古怪。」

「陛下說,執金吾將軍才智過人,可堪大用,如今正要多多歷練才好。」

「可堪大用,可堪大用……」慕儀喃喃重複,陷入沉思。

馬車忽然停住,車門被侍從開啟,慕儀抬眼望去,只見金絲楠木匾額上,兩個鎏金大字在陽光下發出燦爛的光芒。

鄭府到了。

盛陽乃是鄭氏的本家起源,家族在盛陽經營百年,勢力盤根錯節,很是不凡。而溫萬二族在盛陽卻都沒有顯赫的分支,故而各世家貴族每每前往盛陽多在鄭府暫住,萬黛此次邀她在鄭府相見也合情合理。

唯一不合情合理的只是她邀她見面這個行為。慕儀敢拿自己所有的藏書擔保,這廝定然包藏禍心,沒得懷疑!

一中年男子領著十二個僕婢候在門口,見了慕儀便伏地拜倒,「小人鄭府後院管事高晉參見盛陽翁主!翁主大安!」身後僕從也隨即跪拜。

慕儀冷眼瞧這偌大的陣勢,再看看守門侍衛們偷偷打量的眼神,輕笑一聲,「高管事請起,你們也都起來吧。」

眾人起身,高晉恭敬道:「萬大小姐在沉香水閣靜候翁主,翁主可要即刻前往?」

「自然是要立刻去的。」

高晉立刻喚人抬來一乘簷子,慕儀凝視它片刻,淡淡地瞥了高晉一眼。對方只當她要發作,不料她竟沒再做聲,坐上去任人將她抬起。

到後院的路程甚長,慕儀坐在簷子上,看著不斷有僕婢朝自己行禮,心中已然肯定。大張旗鼓在門口迎接她,不給煖轎而讓她坐沒有屏障遮掩的簷子,其根本目的都是為了讓所有人清楚知道,自己這個本該待在聚城本家的溫大小姐,已經偷溜到盛陽來了。

不過既然決定過來,這點小把戲便根本觸動不了她。想毀她的名聲?沒那麼容易。

慕儀見到萬黛時,她正在沉香水閣內撫琴。湖上微風徐徐,她端坐案几之後,著一襲胭脂紅蜀錦齊胸襦裙,上以金線刺著成片蜀葵,烏髮綰成飛天髻,佩赤金嵌寶的髮飾,纖長十指撥弄琴絃,整個人美得絢麗又張揚。

慕儀待她一曲撫畢,才慢悠悠從簷子上下來,緩步朝水閣走去,「數月不見,阿黛姐姐的琴藝愈發精湛了。」

萬黛抬頭凝視她片刻,輕笑,「數月不見,阿儀妹妹的妝扮也愈發新奇了。今日這儀容,真是讓我見所未見啊!」

慕儀想到自己長髮未綰,僅以白絹帶束著,臉上也是脂粉未施,身上的襦裙倒還算華貴別緻,卻是昨日換上的,還穿著它在船艙內睡了一夜,也是難以見人了。再看萬黛,妝容衣飾無一不精,明顯是有備而來,不由感嘆自己果然還是大意了,以致剛見面就被攻下一城,輸得略慘烈了些,有愧於列祖列宗……

正自懊惱檢討,便聽到萬黛悠悠道:「我七日前來盛陽覽勝,借住鄭府,昨晚卻收到太子殿下的書信,說那原本鎖在瓊華樓的太祖御書遭竊,吳王殿下與溫大小姐都被捲了進去。我百思不得其解,這才給沈翼傳了訊息,命他邀你過府一敘。怎麼這些訊息竟都是真的不成?」

慕儀在水閣內坐下,吩咐侍女給自己倒了杯茶,飲了一口方答道:「確然是真的。且吳王殿下一個時辰前於楓華亭當著眾將士的面立下軍令狀,七日內必尋回太祖御書,不然甘領罪責。」反正這些訊息用不了多久沈翼都會稟報給萬黛,她也沒有隱瞞的必要。

萬黛秀眉微挑,「吳王殿下倒是甚有膽色。」

「你在幸災樂禍吧?」慕儀拈起一塊色澤誘人的點心放入口中,今兒一天都沒怎麼好好吃過東西,她真是有些餓了,「你絕對是來看熱鬧的!」

萬黛坦然點頭,「我就是來看熱鬧的。你要是因此名聲大損,我才真正開心吶!」

慕儀吃了兩塊玉指芙蓉糕兩塊藕粉桂花糕三塊松瓤鵝兒卷再飲了一盞日鑄雪芽,自覺腹中飽得差不多了,遂朝閣內侍立的婢子吩咐道:「去,給我收拾間院子出來。」

萬黛道:「這些可不是鄭府的婢子,都是我的人!」

「我自然知道是你的人,不然你說話能這般囂張麼?」慕儀眄她一眼,「你的人我便使喚不得了?再說了,這裡可是盛陽,我的湯沐邑。萬大小姐在本翁主的地盤,還是客氣些才好。」

萬黛頓了頓,終是笑道:「是,我的婢子盛陽翁主自然是使喚得的。告訴高管事,盛陽翁主要在府內住下,讓他仔細安排。」

慕儀撐著下巴看她,「阿黛姐姐在別人的府邸,倒像是在自己家一般,好生自在。」

「我來盛陽許多次了,回回都住在鄭府,自然熟悉。又不像你這麼多年還是頭回過來。」

「只是因為這個?不是因為萬鄭二族近年來愈發交好,阿黛姐姐身在鄭府也如同在萬府一般?」慕儀漫不經心道。

萬黛神色微滯,片刻後唇邊凝起一抹笑意,「這個嘛,自然是比阿儀妹妹要自在一些了。」

鄭府給慕儀安排的居處喚作沁園,建在內河上游,清幽雅緻,是個極好的所在。美中不足便是離萬黛的澄園太近,但寄人籬下,這也是沒奈何的,慕儀大人有大量地忍了。

她離家兩日有餘,本打算今日便回去,想著聚城那邊有瑤環瑜珥兩個伶俐丫頭在,無論如何也能遮掩過去,哪裡料到自己會以盛陽翁主的身份堂而皇之作客鄭府。也不知母親那裡是什麼情況,反正黃昏的時候,瑤環瑜珥便恭敬地跪在自己面前,口道請罪了。

「奴婢無能,未能照拂好小姐,請小姐降罪。」二人齊聲道。

慕儀頭痛地讓她們起來,「你們可是我親手調教的丫頭,怎麼可以跟吳王的人一個腔調呢?太跌價了!快快起來!」

二女不為所動,瑤環一雙顧盼生姿的鳳目直直凝視著慕儀,「長主吩咐,讓我等見到小姐時恭領罪責。長主說,大小姐任性離家本沒什麼,但大抵是嫌棄我等服侍不周,才會不帶著我們。奴婢以為長主所言極是,故而恭請小姐責罰奴婢以往服侍不周之罪!」

慕儀看著咄咄逼人的心腹侍女,不知如何應對,默默把目光投向另一個。瑜珥一貫沉靜的面龐上毫無表情,語聲亦是淡淡,「奴婢謹遵長主之命,恭請小姐責罰。」

她無力地跌坐軟墊之上,扶額,「我不就是忘了帶你們一起出去,至於這麼生氣嗎?我不是故意的啊,只是走得太急所以才沒能通知你們!」

瑤環毫不客氣,「小姐是因為走得太急而忘了通知,還是一早就謀劃著要甩掉奴婢二人?」

慕儀想著自己當天因為猜到姬騫會在午後過來,所以特意吩咐她們去廚下給自己做金絲甘草蜜餞,少了最盡忠職守的兩個,這才順利遣走眾僕得以逃脫,不由一陣心虛。

「總之,若下次小姐還這般棄我等於不顧,奴婢便只能認為是自己無福服侍小姐,愧受溫氏多年恩遇,唯有一死以酬主恩。」鏗鏘有力地撂下話來,瑤環目光炯炯地看著慕儀。

俗話說上行下效,俗話還說有其主必有其僕,慕儀一天到晚以死相挾終於嚐到了苦果,如今連瑤環都把這招玩得這麼順溜,最後還用到她這小姐的頭上,慕儀真不知該為自己超強的教導能力欣慰,還是該為這慘淡的前程哀嘆。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不會再丟下你們自己跑出去玩了,行了吧?」無奈地作出承諾,二女這才滿意地從地上起來,立到她身旁。

這邊處理好了,慕儀深吸口氣,扭頭看向右側第一張案几後正怡然品茗的窈窕身影。

烏髮於頭頂挽椎成髻,兩鬢緩長,以澤膠貼而抱面,是極端莊的拋家髻,身上的堇色提深紫羅蘭織錦對襟襦裙更是華貴而莊重,膚色白皙、長睫捲翹得近於西域女子,但那端肅的神情和通身透出的詩書清韻,卻絲毫不會讓人覺得她與那不通教化的異族蠻夷有什麼干係。

十三年前才名動天下、豔名亦動天下的第一才女餘氏紫觴。七年前溫氏延請其為族長嫡長女傅母,此後名氣漸隱,直至今日少有人知。

察覺到慕儀的目光,餘紫觴放下茶盞,回眸看向她,淡淡道:「盛陽鄭府的茶葉倒是不錯,這‘清澗竹息’喝起來倒與‘六安雪芽’的滋味一般無二了。」

「六安雪芽」乃是頂尖的茶葉,因產量極少,故而在御茶中間也是難求的極品,盛陽鄭府自然不可能有,但能找到以與「六安雪芽」滋味相近而聞名的「清澗竹息」,也十分難得了。

慕儀恭敬地接過茶盞,續了半杯,再殷勤地遞給餘紫觴,「自然是要最好的茶葉,才可堪匹配傅母的身份。這盛陽鄭氏也是有眼界的,萬不敢怠慢了傅母。」

「他們是在看你這盛陽翁主的面子,才不敢怠慢。」餘紫觴瞥慕儀一眼,「不是我說你,這盛陽翁主的敕號有什麼好的,也值得拿出來說嘴?可及得上你溫氏嫡長女這個名號半分?旁的不說,且看當今天下,翁主何其之多,左相大人卻只你這麼一個嫡出的女兒。便是那正經的公主,又哪裡比得了我溫氏女公子的尊貴?」

聽到餘紫觴這番囂張狂妄的發言,慕儀眉頭也沒挑一下,只嚴肅點頭,「傅母說的是。阿儀也覺得這個敕號半分意思也沒有,奈何這盛陽鄭氏的人跟吃錯藥了一般,只肯喚這敕號。說起來阿儀長到十四歲,聽別人喚我這敕號的次數加在一起,還不及今天一天多呢!」

餘紫觴輕笑,「那定是這鄭氏族人實在忠心為君,看重陛下勝過世家情誼了。」

「若果真如此,也是正常。畢竟鄭氏不比溫萬二族,孱弱百年,在三大姓中一直敬陪末座,是得好好依附著陛下才是!」

餘紫觴飲了口茶,忽然換了話題,「說起來,我聽說你竟牽扯進太祖御書遭竊一事,到底怎麼回事?」

慕儀苦惱道:「此事說來話長,本來我們只是去瓊華樓覽勝,卻撞上賊人竊寶,莫名其妙就被疑成同夥。四哥哥還被逼得當眾承諾七日內尋回御書,不然就甘領罪責!也怪我沉不住氣,才中了那沈仲卿的圈套,累得四哥哥為我攬下這宗禍患。唉,這回恐怕真的是凶多吉少了!」

「可我聽說吳王殿下當時神色篤定,看起來頗有把握的樣子。」

「那不過是裝給旁人看的,我最清楚不過了!便是我自己,這一路從容鎮定的樣子,也不過是裝出來的而已。」

餘紫觴忽然作個噤聲的手勢,然後壓低了音量,「當心隔牆有耳。」

慕儀滿不在乎:「鄭府的人都被我遣出去了,這裡就瑤環瑜珥服侍著,旁人還能怎麼聽到我們講話?再說我們說得原也不算大聲。」

餘紫觴搖頭,「還是當心些好。畢竟如今左相與萬大將軍正計劃著……還是謹慎為妙。」

慕儀頷首以示受教,「傅母說得是。」

二人不再說話,慕儀抽出塊白絹,用眉筆在白絹上寫道:「可試出機關何在?」

餘紫觴搖頭,慕儀頹喪地耷拉下肩膀,餘紫觴含笑拍拍她腦袋,寫道:「莫要心急,此等竊聽機密的機關無非那幾種套路,試不出來也不打緊,我們心裡知道就行了。」

正堂內薰香嫋嫋,牆上掛著前朝大畫師李元所作的二十四節氣圖,每一筆都浸潤著山水自然的閒逸野趣。而在書畫的後面,看起來無甚異樣的牆壁之上,有幾個淺淺的、肉眼難以發覺的稜形印子。

華麗的內室,盛陽鄭氏家主鄭硯的正妻丁氏坐在妝臺前,一壁打量著銅鏡中自己精緻的妝容,一壁聽著身側婢子的貼耳細語,良久蹙眉道:「你確信沒有聽錯?」

婢子聲音壓得極低,僅二人可聞,「奴婢確信。溫大小姐抱怨說不喜歡盛陽翁主這個名號,那餘傅母也嘲諷說公主都不及溫氏大小姐尊貴。她們還說吳王殿下對找回太祖御書根本沒有把握,只不過是因為溫大小姐被執金吾將軍設計了,吳王殿下才硬著頭皮應承下這事兒。兩個人不過是裝出信心十足的樣子,好讓我們放鬆緊惕而已。」

丁氏緊蹙的眉頭鬆開,露出一個笑容,「今次真是差點被這兩個人給唬著了!看他們白日那形容,還以為計劃哪裡出了紕漏,被他們發現了呢!不過以目前的情況來看,這溫氏大小姐雖然如傳聞中一般有幾分成算,到底還是驕橫稚嫩了些!」

她想了想,忽然又道:「你確定她們沒有發現那間屋子的機關?這些話不會是故意說給我們聽的吧?」

婢子肯定道:「不會。奴婢聽得真真的,她們先是說了一會子話,然後餘傅母覺出不妥,溫大小姐卻道鄭府的人都被遣走了,不會有問題。但餘傅母還是擔心,所以就不再開口了,大概是在寫字交談。」

丁氏沉思片刻,「事關重大,為求萬無一失,還是去請萬大小姐過來一趟。她與溫大小姐自幼相熟,深知她的性情,得聽聽她的意思才好下定論。」

婢子卻露出躊躇的神色,丁氏疑惑地看著她,婢子輕聲道:「奴婢隱約聽那餘傅母提到,說左相大人與萬大將軍在暗中謀劃著什麼。她只說了一句,而且聲音很小,奴婢揣測,會不會……」

丁氏的眼神冷了下來,「你是覺得,萬氏此次與我們合作,其中有詐?」

婢子不語。丁氏凝視真紅穿花的床幃良久,終是道:「不必去請萬大小姐了。且等家主回來,與他相商之後再說。」

外間傳來叩門之聲,她冷聲吩咐,「進來。」

婢子走到外間,道:「夫人,為翁主接風的雅宴已經備妥,可要即刻前往?」

「遣人去請翁主和萬大小姐了麼?」

「已命人去請了。」

「好,這便過去吧。」

夜宴開在鏡華閣,一棟建在碧湖之上的二層小樓,臨風對月、賞花品酒,極為雅緻。閣名取「鏡花水月」之意,因嫌花字太過濫俗,且寓意不夠祥瑞,故而換成了諧音的華字。湖上並沒有修築通往小樓的道路,客人們都需得乘小舟過湖,才可入得樓內。慕儀算著時間到了岸邊,正趕上萬黛的簷子也堪堪抵達。

萬黛看著從簷子上緩步下來的慕儀,眸光微動。這會兒慕儀已換了一身茜色交領襦裙,斜披月白色披帛,那裙子和披帛都用了一種極特殊的面料,似紗似綢,看起來既端莊又飄逸,再配上精心梳就的流雲髻,整個人只是靜立湖畔,便氣韻高華有若謫仙。

露出一個有些勉強的笑容,她慢慢道:「阿儀妹妹這身裝扮甚是美麗。」

「是麼?」慕儀存了心要扳回一城,如今目的達成,偏還做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對服明紫對襟襦裙的萬黛笑笑,「萬黛姐姐也是明豔照人。」

萬黛移開目光,沒有應聲。

慕儀打量著湖面上一艘慢慢劃近的畫舫,「看來此次得與阿黛姐姐共乘一舟了。」

萬黛懶懶道:「這鄭府也忒小氣了,居然派了一艘船便想接走我們兩個。」

「或許,他們是覺得我與阿黛姐姐親厚非常,捨不得分開片刻?」

萬黛詫異看她半晌,忽地輕笑:「阿儀妹妹如今說話真是越發有趣了。」

話音方落,畫舫已劃到了湖畔,慕儀和萬黛同時走到岸邊。然而踏板只容一人可過,慕儀頓了頓,朝萬黛微笑道:「阿黛姐姐請。」

萬黛心下微奇,以往這種情況雖然她偶爾也會讓著自己,卻從未這般恭順,沒半句怨言。

二人及隨侍的婢女都上了船,船伕搖槳一劃,畫舫慢慢朝湖心而去。

慕儀坐在寬敞華麗的船艙內,聽著遙遙傳來且越來越近的絲竹之聲,看著遠處湖面上燈火璀璨的精巧小樓,腦中卻不自覺地想起昨晚靜謐幽僻的青凌江江心,想起那投射在碧波上的皎皎明月和灑落江面的螢火星光,還有那個獨坐船頭吹壎的墨色身影。

那個人,看起來那麼磊落剛直,可他的壎聲卻那麼無奈失落,似乎什麼也不能撫平他的愁緒……

「阿儀妹妹神思何在?可是跑到你的檀郎那裡去了?」萬黛似譏似嘲的聲音悠悠傳來。

慕儀臉頰猛地燒紅,好在船艙幽暗,也不大看得出來。她斬釘截鐵道:「什麼檀郎!阿黛姐姐開這樣的玩笑,有失莊重!」

一句話說得大義凜然,堵得萬黛不知如何回擊,只得鬱郁地扭過頭。慕儀這才摸了下發燙的臉頰,,心頭無比懊惱。

怎麼會對著萬黛直斥出聲了?這樣子,倒像真對那人有什麼不該有的念想般,但天地良心,她可是半分歪腦筋都沒動過!

可為什麼,剛才萬黛說出「檀郎」二字時,自己腦海中竟瞬間閃現出昨夜那個誤打誤撞的擁抱,鼻間也彷彿浮動著他身上的翠竹清韻,與姬騫和父兄身上的名貴薰香截然不同的翠竹清韻……

船身微頓,小廝一聲清喝,鏡華閣到了。

家主夫人丁氏帶著眾人立在岸邊迎候,慕儀與萬黛上了岸,與諸位夫人見了禮後,慕儀笑道:「如何敢勞煩夫人在此相候?真是折煞阿儀了!」

丁氏搖頭,「翁主萬金之身,皇家儀範,合該眾人恭候的!」

聽到「翁主」兩個字,慕儀的眉頭微蹙,但只短短一瞬,便又恢復了含笑的神情。丁氏敏銳地注意到她的神情變化,心道婢子所言果然不錯,這溫大小姐很是不喜被稱作翁主。

她再開口已換了稱呼,「還不見過溫大小姐與萬大小姐!」

這話是對著她身後的鄭府眾位小姐說的。這夜宴乃是打著為慕儀接風的名頭設的,有資格列席的也只幾位盛陽鄭氏嫡出的小姐,聽了她的吩咐,眾女皆斂衽行禮,「見過溫大小姐,見過萬大小姐。」

慕儀、萬黛也襝衽還禮,「諸位姊妹有禮了。」

幾番折騰寒暄,眾人終於親切地攜手入了閣內。正堂一共安置了十三張案几,丁氏身為長輩與主人,自居了上位,自她以下慕儀居左側第一席,萬黛居右側第一席,然後是諸位夫人,最後是小姐們。大晉歷來尊左卑右,今日這安排顯然是慕儀佔了上風,難得的是萬黛雖然皺了皺眉,卻也沒有發表什麼異議。

入席之後,慕儀朝丁氏微微欠身,「阿儀此番貿然前來,夫人不嫌我打擾不說,還大張旗鼓為我開這接風雅宴,真真讓阿儀受寵若驚。」

丁夫人含笑回道:「溫大小姐這麼說便是見外了。大小姐能蒞臨寒舍,是蓬蓽生輝的大事,哪裡會麻煩?旁的不說,便是我家這幾個姑娘,哪一個不是自小聽著大小姐的偌大名聲長大的?個個都對大小姐景仰已久,小姐得空還請多多指點她們!」

慕儀看著那幾個比她還大兩歲、聽著自己「偌大名聲長大」的鄭氏小姐,笑容不變,「只要諸位小姐不嫌棄,阿儀自然願意與各位切磋商討。」

坐右側第四席的夫人笑道:「可不是?我這身處鄉野之地的婦道人家,都久聞溫大小姐端方大雅的第一貴女之名,可見小姐盛名!此番終於得見,真是三生有幸!」

「第一貴女」四個字一齣,便見萬黛眉頭微微一跳,可惜此情此境慕儀卻沒空發笑,另一個聲音緊接著響起,「不過我前些日子才聽說溫大小姐隨長主回鄉祭祖去了,怎麼此刻倒出現在了這兒?」

「是呀,我還聽說大小姐純孝過人,自請長留本家以伴先祖。初聞時還感佩不已、自愧弗如,卻不想竟是傳聞失實了!」這回開口的是位小姐,說完之後便以紈扇遮唇,似是為自己失口而後悔。慕儀待她把紈扇拿下來才認出,應是鄭硯的原配夫人留下的大小姐鄭姍。如今的丁氏是在原配去世後過門的續絃,乃盛陽太守裴呈的表妹,論出身雖及不上先頭那位,不過這麼多年來一直聽聞丁氏十分賢惠,對待鄭姍也視如己出,從無虧待。倒是這個鄭姍,跋扈囂張,仗著父親的維護寵愛,很是出了些風頭。

眾人這番你來我往結束,全把目光轉向案几後的慕儀,只待看她如何反應。

誰料慕儀卻不回應眾人話裡話外的質疑責難,只以袖掩唇,飲下一口果酒,方淡淡道:「阿姍姐姐說得沒錯,確是傳聞失實了。」

眾人微訝,不料她竟這般輕易地承認了,卻見她神色不變,平靜道:「若是真要陪伴祖先,自然需得三年以上,才能顯出誠意,算得盡了孝心。若只是區區幾月,倒不像是一片孝心無處可託,反而更像是做樣子給活人看以求虛名了。」

這話說得尖刻,一時眾人又把目光投向了面色微變鄭姍,只有慕儀的聲音依舊不疾不徐,「然阿儀身為溫氏一族嫡長女,上有高堂需要侍奉,下有弟妹需要教導,及笄之後更是要嫁入天家,怎可置肩頭重責於不顧,任性歸鄉去為祖先守墓三年?事分輕重緩急,阿儀再是糊塗,也明白這個道理。」頓了頓,看向鄭姍,眼神清亮,「市井小民無知無識,傳出此等謠言不足為奇,但阿姍姐姐乃世家大族嫡出之女,怎麼也會信這無稽之談,還拿到檯面上來議論?真真是讓人吃驚!」

這是不加掩飾的訓斥。先前鄭姍不過是話裡話外隱約指責,誰也沒想到這溫大小姐竟是個氣性這般大的,一席話把鄭姍與那市斤小民作比不說,更是直指她失了世家小姐的身份!

鄭姍面色鐵青繼而轉白又飛快轉紅,撞上眾人嘲諷的目光再次變得雪白,一時頗為精彩。慕儀卻似乎沒有興趣去欣賞,只是再次執杯飲酒,姿態優雅。

看著風儀完美、無懈可擊的慕儀,鄭姍暗咬銀牙,心中大恨。她知道以自己的身份,根本不能對溫大小姐發怒,可要反駁她剛才的斥責,卻又一時想不出對策,急得汗都下來了。若是散席之前不能扳回一城,待今晚之事傳出去,所有人都會知道自己被大晉第一貴女當面訓斥,恐怕就要名聲大損了!

丁氏見鄭姍手足無措,心頭冷嗤,早知道這賤人生的是個不中用的,現在果不其然,一句話便被人家將住了。轉頭看向慕儀,眉心卻又不自覺微蹙,沒想到這尚未及笄的黃毛丫頭倒真是個難纏的!

不過這樣才對。這樣的手段才像是溫恪精心教匯出的,而這樣的囂張也恰恰符合了侍女竊聽來的訊息中那個傲慢貴女的形象,看來她們是當真沒有發覺那間屋子的關竅。想到這裡她心下稍安,遂朝左側三席那位生著一雙鳳目的夫人使一個眼色。

那夫人得了指示,略一躊躇還是緩緩開口,神色卻不若方才那般自在,「比起這個,我倒是聽過另一樁更有意思的傳聞。說昨兒個,竟有人見到溫大小姐和一男子出現在瓊華樓覽勝,後來還不知怎的搞得瓊華樓雞飛狗跳,將近百守衛都給驚動了!」因害怕陷入鄭姍那樣的困境,到底還是留了點餘地,「這話妾原是不信的。溫大小姐是何等矜貴,怎會隨便拋頭露面,還是同男子一起?聽大小姐方才的言辭,便知是個極重禮數身份的人,斷斷不會做出此等荒唐之事,是也不是?」

溫慕儀凝視那夫人片刻,頷首,「夫人說得是。阿儀不會隨便同陌生男子在外拋頭露面。不過夫人既然不信,也覺得此事荒唐,卻不知為何還要拿出來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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